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之所以治者君明也，其所以亂者君闇也。君之所以明者兼聽也，其所以闇者偏信也。是故人君通必兼聽，則圣日廣矣；庸說偏信，則愚日甚矣〔七〕。詩云：“先民有言，詢于芻蕘?！?/p>
〔一〕○鐸按：為國者兼聽則明，偏信則闇，為此文大旨。而援古立論，要在懲秦二世之所以亡，故推原明之所起，闇之所生而為篇。
〔二〕管子明法解云：“明主者兼聽獨(dú)斷。”漢書梅福傳云：“博覽兼聽，謀及疏賤，令深者不隱，遠(yuǎn)者不塞，所謂辟四門，明四目也?！?/p>
〔三〕“其”字舊脫，據(jù)治要補(bǔ)。
〔四〕荀子不茍篇云：“公生明，偏生闇。”
〔五〕“必”疑當(dāng)作“心”。僖二年谷梁傳云：“宮之奇達(dá)心而懦”，新序善謀篇作“通心”。王先生云：‘“必”疑“聰”，以下“通四聰”證之。’○鐸按：王說近是。蓋“聰”字漫漶，惟存右旁之“心”，又誤為“必”耳。
〔六〕趙策：‘馮忌曰：“言而不稱師，是庸說也?！薄跸壬疲骸罢f”疑“讒”，以下“靖言庸回”證之。’○鐸按：“說”字似不誤。潛嘆篇：“反徒信亂臣之說?！薄罢f”即“讒言”也。
〔七〕“愚”舊作“過”，據(jù)治要改。管子君臣上篇云：“夫民別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圣?！笔酚浽粋鳎骸恢^申屠嘉曰：“上日聞所不聞，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閉鉗天下之口，而日益愚。”’亦圣、愚并舉之證。
〔八〕板?！痂I按：荀子大略篇、說苑尊賢篇并引此詩以證博問博謀。
夫堯、舜之治，辟四門，明四目，通四聰〔一〕，是以天下輻湊而圣無不照〔二〕；故共、鯀之徒弗能塞也，靖言庸回弗能惑也〔三〕。秦之二世，務(wù)隱藏己〔四〕，而斷百僚〔五〕，隔捐〔六〕疏賤〔七〕而信趙高，是以聽塞于貴重之臣〔八〕，明蔽于驕妒之人〔九〕，故天下潰叛，弗得聞也。皆高所殺，莫敢言之。周章至戲乃始駭，閻樂進(jìn)勸乃后悔，不亦晚矣〔一二〕！故人君〔一三〕兼聽納下，則貴臣不得誣，而遠(yuǎn)人不得欺也〔一四〕；慢賤信貴，則朝廷讜言無以至〔一五〕，而潔士奉身伏罪于野矣〔一六〕。
〔一〕書堯典?！巴ā迸f作“達(dá)”，據(jù)治要改。史記五帝紀(jì)述尚書作“通”，漢書王莽傳同。韓詩外傳六亦云：“牧者所以開四目，通四聰?！睗h書晁錯(cuò)傳云：“近者獻(xiàn)其明，遠(yuǎn)者通厥聰?！币嘤蒙袝?。
〔二〕管子九守主明云：“目貴明，耳貴聰，心貴智。以天下之目視，則無不見也；以天下之耳聽，則無不聞也；以天下之心慮，則無不知也。輻湊并進(jìn)，則明不塞矣?！薄罢铡迸f作“昭”，據(jù)治要改。獨(dú)斷云：“皇者煌也；盛德煌煌，無所不照?！?/p>
〔三〕并見書堯典?！熬浮苯駮鳌办o”。漢書王尊傳、論衡恢國篇并與此同?！痂I按：吳志陸抗傳亦作“靖”，靖、靜同聲通用。
〔四〕鄧析子無厚篇云：“君者藏形匿影，群下無私。”
〔五〕書皋陶謨云：“百僚師師?！?/p>
〔六〕“捐”舊作“損”?！鹩衢性疲骸案簟敝c“捐”，義亦不倫。疑當(dāng)作“限”。思賢篇曰：“限隔九州”，此云“隔限”，彼云“限隔”，其義一也?！跋蕖迸c“損”字形微似，因而致誤?！?/p>
〔七〕管子明法解云：“疏遠(yuǎn)鬲閉而不得聞?！薄柏奔础案簟敝?。
〔八〕韓非子孤憤篇云：“智術(shù)能法之士用，則貴重之臣必在繩之外矣。”
〔九〕漢書谷永傳云：“抑遠(yuǎn)驕妒之寵?！?/p>
