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二〕問于潛夫曰：“堯、舜道德，不可兩美，實若韓子戈伐之說邪〔三〕？”
〔一〕○鐸按：此篇所明者大要有四：堯、舜俱賢，非矛盾之說，一也；周公尊王，故誅管、蔡，二也；耕者食之本，學(xué)又耕之本，三也；賢人憂國愛民，亦為身作，四也。蓋時人有疑者，故設(shè)為客難而答之。
〔二〕王先生云：‘“庚”疑“唐”字之誤。唐，空也?！疤谱印?，設(shè)詞，即亡是公、子虛之類?！痂I按：小邾子后有庚氏，見路史。且下文問者又有秦子，當(dāng)何說？
〔三〕韓非子難一“戈伐”作“矛楯”。詩小戎云：“蒙伐有苑”，毛傳：“伐，中干也?！卑础胺ァ睘椤啊瘛敝?。方言云：“盾，自關(guān)而東或謂之●，或謂之干；關(guān)西謂之盾。”○鐸按：下文亦作“矛盾”。
潛夫曰：“是不知難而不知類。今夫伐者盾也，厥性利；戈者矛也，厥性害。是戈〔一〕為賊，伐為禁也，其不俱盛，固其術(shù)也。夫堯、舜之相于〔二〕，人也，非戈與伐也，其道同仁，不相害也〔三〕。舜、伐何如弗得俱堅？堯、伐何如不得俱賢哉〔四〕？且夫堯、舜之德，譬猶偶燭之施明于幽室也〔五〕，前燭即盡照之矣，后燭入而益明。此非前燭昧而后燭彰也，乃二者相因而成大光，二圣相德而致太平之功也〔六〕。是故大鵬之動，非一羽之輕也〔七〕；騏驥之速，非一足之力也。眾良相德〔八〕，而積施乎無極也。堯、舜兩美，蓋其則也〔九〕?！?/p>
〔一〕“戈”舊作“伐”。
〔二〕相于，兩相加被之辭。文五年左傳疏引鄭康成箴膏肓云：“禮，天子于二王后之喪，含為先，襚次之，赗次之，賻次之。于諸侯，含之，赗之。小君亦如之。于諸侯臣，襚之。諸侯相于，如天子于二王后?！眱x禮聘禮鄭注：“大問曰聘，諸侯相于久無事，使卿相問之禮?！币琢置芍悖骸盎冀鈶n除，王母相于，與喜俱來，使我安居?！彼囄念惥畚迨兹谂c韋林甫書曰：“疾動，不得復(fù)與足下岸幘廣坐，舉杯相于，以為邑邑?！奔本推猩凶杂?。一人言“自于”，二人言“相于”。呂氏春秋不侵篇云：“豫讓，國士也，而猶以人之于己也為念?！备哒T注：‘“于”猶“厚”也?！跋嘤凇币唷跋嗪瘛敝庖??！痂I按：“相于”亦見下篇。
〔三〕伐、害韻。
〔四〕堅、賢韻。兩“伐”字有一誤。
〔五〕禮記仲尼燕居云：“譬如終夜有求于幽室之中，非燭何見？”
〔六〕“德”何本作“得”。德、得古字通。漢書王褒傳圣主得賢臣頌云：“若堯、舜、禹、湯、文、武之君，獲稷、契、皋陶、伊尹、呂望，明明在朝，穆穆列布，聚精會神，相得益章。故圣主必待賢臣而弘功業(yè)，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
〔七〕莊子逍遙游篇云：“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痹姾嗁馐枰褰?jīng)異義云：“公羊說，樂萬舞以鴻羽，取其勁輕，一舉千里?！北阕訌V喻篇云：“六翮之輕勁?！?/p>
〔八〕“德”與“得”同。
〔九〕力、極、則韻。
伯叔曰〔一〕：“吾子過矣〔二〕。韓非之取矛盾以喻者，將假其不可兩立，以詰堯、舜之不得并之勢。而論其本性之仁與賊，不亦失是譬喻之意乎？”
〔一〕王先生云：‘“伯叔”是“唐子”之誤?！安笔恰疤啤敝畨?，“叔”字草書如“子”也。’○鐸按：此篇詰者不一人。此人蓋氏伯字叔，繼庚子起而相難也。伯益之后為伯氏，見風(fēng)俗通。
〔二〕儀禮士冠禮鄭注：“吾子，相親之辭。吾，我也。子，男子之美稱。”
潛夫曰：“夫譬喻也者，生于直告之不明，故假物之然否以彰之〔一〕。物之有然否也，非以其文也，必以其真也。今子舉其實文之性以喻，而欲使鄙也釋其文，鄙也惑焉。且吾聞問陰對陽，謂之強說；論西詰東，謂之強難。子若欲自必以則昨反思，然后求，無茍自強〔二〕。”
