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東湖詩》序
余以戊午客武昌，始至即識東湖先生，怡怡然與為提攜。須發(fā)古處，先生為諸侯客數(shù)十年矣，涉世深而天真不斫，心殊敬異之。乾隆初，武進錢文敏公以詩名，先 生于文敏為猶子，弱即以詩見畏于文敏。先生之溫厚，其澤詩教深也。然先生自珍，未嘗以草稿示人。己未春，先生作夷陵游。其五月余至夷陵，先生病方起，余前 涉三巴，十月返武昌，先生前至月余矣。余自七八歲即好詩，攻之且十年。然雅不欲與不知者道，有同居歲計者，不知余事韻語也。楚北兵興，途次多壘，斷壁頹 垣，損心怵目。往復(fù)三數(shù)千里，吟詠頗充攄情而已。見先生乃出以相質(zhì)。先生謂沈密多厚意，即自出舊稿三冊。為言少作多散軼，及游粵乃自檢輯，近者偶有涉筆， 才力亦非盛年。又言詩人有佳構(gòu)二三十首，足以自雄，工拙吾自知之。先生之詩，柔質(zhì)如其為人。其入古深邃，非篤學(xué)銳思者莫與知。余鄉(xiāng)思忽興，即當(dāng)別，恨不獲 久侍先生。然半月間，自覺于詩道少益，則先生之詩之移人速也。蓋楚游二載，知交惟先生為終始，今行矣，前期未可定，書此作別，非能序先生詩也。
《胡眉峰詩》序（眉峰，原名梅，晚更名量，長洲人）
眉峰年十九，題詩于虎丘石壁，為朱笥河先生所見，遂招攜入都。笥河為風(fēng)雅宗，天下名流出門下，然常曰妙才黃仲則，奇才胡眉峰，故都下言詩必推黃、胡。眉 峰博學(xué)無所不通，尤精于史氏，而喜言兵?！睹魇贰佛^方開，求熟明事者，大學(xué)士王文端公，劉文清公，合詞延眉峰。而眉峰斥王氏《明史稿》為穢書，非事實，駁 正數(shù)十百事，二公不能從，遂佩櫜鞬躍馬，從吉林將軍出關(guān)。洎入都，而廷議裁革巡臺御史，眉峰走告二公曰，果爾則臺民必叛，卒有林爽文之變。眉峰既困躓，笥 河言于陜西巡撫畢宮保使同出都，而眉峰一見，即勸其速回陜閱兵，練標(biāo)下以備回民。宮保以為妄，謝罷之。旋陜不數(shù)月，而回民叛，宮保大驚，專弁入都招眉峰。 其客曰，眉峰語常喪氣，聞?wù)咻m不詳，遂止。眉峰乃從孫文靖至云南。安南之役，文靖不用其謀，眉峰怒，絕去，仍入都。而湖南議改折收苗布，眉峰曰：“吾素知 湖南官吏遇苗民無狀，徒以懷朝廷恩德耳。若必改布稅，則苗民立叛。”當(dāng)事聞?wù)?，目笑之。未幾，苗果叛。兵皆集苗疆，川楚教匪乘虛起，兵事連者且十年。眉峰 既不用于世，益使酒作為歌詩，然疏懶不錄副，所至輒散失。嘉慶辛酉，始相識于揚州市上。眉峰頭白且童禿，行裝惟酒具一、劍一、幞被一，而酒酣耳熱，縱談南 北邊形勝磘塞，述古人成敗之跡，如指掌。又誦其詩數(shù)十百篇，皆奇氣坌涌不可控制。嗣以愛子夭折而病劇，夫人又相繼逝，遂欲削發(fā)入山，既不果，出游無所之， 頓躓吳中，至木瀆居義學(xué)訓(xùn)村童。道光紀(jì)年，吳人以眉峰老且病甚，口授壯歲之詩，百不及一，因為收集十?dāng)?shù)年來宴集酬酢之章，共得若干首付之梓，八月刻成。而 予適過眉峰，眉峰臥破氈不能起，執(zhí)手且泣且語曰：“慎伯知我，為我序之。我住世七十二年，無一是處。讀書萬卷豈誤我？我自誤詩書耳。慎伯明述之，使后世知 所戒也。”時仲則歿已。卅余年，友人裒其詩數(shù)千首以行世，至家有其書，眉峰雖塊然尚存，而著述零落殆盡。天之困詩人也，常不遺余力，故少陵之家屬餓于同谷 者七人，其身才得一醉，遂以死。青蓮臥病江上，其子為土偶所祟，至不血食。仲則之子小仲今年春亦病歿，無嗣人，天之所以困眉峰者，既已備至，而復(fù)使其詩散 佚無存。茲之所刻，非直不足以見眉峰之人已也。狐理之而狐扣之，是以無成功。天生眉峰，而厄之如不克至是極也夫。天乎人乎？后世其何從讀眉峰之詩乎？道光 二年九月，包世臣書于都下。