〔一０〕漢書賈捐之傳云：“天下潰畔，禍卒在于二世之末?！辟Z山傳云：“天下已潰，而莫之告?！?/p>
〔一一〕治要作“皆知高殺”，并有脫誤。
〔一二〕“矣”治要作“乎”。事見史記秦始皇紀(jì)。
〔一三〕“故人君”三字舊脫，據(jù)治要補(bǔ)。
〔一四〕管子明法解云：“明主者兼聽獨(dú)斷，多其門戶，群臣之道，下得明上，賤得言貴，故奸人不敢欺?！?/p>
〔一五〕“言”字舊空，據(jù)程本補(bǔ)。孟子：“禹聞善言則拜”，趙岐注引尚書曰：“禹拜讜言。”今書皋陶謨作“昌言”。漢書敘傳：“今日復(fù)聞讜言”，顏師古注：“讜言，善言也?！薄痂I按：“讜”即“昌”之后出形聲字。
〔一六〕“矣”字舊空，據(jù)程本補(bǔ)。襄廿六年左傳云：“義則進(jìn)，否則奉身而退?！?/p>
夫朝臣所以統(tǒng)理〔一〕，而多比周則法亂〔二〕；賢人所〔三〕以奉己，而隱遯伏野則君孤。法亂君孤〔四〕而能存者，未之嘗有也〔五〕。是故明君蒞眾〔六〕，務(wù)下言以昭外，敬納卑賤以誘賢也。〔七〕其無詎言，未必言者之盡可用也，乃懼距無用而讓有用也〔八〕；其無慢賤，未必其人盡賢也，乃懼慢不肖而絕賢望也。是故圣王表小以厲大〔九〕，賞鄙以招賢，然后良士集于朝〔一０〕，下情達(dá)于君也〔一一〕。故上無遺失之策〔一二〕，官無亂法之臣。此君民之所利，而奸佞之所患也。
〔一〕漢書孔光傳策云：“丞相者，朕之股肱，所與共承宗廟，統(tǒng)理海內(nèi)?！毖π麄髟疲骸坝反蠓?，內(nèi)承本朝之風(fēng)化，外佐丞相統(tǒng)理天下?！?/p>
〔二〕舊無“法”字，按文義當(dāng)有，下云“官無亂法之臣”可證。管子任法篇云：“群黨比周以立其私，請謁任舉以亂公法?！蓖跸壬疲骸岸唷碑?dāng)是“朋”字之誤，下脫“黨”字?！痂I按：實(shí)貢篇：“是以舉世多黨而用私?！薄岸唷币唷芭蟆弊种`。隸書“朋”字作“●”，故與“多”相亂。
〔三〕“所”字舊空，據(jù)程本?！痂I按：述古堂景宋寫本亦有“所”字。
〔四〕以上四字舊脫。
〔五〕管子明法解云：“法廢而私行，則人主孤特而獨(dú)立，人臣群黨而成朋，如此則主弱而臣強(qiáng)，此之謂亂國。”
〔六〕易明夷象曰：“君子以蒞眾。”
〔七〕治要“言”上有“之”字，“昭外”下有“也”字，疑衍?！罢选碑?dāng)作“照”。王先生云：‘“納”字當(dāng)在“務(wù)”字下，“昭”當(dāng)作“招”，觀下“無距言”、“無慢賤”平列可見?！痂I按：下文又言“賞鄙以招賢”，王說是。
〔八〕晏子春秋諫下云：“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惡有拒而不受者哉？”“距”與“拒”通。新書大政下篇云：“古圣王君子不素距人?！薄澳藨帧币韵率峙f脫，據(jù)治要補(bǔ)?！白尅迸c“攘”通。曲禮：“左右攘辟”，鄭注：“攘，卻也?！?/p>
〔九〕“表”舊作“責(zé)”，據(jù)治要改。新書大政下篇云：“圣王選舉也，以為表也?！?/p>
〔一０〕書秦誓云：“番番良士?！?/p>
〔一一〕管子明法篇云：“下情求不上通，謂之塞?！?/p>
〔一二〕文子自然篇云：“因循任下，責(zé)成而不勞，謀無失策，舉無過事?！笔酚浿鞲纲葌髟疲骸爸\無遺策?！?/p>
昔張祿一見而穰侯免〔一〕，袁絲進(jìn)說而周■黜〔二〕。是以當(dāng)涂之人〔三〕，恒嫉正直之士〔四〕，得一介言于君〔五〕以矯其邪也〔六〕，故上〔七〕飾偽辭以障〔八〕主心〔九〕，下設(shè)威權(quán)以固士民〔一０〕。趙高亂政，恐惡聞上，乃豫要二世曰：“屢見群臣眾議政事則黷，黷且示短，不若藏己獨(dú)斷，神且尊嚴(yán)。天子稱朕，固但聞名〔一一〕?！倍烙谑悄松钭杂碾[，獨(dú)進(jìn)趙高。趙高入稱好言以說主，出倚詔令以自尊。天下魚爛〔一二〕，相帥叛秦。趙高恐懼，歸惡于君，乃使閻樂責(zé)而殺〔一三〕，愿一見高不能而死〔一四〕。
