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淳樸，民心無欲。世薄時澆，則爭起而戰(zhàn)萌生焉。神農(nóng)氏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其后蚩尤強暴，好習攻戰(zhàn)，銷金為刃，割革為甲，而兵遂興矣。黃帝戰(zhàn)于涿鹿，顓頊爭于不周，堯戰(zhàn)丹水，舜征有苗，夏討有扈，殷攻葛伯，周伐崇侯。
夫兵者，兇器，財用之蠹，而民之殘也。五帝三王弗能弭者，所以禁暴而討亂，非欲耗財以害民也。然眾聚則財散，鋒接則民殘，勢之所然也。故兵貴伐謀，不重交刃。百戰(zhàn)百勝，非用兵之善也。善用兵者，不戰(zhàn)而勝，善之善也。王者之兵，修正道而服人；霸者之兵，奇譎變而取勝。
夫?qū)⒄?，國之安危，民之性命，不可不重。故詔之于廟堂，授之以斧鉞。受命既已，則設明衣，鑿兇門。臨軍之日，則忘其親；援枹之時，則忘其身。用能無天于上，無地于下，無敵于前，無君于后。以全國為重，以智謀為先。故將者，必明天時、辨地勢、練人謀。明天時者，察七緯之情，洞五行之趣，聽八風之動，鑒五云之候。辨地勢者，識七舍之形，列九地之勢；練人謀者，抱五德之美，握二柄之要。五德者，智、信、仁、勇、嚴也；二柄者，賞罰也。智以能謀，信以約束，仁以愛人，勇以陵敵，嚴以鎮(zhèn)眾；賞以勸功，罰以懲過。故智者，變通之源，運奇之府也。兵者，詭道而行，以其制勝也。是以，萬弩上彀，孫臏之奇；千牛俱奔，田單之策；囊土壅水，韓信之權(quán)；曳柴揚塵，欒枝之譎；舒軍豕突，尹子之術(shù)；云梯煙浮，魯生之巧。用奇出于不意，少可以挫多，弱可以折強。況夫以眾擊寡，以明攻昧。
兵形象水：水之行，避高而就下；兵之勢，避實而擊虛，避強而攻弱，避治而取亂，避銳而擊衰。故水因地而制形，兵因敵而制勝，則兵無成勢，水無定形。觀形而運奇，隨勢而應變，反經(jīng)以為巧，無形以成妙。故風雨有形，則可以帷幕捍；寒暑無形，不可以關(guān)鑰遏也。是以，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如畏雷電，擊無常處；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如尋寰中，不見其際。視吾之謀，無畏敵堅；視吾之堅，無畏敵謀。以此言之，不可不知也。夫?qū)⒄?，以謀為本，以仁為源。謀以制敵，仁以得人。故謀能制敵者，將也；力能勝敵者，卒也。將以權(quán)決為本，卒以齊力為先。是以，列宿滿天，而明不及朧月者，形不一、光不同也?；①疃嗔?，而受制于人者，心不一、力不齊也。萬人離心，不如百人同力；千人遞戰(zhàn)，不如十人俱至。今求同心之眾，必死之士，在于仁恩洽而賞罰明。胥靡者，臨危而不懼，履冰而不栗，以其將刑而不憂生也。今士搶白刃而不顧死，赴水火而如歸，非輕死而樂傷，仁恩驅(qū)之也。將得眾心，必與同患：暑不張蓋，寒不御裘，所以均寒暑也；隘險不乘，丘陵必下，所以齊勞逸也；軍食熟然后敢食，軍井通而后敢飲，所以同饑渴也；三軍合戰(zhàn)，必立矢石之下，所以共安危也。故簞醪注流，軍士通醉；溫辭一灑，師人挾纊。茍得眾心，則人競趨死。以此眾戰(zhàn)，猶轉(zhuǎn)石下山，決水赴壑，孰能當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