書《述學(xué)》六卷后
右江都拔貢生汪中容甫文六卷，余以嘉慶辛酉至揚州，訪容甫，而歿已八年，得儀征阮尚書所刻《述學(xué)》，其題詞曰：心貫九流，口敝萬卷。又有《廣陵通典》， 至精核。繼識其甥畢貴生及其子喜孫，因得容甫自刻小字二卷，與阮本無異。又于蘭亭冊前見其畫像，就求遺書，則皆容甫自以屬其友寶應(yīng)劉臺拱，惟校讀之《左氏 傳》《說文解字》二書，藏于家，然其所丹鉛者，皆理顯跡，非精義所存。乙丑，予再至揚州，與貴生同榻，而容甫入予夢，自言其文之得失甚具，如是者三夕，與 貴生共咤其異，而喜孫叩門入，再拜曰：“劉先生病甚，召喜孫付先子文稿，行促不及相告，歸舟阻風(fēng)，三日乃得達。先子草稿紛糾，非吾子莫能為訂定者?！辟F生 曰：“舅氏已三日自來屬慎伯矣，慎伯其無可辭?！睍r盛暑，予竟十日夜為遍核稿本，乃知《述學(xué)》者，容甫弱冠后節(jié)錄以備遺忘之類書。自于冊首題曰述學(xué)一百 卷，已成者才數(shù)卷。至乾隆五十五年，容甫自撿說經(jīng)辨妄之文，井雜著傳記若干篇，以世人皆聞《述學(xué)》，冒其名刊行于世，《廣陵通典》已成者八卷，其目錄自夫 差開邗溝至史可法守城共十卷，廣陵對乃其要刪，而楊行密以后尚闕。原題曰《揚州通紀(jì)》改曰《廣陵通典》。又乙之，卒未定其名。容甫少孤貧，無師而自力，成 此盛業(yè)，不可謂非豪杰之士也。年三十而體勢成，多可觀采。四十五以后，才思亦略盡矣。既自刻二卷，而心知未愜。然劉君受付囑者十余年，才?？种?，又 時以世俗語點竄之。容甫文長于諷諭，而甚深穩(wěn)，偶有一二語直質(zhì)者，則加以芟薙。及喜孫載稿本歸，而精誠遂感予夢，以是知文人魂魄常附稿本，可哀也已。雜稿 四冊，各厚寸許。文皆有重稿，或有至三四稿者。惟靈表二篇，每篇三四稿，詞各異而皆未成。予為集各稿之精語，不改一字，而成文仍如容甫之筆，別刪《說辰 參》《說夫子》《京口浮橋議》《月令明堂圖》諸篇，而更劉君所點竄者，題曰《汪容甫文集》，厘定為正集三卷，其酬酢之文一卷為別集，以授喜孫。世人皆稱容 甫過目成誦，而使酒不守繩尺。貴生母，容甫親妹也，嘗語予曰：“先兄每日出謀口食，夜則炳燭讀《三禮》四十行，四十遍乃熟。性不飲，終其身酒未沾唇。生平 與人書，雖數(shù)言皆具稿，猶涂改再三。稿中遇應(yīng)抬頭字，皆端寫?！庇囹炂涓灞玖既?。容甫三十二始出游，至大興朱學(xué)士安徽學(xué)使署，名益起。然學(xué)士豪舉，幕中多 盛氣少年，觀容甫與朱武曹書，志在遠大，使不出學(xué)士之門，所就當(dāng)有進于此。世人又言容甫前妻孫氏死于非命，然孫氏被出后，予至揚州時猶存，蓋人言之謬戾如 此。容甫生平所著述，已成未成，予皆得見。能言其學(xué)之所至，涉獵經(jīng)史，不為專家，抑以窶貧無藏書。比壯常遠游，及晚歲稍?？杉沂?，而精力衰耗，故不能竟其 業(yè)。至其為文，柔厚艷逸，詞潔凈而氣不局促，則江介前輩，罕與比方。貴生有其艷而無其厚，又已早夭。近時揚州有劉文淇孟瞻攻經(jīng)籍過容甫，文筆亦幾近，而工 力傷薄。楊亮季子，充其樸茂，可出容甫上，而耳目淺狹以艱澀，尤傷邊幅。二子皆年少好學(xué)，常從予游，是當(dāng)踵容甫而起者矣。喜孫宦游入都，中間相失十?dāng)?shù)年。 道光壬午九月，喜孫乃以此刻來貽，悉改亂非予所定，亦有數(shù)篇為喜孫續(xù)訪得，而予未見者。容甫之靈，能自致于予，而不能終呵護之，使不變動以自存其真也。悲 夫！
讀《大云山房文集》
