菩提骷髏珠
清乾隆年間,錢塘江畔,有個藝苑齋,齋主叫朱景天,是個微雕藝人。
這一年,朱景天憶起跟梅若同的約定,便起身前往梅山。梅山四季如春,坐落在錢塘南側(cè),依托錢塘江水,孕育靈氣自然。這梅山有一寶,乃是珠梅,珠梅酸中帶甘,色澤黃潤,生津利舌,一到采摘時節(jié),梅山上會出現(xiàn)諸多的山戶人家,肩背簍筐,徒步上梅山采摘。朱景天去時,剛好就是梅子成熟季節(jié),所以沿途會遇到許多采摘珠梅的山人。
山人見朱景天前往梅山頂上爬去,都攔路勸阻,朱景天說他要去梅山頂上的道德觀,與梅若同會面。山人驚呼道:“難道你沒有聽說過嗎?那道德觀前些日子無故引燃一起大火,把一個道德觀燒得是面目全非。至于梅若同,沒有人再見過他,是不是葬身火海亦不可知。大火過后,聽聞道德觀的廢墟上,一到夜晚,時不時傳來鬼哭狼嚎的叫聲,讓人毛骨悚然,你還是擇路而返吧。”
朱景天呆愣住,想不到世事多變,才一年,竟會與道德觀無緣再見。至于鬼怪之說,朱景天當(dāng)然不信,他謝過山人,仍執(zhí)意前往,因一心系掛,朱景天上山的決心更堅定了,步伐也加快了,趕在天黑之前,爬上梅山頂。
落日下的道德觀,真的是虛涼一片。道觀殘骸,不堪入目。朱景天嘆了口氣。
正當(dāng)朱景天在廢墟徘徊時,漸漸暗下來的天空,亂舞著漫天的黑色蝙蝠,先前的道德觀乃是清明之地,哪會有此種腥物所降呢。
朱景天憑著印象,找到道德觀中的一口古井,他執(zhí)著燈籠,朝井口照去,朱景天與梅若同的約定之物,就埋在這蒼井之中。一年前,梅若同從異域帶來了一串菩提珠,恰巧朱景天也在道德觀,梅若同便與朱景天講道:“俗語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人體內(nèi),也是道魔同存,一旦人失掉了體內(nèi)的‘魔’,人必會瘋癲!”朱景天聽得有些糊涂,梅若同拿著菩提珠笑道:“這串乃是攝心珠,不如我們打個賭。朱兄可以把眾生相雕在這七七四十九粒攝心珠上,然后把攝心珠拋在這口許愿井中,以一年為賭期,若來井口的許愿者皆心口合一的話,這眾生相面目仍存,若是許愿者心口皆不一的話,人體內(nèi)的‘魔’則會被攝心珠擄走,這眾生相將消蝕成一粒粒骷髏珠。到時,誰輸誰贏,便可見分曉了。”
朱景天應(yīng)下這個賭約,便用隨身帶來的微雕工具,在菩提珠上雕了四十九個眾生相,皆栩栩如生。梅若同見了,也甚滿意,在青燈前供奉過后,這串?dāng)z心珠就被梅若同放在了井壁磚石的夾層中。
這一年過去,朱景天正想上梅山來看看賭約是不是踐諾了,他一直確信天不欺善,他要跟梅若同論個長短。
沒想到的是,道德觀竟成了這般模樣,四野荒蕪,除卻空中亂舞的蝙蝠之影,只余朱景天孑然一身,執(zhí)著一只燈籠,探在幽暗的井口。朱景天想摸出那串菩提珠。
突然,井中溢出了古怪的聲響,猶如鬼哭狼嚎,在這空曠的梅山上,讓人毛骨悚然。到底是什么東西呢?難道這口許愿井中有鬼嗎?