〔一〕墨子小取篇云：“辟也者，舉物而以明之也?！薄氨佟奔础捌敝?。荀子非相篇云：“談?wù)f之術(shù)，分別以喻之，譬稱以明之?！被茨献右栽疲骸凹傧笕●睿韵嗥┯??！?/p>
〔二〕“自必”以下，文有脫誤。
庚子曰：“周公知管、蔡之惡，以相武庚〔一〕，使肆厥毒，從而誅之，何不仁也？若其不知，何不圣也？二者之過，必處一焉〔二〕?！?/p>
〔一〕舊脫，孫侍御補。史記管蔡世家云：“二人相紂子武庚、祿父，治殷遺民?！?/p>
〔二〕本孟子?！痂I按：公孫丑下篇：‘陳賈曰：“周公使管叔監(jiān)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
潛夫曰：“書二子挾庚子父以叛〔一〕，然未知其類之與？抑抑相反〔二〕？且天知桀惡而帝之夏，又知紂惡而王之殷，使虐二國，殘賊下民，多縱厥毒，滅其身〔三〕，亦可謂不仁不知乎？”
〔一〕王先生云：‘“庚子父”當(dāng)是武庚祿父，“庚”上脫“武”字，“子”是“祿”之蝕而僅存者。’繼培按：管蔡世家云：“管叔、蔡叔疑周公為之不利于成王，乃挾武庚以作亂?！睗h書翟方進傳云：“昔成王幼，周公攝政，而管、蔡挾祿父以叛?！?/p>
〔二〕文有脫誤。
〔三〕“滅”上脫一字。韓詩外傳十：‘公子晏子曰：“昔者，桀殘賊海內(nèi)，賦歛無度，萬民甚苦。是故湯誅之，為天下戮笑?！薄谆⑼ǘY樂篇云：“殷紂為惡日久，其惡最甚，斮涉刳胎，殘賊天下?！泵献釉疲骸百\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wù)D一夫紂矣。”
庚子曰：“不然。夫桀、紂者，無親于天，故天任之〔一〕而勿憂〔二〕，誅之而勿哀。今管、蔡之與周公也，有兄弟之親，有骨肉之恩〔三〕，不量能而使之，不堪命而任之，故曰異于桀、紂〔四〕之與天也?！?/p>
〔一〕舊脫。
〔二〕晉語云：“輕其任而不憂其危。”
〔三〕漢書五行志：‘董仲舒云：“多兄弟親戚骨肉之連?！薄?/p>
〔四〕舊脫。
潛夫曰：“皇天無親〔一〕，帝王繼體之君〔二〕，父事天。王者為子，故父事天也〔三〕。率土之民，莫非王臣也〔四〕。將而必誅〔五〕，王法公也。無偏無頗〔六〕，親疏同也〔七〕。大義滅親〔八〕，尊王之義也。立弊之天為周公之德因斯也〔九〕。過此而往者，未之或知〔一０〕?！?/p>
〔一〕僖六年左傳引周書。
〔二〕“繼體”注見五德志。
〔三〕漢書郊祀志：‘王莽奏言：“王者父事天，故爵稱天子。”’白虎通爵篇云：“爵所以稱天子者何？王者父天母地，為天之子也。”
〔四〕詩北山。
〔五〕昭元年公羊傳。
〔六〕書洪范。
〔七〕公、同韻。
〔八〕隱四年左傳。
〔九〕文有脫誤。
〔一０〕易系辭下傳。義、斯、知韻。
秦子問于潛夫曰：‘耕種，生之本也；學(xué)問，業(yè)之末也。老聃有言：“大丈夫處其實，不居其華?！倍鬃釉唬骸案?，餒在其中；學(xué)也，祿在其中〔一〕。”敢問〔二〕今使舉世之人，釋耨耒而程相群于學(xué)，何如〔三〕？’
〔一〕論語。
〔二〕“敢”舊作“敦”，據(jù)程本。
〔三〕○鐸按：“程”、“群”二字疑當(dāng)互易。家語儒行解：“程功積事”，王肅注：‘“程”猶“效”也?！叭合喑逃趯W(xué)”，言群起而相效于學(xué)也。
潛夫曰：‘善哉問！君子勞心，小人勞力〔一〕。故孔子所稱，謂君子爾。今以目所見，耕，食之本也。以心原道，即〔二〕學(xué)又耕之本也。易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三〕?！碧旆吹抡邽闉?zāi)〔四〕。’
〔一〕襄九年左傳知武子語。
〔二〕“即”與“則”同。
〔三〕說卦傳。
〔四〕此語上下有脫誤。當(dāng)設(shè)為問辭，下乃答之。宣十五年左傳云：“天反時為災(zāi)，地反物為妖，民反德為亂。亂則妖災(zāi)生。”此文蓋用其說。