右初集二集共八冊，故友陽湖惲敬子居之所作也。子居文精察廉悍，如其為人。其紀(jì)畸人逸士，以微知著，常數(shù)語盡生平，持論有本末。言氣化，言仙釋，皆率臆 而談，洞達真契。推勘物情，不事谿刻而終莫能遁。近世言文，未有能先子居者也。然敘述膴仕富子，則支離拖沓，有所諍議，必揶揄顯要，即誚訕守土長吏，率多 府罪于下，是其不能無蔽也。子居性不欲有所后于人，而義昧蓋闕，故于古先賢哲所不言，與言而不敢盡者，則莫不言之。又不耐受譏彈，流輩固無以加子居震懾氣 矜，罕能以所欲言進，及進而得盡者。子居之文，必傳于后世，然其必以是數(shù)者致累，亦無疑也。然古文自南宋以來，皆為以時文之法，繁蕪無骨勢。茅坤、歸有光之徒，程其格式，而方苞系之自謂真古矣，乃與時文彌近。子居當(dāng)歸方邪許之時，矯然有以自植，固豪杰之士哉。其兩集目錄，述古人淵源所自當(dāng)已，然與人論文書 十?dāng)?shù)首，仍歸方之膚說。將毋所與接者，庸凡不足發(fā)其深言耶？抑能行者固未必能言也？予將訪哲弟敷子寬于海寧，子寬心成之士，能言其兄文所至者也，故書以詢 之。
《舊業(yè)堂文鈔》序
天下之所為貴士，與士之所以自貴者，亦曰志于利濟斯人而已。然學(xué)不足以輔志則夸大少實，識不足以將學(xué)則迂疏寡效，氣不足以持識則瞻顧無成。然或負(fù)氣太 盛，又常致激切僨事，如山澗暴雨之集，橫潰四出，一往而涸。明僉都御史凌海樓先生，由知縣擢御史，廷諍天下大計，拜杖歸田。及起用原官，風(fēng)操彌厲，朝政幾 肅，甫膺顯擢。旋被中傷，跡其氣矜之隆，意必句決目眥，字流血淚，而章疏詞指，巽婉和易，一若有所必不得已而后有言者，可謂好直而不蔽者矣。至被誣廢棄之 后，其能放情山水，逃心禪悅者，已為超絕流俗。而先生居于澤國，深求疾苦委曲達當(dāng)路，卒使水有所歸，出鄉(xiāng)里于溝壑，是其用之不終于國者，必求有成于鄉(xiāng)。守 氣平，用識審，夫豈矜名買價之徒所能望其項背耶。先生詩文甚夥，稿藏家祠，裔孫曙求之?dāng)?shù)十年，乃得錄副?？噘Y窶擇，其實關(guān)世用者得若干卷，鈔付梓氏，使后 世尚志之士，受而讀之，如坐和風(fēng)祥日中，而知驚飆怒霆之不克有濟，而賦性寬柔者，亦有以自勉，不至坐棄于委靡焉。天下事庶幾有起而力任之者乎。
贈方彥聞序
吾聞子瞻氏之論文已，其論六一居士曰：“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于大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使天下知以通經(jīng)學(xué)古為高，救 時行道為賢，犯顏納諫為忠?！逼湔摲段恼唬骸肮贂r已有憂天下，致太平之意，故為《萬言書》，乃其出入將相，跡平生所為，無出此書者。其于仁義禮樂忠 信孝弟，蓋如饑渴之于飲食，欲須臾忘而不可得，雖弄翰戲語，率然而作，必歸于此?！逼湔摌啡壬唬骸肮赃~往之氣，行正大之言，一皆本于禮義，合于人 情，是非有考于前，成敗有驗于后?！蔽嵊致勛诱笆现搶W(xué)已，其告張琥曰：“富人之稼，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田美而多，則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食足 而有余，則種之常不后時，而斂之常及其熟，故其稼少秕而多實，久藏而不腐。是以善學(xué)者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fā)?！逼涓鎱菑┞稍唬骸澳先巳张c水居，七歲而 涉，十歲而浮，十五而沒。夫沒者豈茍然哉？是必將有得于水之道者。