朱景天不相信,他晃了晃燈籠,探著古怪的叫聲,往井中一觀,這一觀,朱景天差點兒跌下井臺,枯井中竟然有數(shù)十個骷髏,在發(fā)出陰森森的恐怖叫聲。一晃骷髏又不見了,難道是幻覺嗎?朱景天想起山人所說的鬼哭狼嚎,估計來自這口許愿井。
他摒棄雜念,探入枯井,在當(dāng)年梅若同安放菩提珠的地方,抽出了木盒子。當(dāng)朱景天打開木盒,他愣住了,梅若同的話應(yīng)驗了。四十九粒攝心菩提珠,變成了四十九個骷髏珠。朱景天匆忙把菩提珠放入木盒,夾在腋下,趁黑夜離開了梅山。
朱景天一回到藝苑齋,人就病了。這天,日上三竿時,藝苑齋來了一個瘦小的書童,朱景天把書童請入門內(nèi)。書童端詳了朱景天大半天,這才從貼身懷中,掏出一封書信和一只搖鈴來,遞給朱景天:“這些東西,是一個老道人囑我一年后交給藝苑齋的主人朱景天的。”
梅若同在一年前早就寫好了這一封書信,大意是:若菩提攝心珠腐朽成骷髏珠的話,一定是攝心珠奪走了不誠之人的心魔,四十九粒攝心珠,該有四十九個失去心魔之人。你只需找到失去心魔之人,把屬于他的那粒攝心菩提珠放于他的掌心。
這一切,果如梅若同所講,還只是虛幻的呢?梅若同給朱景天指引了一條路。梅若同要朱景天扮作游方郎中,游街串巷,找尋丟失心魔之人。那失卻心魔之人,定是瘋瘋癲癲之輩,但一聽到搖鈴聲,會安靜下來的。
朱景天與梅若同的一個賭約,竟然有這般“毒”!朱景天無奈之下,只好喬裝改扮,行頭一換,身穿青衣袍,肩挑一只小木箱,左手搖銅鈴響叮當(dāng),右手執(zhí)幡,儼然成了一個走街串巷的郎中。
朱景天來到廟戲臺下,這兒三教九流最是密集。朱景天郎中打扮,倒也吸引了不少趕集的人。一些好事者,就圍住朱景天,問他是不是啥病都能治?朱景天用手指了指經(jīng)幡上的字:瘋癲本無藥,菩提攝心珠!代指??疮偘d之病。
巧的是,一個瘋癲的漢子,也跑到了廟戲臺下,看熱鬧的人,都知那個漢子叫懶二,本是東門街的屠夫,不知在一年前為何就得了瘋癲,豬也殺不得,他老婆帶著兒子另嫁他人,只留下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游蕩。
眾人便把懶二拉到朱景天的經(jīng)幡下,對朱景天道:“若是能醫(yī)好他的瘋癲癥,你便是神醫(yī)!”朱景天看著懶二流著涎水,口中嚷著怪怪的語言,一個原本五大三粗的漢子,卻瘦得如皮包骨頭,空有一副屠夫架。
朱景天腦中并沒有行醫(yī)的概念,他只得對著懶二搖了搖銅鈴,那懶二聽了搖鈴聲,竟閉了臭嘴,人也如木頭人一般安靜。朱景天心底有譜了,莫不是懶二就是被攝取心魔之人?于是,朱景天趕忙取出菩提珠,在四十九顆菩提骷髏珠中,果然有一顆珠子與眾不同,竟會跳躍,朱景天讓懶二攤出臟手掌,珠子就放在懶二的手掌心,眨眼之間,懶二掌心中的骷髏珠子,竟然消失了,只剩下一堆珠子腐化后的粉末,被風(fēng)一吹,露出手掌心的一個骷髏圖案,那珠子像是遁入了懶二的手掌心中一般。
懶二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恢復(fù)了人樣,他見那么多人圍觀他,罵罵咧咧支開人群,卷起袖子,大甩步走了。眾人記得一清二楚:懶二的瘋癲癥好了。
“神醫(yī)!”眾人舉起大拇指,夸贊朱景天的“醫(yī)術(shù)”!一傳十,十傳百,十里八鄉(xiāng),都知有個專治瘋癲的神醫(yī)。
幾天時間,朱景天輾轉(zhuǎn)各地,就為那些曾去梅山許愿井“口是心非”的許愿者,送回了屬于他們的骷髏珠,也一一治好了他們的“瘋癲癥”!
現(xiàn)在,朱景天的菩提攝心珠只剩一粒了,這一顆骷髏頭,與送出去的那些人頭骷髏不同,是個女的。這顆骷髏珠的主人在哪呢?
朱景天剛下了客棧,來到大街上,突然一頂轎子在面前落了下來,走下了一個后生,朱景天一眼就識破眼前人乃是女扮男裝,只見后生行禮道:“久聞神醫(yī)大名,錢塘柳公館有請神醫(yī),有事相求。”后生把朱景天請上轎。
轎子停落處,正是錢塘柳公館。朱景天被帶到一間密室,這密室里竟然關(guān)著一個瘋癲的女子,只見那女子散著亂發(fā),嘴里哼的是不知名的歌。
后生乃是個丫環(huán),而此位瘋癲的女子,正是柳公館的千金小姐,因一年前去了一趟梅山后,柳小姐便瘋癲起來。柳員外礙于面子,請了數(shù)位醫(yī)生,就是醫(yī)不好柳小姐的病,無奈之下,只好把柳小姐關(guān)在密室,不讓她敗壞了柳家的門風(fēng)。這次,聽說神醫(yī)的大名,丫環(huán)便私下瞞著柳員外去請朱景天。柳小姐成為瘋癲算壞事,也算好事,原來,柳小姐被知縣公子看上,知縣對柳員外威脅利誘,迫使柳員外答應(yīng)了女兒的婚事,并在知縣公子的陪同下,讓女兒上梅山燒香,在許愿井邊,柳小姐違心地許了一個愿,惹怒了埋在井中的“菩提攝心珠”……朱景天把最后一顆骷髏珠放在柳小姐的手掌上。
朱景天把四十九粒骷髏珠,悉數(shù)歸還瘋癲之人,讓他們又恢復(fù)到正常人。
至于梅山上的道德觀,為何成了一片廢墟?原來,梅若同發(fā)現(xiàn)了井壁中的菩提攝心珠變成骷髏珠,就已明白,他和朱景天這一賭,竟闖下禍來,梅若同夜夜被菩提骷髏珠飄出井外的恐怖聲驚擾,又因某夜一只耗子,撞倒油燈,引燃了道德觀的大火,梅若同竟沒能從火中逃脫,幸好他早就送了治“瘋癲癥”的方子給朱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