〔一〕見史記范睢傳?！痂I按：張祿，魏辯士范睢所更名。穰侯即魏冉，秦昭王母宣太后異母弟，相秦。昭王四十一年，聽范睢說而逐穰侯。事亦詳秦策三。
〔二〕見史記袁盎傳?！啊觥迸c“勃”同。
〔三〕“當(dāng)涂之人”見韓非子孤憤篇。孟子：“當(dāng)路于齊”，趙注云：“得當(dāng)仕路。”“當(dāng)涂”猶言“當(dāng)路”。
〔四〕詩小明云：“正直是與?！?/p>
〔五〕春秋繁露楚莊王篇云：“介以一言曰：王者必改制。”按“介”之言“間”也。漢書杜周后欽傳云：“毋使范睢之徒得間其說?！?/p>
〔六〕文選長笛賦李善注引蒼頡篇云：“矯，正也?！?/p>
〔七〕“上”字舊脫。
〔八〕“障”舊作“彰”。
〔九〕漢書董仲舒?zhèn)髟疲骸鞍俟俳燥椏昭蕴撧o?！?/p>
〔一０〕秦策：‘范睢曰：“臣聞善為國者，內(nèi)固其威，而外重其權(quán)?！薄?/p>
〔一一〕○鐸按：“固”亦“但”也。言但聞名，不使人見也。史記秦始皇紀(jì)作“固不聞聲”。索隱云：‘一作“固聞聲”，言天子常居禁中，聞其聲耳，不見其形也。’李斯傳記高之言曰：“天子所以貴者，但以聞聲，群臣莫得見其面?！笔恰肮獭奔础暗币?。漢書王尊傳：“天下皆言王勇，顧但負(fù)貴，安能勇？”“固但”與“顧但”同。參讀書雜志王念孫說。
〔一二〕史記秦始皇紀(jì)后班固論云：“何決不可復(fù)壅，魚爛不可復(fù)全?！卑础棒~爛”本僖十九年公羊傳。
〔一三〕“殺”下當(dāng)脫“之”字。
〔一四〕見史記秦始皇紀(jì)及李斯傳。
夫田常囚簡公〔一〕，踔齒懸泯王〔二〕，二世亦既聞之矣。然猶復(fù)襲其敗跡者〔三〕何也？過在于不納卿士之箴規(guī)〔四〕，不受民氓之謠言〔五〕，自以己賢于簡、愍，而趙高賢〔六〕于二臣也。故國已亂而上不知，禍既作而下不救〔七〕。此非眾共棄君，乃君以眾命系趙高，病自絕于民也〔八〕。
〔一〕田常即陳恒。事見哀十四年左傳?！痂I按：賢難篇：“齊侯之以奪國”，即此事。亦見史記齊世家、田完世家。
〔二〕秦策：‘范睢曰：“淖齒管齊之權(quán)，縮閔王之筋，懸之廟梁，宿昔而死?！薄略旪R策。踔、淖，愍、閔古字俱通用。史記田完世家作愍王。
〔三〕韓非子南面篇云：“襲亂之跡?！?/p>
〔四〕周語云：“師箴，近臣盡規(guī)?！?/p>
〔五〕晉語云：“風(fēng)聽臚言于市，辨祅祥于謠。”后漢書蔡邕傳云：“令三公謠言奏事”，章懷注引漢官儀曰：“三公聽采長吏臧否，人所疾苦，條奏之，是為舉謠言者也?！眲⑻諅髟疲骸奥犆袷{吟?！?/p>
〔六〕以上三字舊脫。
〔七〕“救”舊作“殺”。
〔八〕書西伯戡黎云：“惟王淫戲用自絕?！?/p>
后末世之君危何知之哉〔一〕？舜曰：“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后言〔二〕。”故治〔三〕國之道，勸之使諫，宣之使言〔四〕，然后君明察而治情通矣。
〔一〕文有脫誤。○鐸按：此句與賢難篇“且閭閻凡品何獨(dú)識哉？”同為更端以起下之辭，疑當(dāng)作“后末世之君何危之知哉？”言末世之君何知拒諫之危也。傳寫誤倒，遂不可讀。
〔二〕書皋陶謨。
〔三〕“治”字舊脫，據(jù)治要補(bǔ)。
〔四〕周語：‘邵公曰：“為民者宣之使言?！薄?/p>