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道。使北方之勇者，問于沒人，而求其所以沒，以其言試之河，則未 嘗不溺。故不學(xué)而務(wù)求道，皆北方之學(xué)沒者也。”是故舍禮義忠孝是非成敗則無所言文矣，舍文則無所言學(xué)矣，舍學(xué)則無所言道矣。然而世遠道喪，以剽字為學(xué)，剿 聲為文。其上者乃能鉤稽名物，刻鏤風(fēng)云，正已則失要，治人則無功，師友謬說，聰明錮蔽。是故自任斯文之重者，有根于性，有成于習(xí)，舉世競為俗學(xué)以求售。其 售者，上得以行其欺罔，下得以肆其朘削，則共以為能。而有人焉，遺遠世俗，自尊所聞，言依于禮義，心泯乎得失，雖攖怒召謗，以至于頓躓瀕危而不悔。窮則守 之以終，而教誨其子弟；達則操此以往，而惠保其黎庶。其為文也，則能究人情之極，況于直道，以上繼夫作者，此根于性者也。有人焉，倡之于前，而健者聞而慕 之，獨處則以占為師，群居則擇善而執(zhí)，慎守其術(shù)，積通所明，不撓于勢利，不惑于浮議。其既也以己度人，而其理同；以身體物，而其心安。故其文亦能黜華言， 濟實用，不悖于作者之旨。而其達也，可以不負(fù)所學(xué)，此成于習(xí)者也。毗陵方君彥聞，有志于用世之道，為吾友晉卿所推。年三十，名譽噪都下，求舉輒不當(dāng)于有 司。近世之用人也驟，士獲兩舉，輒以試于政。子瞻氏曰，學(xué)醫(yī)者人費，政之費人也甚于醫(yī)，與其不幸而費人也，毋寧費時。彥聞篤學(xué)而工文，故稱所聞以告之，并 以質(zhì)之晉卿焉。
贈余鐵香序
嘉慶辛未夏在都下，吾友陽湖惲君子居為言：“新建有余君鼎者，字鐵香，年少負(fù)奇才，為詩文下筆輒數(shù)十言，娓娓可觀采。又能持鐵槊重十二斤，上馬擊刺，簌 簌風(fēng)旋，不可止。其意氣激昂，差似吾子?！弊泳庸屎彼S可，其言可信重。及丁丑秋，乃識鐵香。常劇談終夜，因以征子居之不妄嘆也。然生才易而成才難，才不 用而使人咨嗟嘆息易，見用而能必成，成而能與人相安，安而可久為尤難。夫才人負(fù)氣銳往，遍讀古今書史，抵掌論天下事，若無可為者，一試于政，?？嗉姼?敗。及數(shù)經(jīng)挫折，又遂鎩鏟鋒铓，浮沉流俗。是故士無銳氣者，平居事襞績剽竊，以求悅于有司，幸弋獲而與人民社，齷齪昏瞀，播惡釀亂，不可爬梳。其有銳氣 者，又以未閱歷而少成，及其閱歷稍久，乃卒歸于庸容，是天下事卒無有能理之者也。君子則不然，守氣以恒，而養(yǎng)氣以善悔?！兑住吩?，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又曰無咎者，善補過也。震無咎者存乎悔，有物有恒，未能遂言無過也。見過而震悔以補之，所以能遠于不恒之羞，則東坡其人也。東坡少年，銳意天下事，及其晚 年，立論與少壯如出兩人，然其心乎？濟世利物，百折而不回者，終始如一，而晚乃彌摯。觀其前后論議之殊，蓋悔者屢矣。然其用悔也，在斟酌事理之當(dāng)否，而一 身之崎嶇顛躓，不以介于其間，此東坡所為深契周、孔無咎之旨，善用其悔，而可為百世才人師法者也。予齠齔時，侍先君子受孟子，問曰：“今天下內(nèi)外官吏皆以 讀書取科第，皆讀孟子，何不遵行其道，而使貧富相耀，宗族渙散耶？兒異日若得一命以上，持此以出，其可乎？”先君子曰：“兒骨相非貧賤者，然推此意興其必 不容于流俗已。然兒慎保初心，毋為習(xí)俗所染，況事變不常，非一人聰明材力所能備知，兒其慎之?！彼熨n字曰“慎伯”，謹(jǐn)拜受而心識之。稍長，讀東坡文，益銳 意欲任事，而好言兵。繼知善兵者必明農(nóng)習(xí)法，隨地咨訪，察土谷之宜，明山水之脈，乃集論自漢以來刑法諸書，以迨現(xiàn)行條例，推世輕世重之故，以即于人情。