潛夫曰：‘嗚呼！而未之察乎？吾語子。夫君子也者，其賢宜君國而德宜子民也〔一〕。宜處此位者，惟仁義人，故有仁義者，謂之君子。昔荀卿有言：“夫仁也者愛人，愛人，故不忍危也；義也者聚人，聚人，故不忍亂也〔二〕?！笔枪示淤硪贵鹨?guī)，蹇蹇匪懈者，〔三〕憂君之危亡〔四〕，哀民之亂離也〔五〕。故賢人君子，推其仁義之心，愛〔六〕之君猶父母也，愛居世之民猶子弟也。父母將臨顛隕之患，子弟將有陷溺之禍者〔七〕，豈能墨乎哉〔八〕！是以仁者必有勇〔九〕，而德人必有義也〔一０〕。
〔一〕注見三式篇。
〔二〕荀子議兵篇作“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
〔三〕易蹇六二：“王臣蹇蹇。”詩烝民云：“夙夜匪解?！薄绑鹨?guī)”見明闇篇注。
〔四〕毛詩山有樞序云：“政荒民散，將以危亡?！?/p>
〔五〕詩四月云：“亂離瘼矣?！?/p>
〔六〕“愛”下脫二字。
〔七〕孟子云：“陷溺其民。”
〔八〕墨，讀為“默”。說文云：‘默，讀若“墨”?！瘽h書李陵傳：“陵墨不應(yīng)?！碧锿`傳：“嬰墨墨不得意。”“墨”皆“默”之省。
〔九〕論語。
〔一０〕文子微明篇云：“次五有德人。”
‘且夫一國盡亂，無有安身〔一〕。詩云：“莫肯念亂，誰無父母〔二〕?！毖詫⒔詾楹?，然有親者憂將深也。是故賢人君子，既憂民，亦為身作〔三〕。夫蓋滿于上〔四〕，沾溥在下〔五〕，棟折榱崩，懼有厥患〔六〕。故大屋移傾〔七〕，則下之人不待告令，各爭其柱之〔八〕。仁者兼護人家者，且自為也。易曰：“王明并受其?！簿拧??！笔且源问乙辛⒍鴩@嘯〔一０〕，楚女揭幡而激王〔一一〕。仁惠之恩，忠愛之情，固能已乎〔一二〕？’
〔一〕呂氏春秋諭大篇云：“天下大亂，無有安國；一國盡亂，無有安家；一家皆亂，無有安身?！币嘁妱?wù)大篇。
〔二〕沔水?！痂I按：此二句愛日篇亦引。毛傳云：“京師者，諸侯之父母也?！标悐J詩毛氏傳疏云：“此不以父母為京師，本三家詩。”陳喬樅謂魯詩義，說見魯詩遺說考十。
〔三〕“作”字誤?！痂I按：爾雅釋言：“作，為也?！薄耙酁樯碜鳌保c下文“且自為也”義同。
〔四〕○鐸按：滿，讀為“漫”。方言十三：“漫，敗也。濕敝為漫。”郭注：“漫，謂水潦漫澇壞屋也。”或曰：“滿”當(dāng)為“漏”，字之誤也。說文：“■，屋穿水下也?！睍鴤鹘砸浴奥睘橹?。
〔五〕○鐸按：“溥”當(dāng)為“濡”。隸書“濡”字或作“●”，因誤為“溥”?！罢村Α奔础罢村Α薄Ｎ萋┯谏?，則人沾濡在下矣。
〔六〕魯語：‘叔孫穆子曰：“夫棟折而榱崩，吾懼壓焉?！薄?/p>
〔七〕說文云：“陊，落也?！?，仄也。”“移傾”即“陊●”假借字。
〔八〕“其”當(dāng)作“共”。柱，謂榰柱之。太玄經(jīng)上次七：“升于顛臺，或柱之材?！被蛟疲骸捌洹碑?dāng)為“榰”，聲之誤也。亦作“枝柱”，后漢書崔骃后實傳云：“枝柱邪傾?！睏钫饌髟疲骸皩m殿垣屋傾倚，枝柱而已。”又章帝紀(jì)元和元年詔云：“支柱橋梁?！薄爸А迸c“枝”同?！痂I按：或說是也。俗音訛。
〔九〕井九三。
〔一０〕“立”當(dāng)作“柱”。列女傳云：“魯漆室女，當(dāng)穆公時，君老，太子幼，女倚柱而嘯。旁人聞之，莫不為之慘者。”續(xù)漢書郡國志：“東?？ぬm陵有次室亭”，劉昭注：‘地道記曰：“故魯次室邑?！绷信畟鳌捌崾抑被蜃鳌按问摇??！凑摵鈱嵵嘧鳌按问摇??！痂I按：御覽四百八十八引列女傳作“七室”，注云：“一邑七宮也?！惫乓浴捌帷睘椤捌摺?，見墨子貴義篇。梁端列女傳校注云：“漆、次一聲之轉(zhuǎn)?！?/p>
〔一一〕亦見列女傳?！敖裔Α弊鳌俺謳谩?。按漢書鮑宣傳：‘王咸舉幡太學(xué)下，曰：“欲救鮑司隸者會此下?！薄鬂h書虞詡傳：“詡子顗與門生百余人，舉幡候中常侍高梵車，訴言枉狀?！薄痂I按：此見列女傳辯通傳楚處莊侄傳。
〔一二〕○鐸按：“固”與“顧”同?！邦櫋豹q“豈”也。訓(xùn)見助字辨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