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新年的鐘聲準時地在廣播中敲響,中央電視臺的那幾位主持人熱情洋溢的聲音充滿了整個車廂。春節(jié)到了,人高興,列車也跟著“美麗”起來。行李架上掛著彩紙、氣球和小燈籠,窗戶上每隔幾步的就倒帖著一個“福”字,地上殘留的水痕證明這是列車員為來年有一個新得開始而剛拖過的。車里的人并不多,了了幾個分坐在乘務(wù)室附近。周強就靠著玻璃,在一個“福”字下面坐著,樣子看起來有些憔悴,充滿血絲的眼睛不時地四下張望。
列車長和一些列車員興高采烈地來到這節(jié)車廂,給此刻沒能與家人在一起的人拜年,一時間車廂里熱鬧起來。
列車長請分坐四周的人們聚在一起,然后說:“有緣大家才能相遇,更何況是在這一特殊的時刻,我提議咱們自己也來搞春節(jié)晚會好不好!?”
“好好!能在火車上看一回春晚,也算對得起今年這個春節(jié)了。”眾人心齊好辦事,不一會兒表演需要的道具紛紛找到了,實在沒有的都找到東西替代。沒什么心情的周強本想換一個地方坐,卻被列車長拉住,非要他跟她一起坐,還說什么他長得像她老公,說得周強臉紅一陣白一陣。
舞臺就在車廂的中間,前后兩邊被人們堵得水泄不通。狹窄的空間并不能阻擋人們表演才能的發(fā)揮,有人唱歌,有人跳舞,還有的人說起單口相聲,掌聲、笑聲不斷把氣氛推向一個又一個的高潮。座位上的周強覺得沒什么意思,想離開,卻瞧見那位年輕的列車長笑咪咪地看著自己,就只好也沖她笑一笑。
一位列車員走到車廂中間,對左右兩邊的人們鞠了個躬,說“我這個節(jié)目名叫‘爸爸,今年春節(jié)您回家嗎’。”只見她一臉孤苦地坐在椅上,動情地說:“爸爸,您走以后,媽媽獨自帶著我,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磨難在她的臉上刻下了痕跡,風霜摧殘了她絲絲青發(fā),在我的眼中,媽媽是位堅強的女性,天塌下來,她也絕不會掉淚,在我面前,她永遠都是那么慈愛、那么偉大!有一次,我半夜突然醒來,卻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她的哭聲,我呆呆地聽著,那一刻,我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那種拼命壓抑,卻又無法自控的哭聲,我一輩子都會記得……”場下鴉雀無聲,每個人都沉浸在一個思父孩子的悲哀之中,一些長年在外打工的人眼里有些潤了。
“爸爸啊,您今年春節(jié)回來嗎?回來看看您的孩子又長高了一截,又懂事了一些啊。同學們不喜歡和我玩,他們的父母都不讓他們和我玩,說和我玩要學壞。有段時間,我學壞了,和幾個沒父母管的孩子一起抽煙喝酒了,還了幾次打架,成績排在班上最后一名,學校那位王老師真的關(guān)心我,我想除了父母,就是她最關(guān)心我了,王老師那段時間不曉得有多么著急,和媽媽一起想盡辦法教育我,終于把我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我常想,真正對自己好的人,不會把你往懸崖上推……”恍惚中,周強仿佛看見一些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都在笑,笑得好甜,甜得讓自己忘了是誰,甜得恨不能把自己的舌頭也嚼爛吃了……
周強定了定神,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起身對身邊的列車長說:“我出去透透氣。”
列車長雪亮的眼睛盯著他,說:“看完再去吧,后面還有精彩的。”
周強勉強一笑說:“不用了,相信你一早就把我認出來了,我也不想逃了。”
列車長點點頭:“的確,在你上車的時候,便衣警察就找到我,請我們協(xié)助抓捕你。”
周強長長地出了口氣,說:“逃亡的日子比死還難受,整天東躲西藏,擔驚受怕的……哎,我貪污三百萬,逃的時候卻就只剩幾十萬了,而現(xiàn)在的我,比一個乞丐也強不了多少了。”
這時,從人群中走出幾個人來到周強面前,周強慢慢把手伸了過去,一個人掏出手銬要給周強帶上,為首的那位中年男子沖他擺擺手,對周強說:“本來早就可以抓你,但考慮今天是年三十,就一直秘密監(jiān)控著你。”
周強四下看了看。那位表演“爸爸,您春節(jié)回家嗎?”的那位列車員過來告訴他,剛才那個節(jié)目就是他孩子寫的作文,是公安局的同志專門請她為周強演的。
周強說“謝謝……”聲音有些哽咽。他誠摯地對那位中年男子說:“我可以借你的手機打個電話嗎,出逃這段時間我一直沒敢給家里人打電話。”中年男子把手機遞給了他。他顫抖著手,撥通了那個久違的號碼……
“喂,是我,我回來自首了。孩子好嗎,睡了?別叫醒他,明天一早對他說,爸爸春節(jié)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