又 恐今古異宜，求官書讀之，以窺本朝制作之盛，粗有所得。既蹭蹬無所設(shè)施，又食貧不能治生，乃蓬轉(zhuǎn)依人，隨時建議，或獲聽信而施行，時有窒礙，則潛更暗轉(zhuǎn)以 救不逮，蓋亦屢有悔矣。然自念大閑未逾，雖叢謗集身，幾至危殆，卒未有蕩去繩檢，辱身辱先者。是以屢困而守之不變，不為士君子所棄。子居長于予十五年，其 為人果健，為文勁直，為官剛介，皆與世俗相違背，更折磨者數(shù)四而不改其初，庶幾成才者矣。鐵香稚于予亦十五年，相其意氣于子居為具體，非予所能為役，然未 經(jīng)挫折，一往奔放，其歸不可不慎也。予之得交于子居也，以善悔而不誤用，故自述生平以質(zhì)鐵香。鐵香以子居故不以予為妄誕，其卒能有成而不負(fù)生才也，則予所 當(dāng)與鐵香共勉，以期無愧為子居之友，斯可矣。嘉慶廿二年九月廿八日。
《湯賓鷺先生文集》敘
予以嘉慶壬戌至常州，先生前卒已四年，而常州人士稱文獻者，必首舉先生，以為樂善疾惡，坊表人倫多，識前言往行，其為文常依于闡幽顯微，至再至三而不 厭，殆荀子所謂君子必好辨者也。予既慕先生之為人，不及見，因求其書，積數(shù)十年不可得。及道光己丑，先生之女夫張君翰風(fēng)，宰館陶，為先生?？踢z集，予取道 過從，因得受而讀之。其詩導(dǎo)源香山而不襲其貌，反覆委縟，必盡其意。長律七古為尤工。其文則長于記事論說，以達意為主，而橫直自成體勢，望而知為有德者之 言，足以取信來茲。自唐迄今千余年，以文名者卜數(shù)家，以詩名者數(shù)十家，并以馳騁變化，成一家之機樞，為后世法守。而學(xué)者耽精疲神于此十?dāng)?shù)家數(shù)十家者，規(guī)撫 形模于長短疾徐之間，蓋亦有庶乎維肖者已，而常不足當(dāng)有識之觀采。夫豈古人不可學(xué)，抑爭章句之末者，固未能與于言志載道之大原也耶？故其杰焉者沈研古籍， 必比類以吾身所親歷，按切于吾心，既了然無所格閡，乃屬辭而注之手，自述所見，其條鬯指趣，絕去依傍之跡，而又不至于橫流奔放，則其所詣，雖未足與彼十?dāng)?shù) 家數(shù)十家者比，而能使讀者聞其聲，如見其人，則亦足以自植而不朽。故自唐以來，有書傳而不甚著者，又不啻數(shù)十百家。先生則其流亞也。先生無子，以從侄為 嗣。說者謂先生忠厚嚴(yán)正，既博學(xué)雄文，不得于有司，無所設(shè)施于世，而天又靳其嗣息耶。然往昔達人，如漢之揚子云，唐之李太白、孟東野，宋之程伯淳，近世之 顧亭林，是并文切物理，道周世用，彼蒼蒼之不可知者，何獨至先生而疑之。予少游大興朱文正公之門，大興實先生尊甫門下士，淵源可溯。予近又與翰風(fēng)為至戚， 托親串之末屬，故不辭不文而書其梗概，以告觀者。
《方巖夫軫詩》序
予以嘉慶庚申冬，訪翰風(fēng)于歙。翰風(fēng)握手即為言：“有方君巖夫，可與言詩?！倍鴰r夫已聞予至，炳燭相過從，劇譚徹宵。次日，以五言四章為贈，其情動于中， 以成尚德之文，沉郁而不激詭，清迥而不促數(shù)，庶幾作者之風(fēng)。因與極言詩法源流所自，嬗變之故，上自陳思，下迄次山。其于言之順序，唯以能斷為深，而驟轉(zhuǎn)平 流之中，壯密足以履險者，有相應(yīng)之樂，無壹聲之失。蓋予展側(cè)楚、齊、吳、越間三十年，所與極口論詩者，翰風(fēng)而外，唯巖夫而已。是后則辛酉秋，聚白門十許 日，庚午秋，于韓江一再見，而巖夫遂化去。道光壬辰春，遇子佩于都下，巖夫猶子也，集錄巖夫之詩，欲梓行問世，而乞予為序。夫以巖夫之詩之工，而真知者唯 翰風(fēng)與予，則求知己于身后，又豈易也哉！然天下后世，如有能以予言詩為然者，則巖夫其不死矣。