且凡驕臣之好隱賢也〔一〕，既患其正義以繩己矣〔二〕，又恥居上位而明不及下，尹其職而策不出于己〔三〕。是以]宛得眾而子常殺之〔四〕，屈原得君而椒、蘭構(gòu)讒〔五〕，耿壽建常平而嚴(yán)延妒其謀〔六〕，陳湯殺郅支而匡衡挍其功〔七〕。
〔一〕漢書谷永傳云：“驕臣悍妾?！泵献釉疲骸斑M(jìn)不隱賢?！薄痂I按：此“隱賢”謂隱蔽賢人。
〔二〕史記商君傳云：“日繩秦之貴公子?！?/p>
〔三〕治要載崔實(shí)政論云：“其達(dá)者或矜名嫉能，恥善策不從己出，則舞筆奮辭以破其義，寡不勝眾，遂見屏棄?！薄鹩衢兄^“尹”當(dāng)為“尸”，詳賢難篇“尹據(jù)天官”注?！痂I按：下篇云：“群僚師尹，咸有典司，各居其職?！币纱恕耙弊之?dāng)作“居”。
〔四〕昭廿七年左傳?！痂I按：已見賢難篇。
〔五〕“構(gòu)”舊作“挺”，據(jù)治要改。新序節(jié)士篇云：“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大夫，有博通之知，清潔之行，懷王用之。秦欲吞滅諸侯，并兼天下，屈原為楚東使於齊以結(jié)■黨。秦國患之，乃使張儀之楚，貨楚貴臣上官大夫、靳尚之屬，上及令尹子蘭、司馬子椒，內(nèi)賂夫人鄭袖，共譖屈原。屈原遂放于外，乃作離騷?！睗h書揚(yáng)雄傳反離騷云：“靈修既信椒、蘭之唼佞兮！”蘇林曰：“椒、蘭，令尹子椒、子蘭也?！卑词酚浨瓊鞑惠d子椒。
〔六〕見漢書酷吏嚴(yán)延年傳?！痂I按：耿壽昌、嚴(yán)延年各節(jié)一字。
〔七〕見漢書陳湯傳?！皰洝迸f作“捄”，據(jù)治要改?！鹩衢性疲骸皰骸弊譄o義。汪改作“挍”，義亦迂曲。疑本是“佼”字?；茨嫌[冥訓(xùn)：“鳳凰之翔至德也，雷霆不作，風(fēng)雨不興，川谷不澹，草木不搖，而燕雀佼之，以為不能與之爭于宇宙之間?！薄百鄙w輕慢之意。上文云：“赤螭、青虯之遊冀州也，蛇■輕之，以為不能與之爭於江海之中。”一云“輕之”，一云“佼之”，是“佼”與“輕”同。“佼其功”即“輕其功”也。“挍”乃“佼”之誤，“捄”又“挍”之誤耳。’○鐸按：捄、挍并當(dāng)讀為“撓”。撓，屈也。撓其功，謂屈辭以減其功耳。湯傳云：“匡衡以湯擅興師矯制，如復(fù)加爵土，則后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蠻夷。為國招難，漸不可開?！泵鞣恰拜p其功”之謂。撓、挍古音同部，與“捄”音亦相近。蓋求諸聲則得，求之形則遠(yuǎn)矣。
由此觀之，處位卑賤而欲效善于君，則必先與寵人為讎矣〔一〕。乘舊寵沮之于內(nèi)〔二〕，而己接賤〔三〕欲自信于外，此〔四〕思善之君，愿忠之士，所以雖并生一世，憂心相皦，而終不得遇者也?！参濉?/p>
〔一〕“矣”字據(jù)治要補(bǔ)。韓非子八說篇云：“治國是非不以術(shù)斷，而決于寵人，則臣下輕君而重于寵人矣?！?/p>
〔二〕“乘”舊作“恃”，據(jù)治要改。按“乘”猶“恃”也。考績篇云：“富者乘其才力?！?/p>
〔三〕舊無“而己”二字，據(jù)治要補(bǔ)。按“接”當(dāng)作“疏”，“疏”誤為“跡”，又轉(zhuǎn)誤為“接”也。韓非子孤憤篇云：“處勢卑賤，無黨孤特。夫以疏賤與近愛信爭，其數(shù)不勝也?！贝宋谋局?。漢書趙充國傳：“疏捕山間虜”，顏師古注：‘“疏”字本作“跡”，言尋跡而捕之?！嗍?、跡相誤之證。
〔四〕“此”字據(jù)治要補(bǔ)。
〔五〕“皦”疑“噭”。禮記曲禮鄭注：“噭，號呼之聲也?！蓖跸壬疲骸鞍墸靼字??！薄痂I按：汪說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