《韋君繡詩》序
謝君默卿嗜詩，游宦于吳，與吳中詩人習(xí)，而拳拳日稱道，自以為弗如者，則韋君君繡。及識君繡，讀其詩，默卿固非妄嘆也。夫詩之為教，上以稱成功盛德，致 形容為后世法守，次乃明跡懷舊，陳盛衰所由，以致諷諭，下亦歌詠疾苦，有以驗風(fēng)尚醇醨，而輕重其政刑。繄古流傳之什，風(fēng)裁不一，其要必歸于此。自當(dāng)路君 子，以總持風(fēng)雅為己任，退斥苞苴，進詩辭比羔雁，其中程式者，大都入耳而不煩。及其遞陳間作，則又能別第肥瘠膚本，以為酬報儀秩之高下。于是文人才士，莫 不瘁心力，揣聲病以必得當(dāng)大雅，雖與古作者殊科，而其擷藻連采，稱其排比所以奪人口移人志者，亦一時得失之林也。予自齠齔學(xué)詩，成童以還，篇帙頗淹，弱冠 出游，巨公結(jié)納若不及。然當(dāng)公宴游覽贈答之際，茍心中無所欲言，輒之不能成章句，始知所學(xué)非所用，自分薄植，卒無以與當(dāng)代名流相角逐者。遂輟其業(yè)，而所遇 以益窮。一昨小住默卿官廨，又識蔣君澹懷，讀其詩，劖刻而不露，舉體渾脫，典籍奔走受驅(qū)駛，以視君繡，清回相軋，而精能過之。言詩于吳中，莫或先二君矣。 然二君故才力贍逸，及責(zé)以羔雁之能，則亦有近似鄙人者，坡老不云乎。二生有致窮之具，而與不肖為親，又欲索書，往尋黃魯直，其窮未可量也。今二君致窮之 具，既不后王庠程遵誨，邂逅厚予如恩舊，雖斯世無黃魯直，而君繡且索予序其詩，欲以尋天下后世，不可知之人，雖坡老亦當(dāng)為之咋舌矣。故錄稿寄默卿，幸為予 拉雜摧燒，揚灰于衢，以當(dāng)廣柳之送，且告澹懷，無為其后來者。
趙平湖《政書》五篇敘
余少服孟子尚志之說，慨然深究天下之利病，人率非笑之，則應(yīng)之曰：“士者事也，士無專事，凡民事皆士事也。記有之學(xué)也者，所以學(xué)為師，能為師，然后能為 長。為長之事，不當(dāng)于為士學(xué)之乎?！逼浜笞x韓子，至縣令子孫累世，絜駕故人重之，則又喟然曰，韓子亦士之杰焉者也，顧自卑其志如是，不事士事，而語民是 浚，是故今之長民者，見利莫為興，見害莫為除，非必識所不及，而力有不逮也。當(dāng)其始為士也，蓋亦有志，孟子之志者矣。一旦為長，則又重韓子之所重，非唯不 掩其言也。復(fù)自變其說曰，興利除害之政，唯可行于古耳?；蚯抑^興利除害之在古可稽者，未必果見諸實事，于此而告以尚志之言，若必不能以為非，則曰是匡居常 談，臨事輒不可用，謂為雖善，而無征也。江陰趙君球琳圃宦游浙中數(shù)十年，屢膺大邑，而持論顧與鄙人相出入，于條理加精審焉。凡民生所疾苦，諸公群以為無可 措手，而泄泄置之，且因以為利者，則皆察幾審勢，援例比案而詳為區(qū)畫之。其舉也甚易，其推也無害，民難既紓，官困亦解，作為五篇之書，以詔方來，是可為善 而有征者矣。世有尚志之君子，讀其書，得引以自堅而志，卑者亦無以飾其說，以助波靡之風(fēng)。民亦勞止，汔可小休。吾于趙君之書兆之矣。道光壬辰季冬月朔，安 吳包世臣撰。
讀《白華草堂詩集》敘
余性癖于詩，無所師承，而冥心探悟者十年，似有得，然未敢自信也。嘉慶庚申秋，識陽湖張琦翰風(fēng)于白門。張君曰：“吾子高才絕學(xué)，而溫柔敦厚如是，是必深 于詩。”因相與為深言，出舊草二千首屬張君。張君為刪定，存什一二，曰：“后人讀之，而深求其義，足以達政專對已，何必多?！庇嘧源怂燧z韻語。道光乙未 春，因烏程凌坤厚堂識鎮(zhèn)平黃君香鐵于都下。黃君詩名滿宇內(nèi)，示以刻行之九卷而屬為序。黃君詩刻行已十余年，載筆通儒，欲得序其集者甚夥，顧以命余，愧不克 當(dāng)也。讀其詩，少作已成體勢，節(jié)奏轉(zhuǎn)換，緩而不弛，和而不滑，庶幾有德之言。壯歲漸變而遒上，緩仍舊，而和若少遜者，然新意時出，真吾迥然見矣。煮酒劇 譚，常至中夜，笙磬之同。自晤張君后，閱春秋三十有六年，未有若吾黃君者也。夫推極詩道所致，其單微幽渺，可以奪造物之權(quán)變，人心之度，使寒燠不能操其舒 慘，哀樂不能主其欣戚，斯固作者偶得之而不自知，讀者心領(lǐng)而無以言狀者也。至于念衣敝則知愛，狀車聲則知敬，刺嬖幸則盛陳笄紱，哀疏遠則備揄盼倩，是則體 之不可不明者也?；驘o端矗起，萬類驚心，或文外旁情，一縷彌布，或群流迸赴，而束以一峽，或一源下注，而散為眾派，或崖勒奔馬，或梁繞泛聲，是又勢之不可 不明者也。為境萬殊，用法一貫，諭志者感其微言，行遠者修其盡飾，窮原竟委，吾無以測黃君藝之所至矣。余往來吳越間久，所見工詩者有無錫趙函艮甫，長洲蔣 志凝澹懷，然皆未嘗與論其得失之故，殆于失人，于今悔之。異日黃君或遇二君出此相示，當(dāng)有雅契，且藉以補吾過也。
《述古孝子詩》序
人之心不可使放，放必由于無所事，心無所事，而不能無所之則放矣。故古者教人，于平居則《春秋》《禮》《樂》，冬夏《詩》《書》，行以采齊，趨以肆夏， 使此心無時無地不有所事以守之，而不放也。至于居喪則主哀，而不尚容，自成服以至免喪，歷三載之久而身以廢業(yè)，無所事事，若非有束其心者，在不能保其不外 馳而忘哀也。是故始喪，讀喪禮，既葬，讀祭禮，凡以自管其情，目之所觸，聲之所發(fā)，無非歸厚之教，設(shè)此閑以防其心者也。分宜趙南庵先生之執(zhí)母喪也，居廬之 日，檢古孝子事跡，摘敘其略，各綴以五言二韻，積二百首。蓋三載之中，無日不與古孝子相晤對，創(chuàng)巨痛深情，難自已，與古人喪次讀《禮》事異，而束心于哀， 則無殊也。先生五世孫芝巖茂才，年少工為文，不忘祖德，以是編見示，乞序而梓以傳之，后之得是刻者，罔極之思，有不覺其油然生已。《詩》曰：“孝子不匱， 永錫爾類?！鳖愔廖迨溃譂梢嬲?，其斯為君子之永錫也乎。
《江季持七峰詩稿》序
夫詩難言矣。尼山以學(xué)詩為教而可與言者，僅乃二人，降及李唐，傳人萬數(shù)，而其至者，伯玉、子壽、太白、子美、次山而已，何其靳耶。蓋詩教主于溫柔敦厚， 然其旨趣，寓于意者半，而發(fā)于詞存于氣者亦半，是則無跡象可求，非言語所能喻也。夫以詩之關(guān)鍵見于跡象，其激射隱顯之可說以言語者，常倉卒不能得解人，況 微妙于此者耶。是以余馳驅(qū)楚、蜀、幽、燕、吳、越之郊四十余年，詩人莫不識而可與為深言者，唯陽湖張翰風(fēng)，其次則歙方巖夫，荊溪周保緒，高涼黃修存，東鄉(xiāng) 吳蘭雪，蘄陳秋舫，無錫趙艮甫，桐城汪奐之，吳蔣澹懷，鎮(zhèn)平黃香鐵，而巖夫奐之，皆吾皖產(chǎn)，巖夫之氣厚，奐之之詞柔，俱有得于詩教矣。而巖夫資力為深，自 巖夫、奐之相繼物化，有后起者，吾未之見也。道光庚子，余待辨豫章，多暇日，倪蓮舫太守持皖江三家詩板本見示，并言汪平子、余伯扶非江季持匹擬，別刻專行 之，而請為序。余受而讀之，太守之論，蓋信季持，余曾一再見于白門，不知其能詩也，今讀其詩，庶幾有窺于柔厚之旨，不及巖夫而軼奐之，是足以為吾皖三家 矣。篇什雖不充，素絲十句，品證上中，陜郊一篇，心傾杜老，亦奚必求益擇肥，如買菜市瓜之為也耶。余嘗詡不失人，以季持觀之，則失人正多矣。工詩者未必可 言，可言者或又失之交臂，則信夫詩之難言矣。
《王海樓（劼）詩》序
詩之為教深矣。其深者必于溫柔敦厚而不愚。詩之用有美有刺、溫柔敦厚，意其主于美乎。然古今傳詩之用于美者什一二，而應(yīng)制教，希恩澤，充羔雁，不足與于 詩教者，已居大半。其他風(fēng)云月露，體物即事之章，茍有善者，亦必出于比物連類，以致寄托。圣門之說詩曰：“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比粍t詩教殆寓于刺 耶。蓋《詩》義六，而用在于風(fēng)與興，一氣相感謂之風(fēng)，微言諭志謂之興，而所以妙風(fēng)與興之用者，則曰離合，曰隱顯。顯則與人以可見，隱則與人以可思，可思故 無罪，可見故足戒。離合者又所以妙隱顯之用者也。隱顯離合之用彰，故其詞溫柔，溫柔故無罪，其旨敦厚，敦厚故足戒。已無罪而人足戒，且何愚之有。以此為 教，不其深乎。漢氏去古未遠，流風(fēng)猶存。魏晉以還，藻繢迭興，而先覺不乏比。及有唐，射洪、曲江、青蓮、杜陵、道州，是其選也。宋之眉山，亦庶幾焉。不由 此，不足以為詩，不解此，不可與言詩，則匪惟其教深也，而言之實難。同年生王君海樓，蜀產(chǎn)也，于射洪、青蓮、眉山為后進，自幼好詩，數(shù)十年不倦。前以貲作 宰浙江，屢膺大邑，被議左遷來豫章，復(fù)入都，再鐫級，仍以貲復(fù)官。道光壬寅，自都返豫章，裒其被議后詩若干卷示余，余受而讀之，蓋骎骎有離合隱顯之意。詩 固難言矣，遇可與言者，又不得不言，故與為深言，即以為弁。
《澹菊軒詩初稿》序
近世論詩，類以侔色揣聲為工，若其出于閨閣，則群詫以為奇，抑思國風(fēng)所列，半出婦女，尼山刪詩以維世道，夫豈以閨閣故，恕而存之耶。夫溫柔敦厚，詩教 也，微言相感以諭其志，詩法也，循法以知教，其工初不侈于聲色。漢魏既遠，南朝專取詞藻，有唐力窮聲調(diào)，故侔色揣聲之業(yè)以日盛，下至以詩為羔雁，而聲色之 外，殆于無詩矣。然而長言詠歌，極之手舞足蹈而不自知，依永和聲，而言志之旨益明，則侔色揣聲，固亦詩道之馴而必致。志士多感，女子善懷，茍有能者，必歸 于此。陽湖張宛鄰先生詩，浸氵?漢氏，而與余獨有笙磬之同者此也。先生長女適昭文吳彥懷比部者，為孟緹恭人，著有《澹菊軒詩》，斯能紹家學(xué)而昌詩教已。憶余 以嘉慶庚申，徒步數(shù)百里過訪先生，恭人才齔齒，其女弟緯青、婉紃、若綺多在孩抱。閱七八年，則姊娣詩詞稿皆成帙，緯青幽雋，婉紃排奡，若綺和雅，各得先生 之一體。恭人則纏綿悱惻，不失于愚，屬詞比事，必達其志，節(jié)族膏澤，多所自得，被文采而能高翔矣。比部詞壇之雄，倡隨自為知己，尤藝林所希有。道光辛丑， 恭人年五十矣，其弟仲遠，吾甥也，梓行其集而屬序于余。前序出劉君廉方，其言既至允，而恭人之學(xué)成于艱苦窮困者，若綺后序又備述之，余故揭恭人之詩法，以 告觀者，若徒見其詞藻之溫麗，聲調(diào)之悠揚，而驚嘆為閨閣之杰，是仍昧于詩教，未足與論恭人詩也。
為朱震伯序《月底修簫譜》
意內(nèi)而言外，詞之為教也，然意內(nèi)不可強致，言外非學(xué)不成，是詞學(xué)得失可形論說者，言外而已。言成則有聲，聲成則有色，聲色成而味出焉。三者具，則足以盡 言外之才矣。夫感人之速莫如聲，故詞別名倚聲。倚聲得者，又有三，曰清，曰脆，曰澀。不脆則聲不成，脆矣而不清則膩，脆矣清矣而不澀則浮。屯田、夢窗以不 清傷氣，淮海、玉田以不澀傷格，清真、白石則殆于兼之矣。六家于言外之旨得矣。以云意內(nèi)，唯玉田、白石耳，淮海時時近之，清真、屯田、夢窗，失之彌遠而俱 不害為可傳者，則以其聲之么妙鏗磬，惻惻動人，無色而艷，無味而甘故也。揚州專力詞學(xué)，自冬巢汪君，冬巢受法于吳祭酒，祭酒于詞尚傅色，其氣濁，其格靡， 以膩浮為能事。冬巢力能擺脫本師，求諸兩宋以自立，繼起則西御王君，尤能博綜諸家，而心知其故。震伯續(xù)自得于聲，脆如冬巢，清如西御，澀則隱隱在齒牙間， 為二家之所不及，養(yǎng)之以學(xué)術(shù)，煉之以境遇，則意內(nèi)之妙，吾將于震伯旦夕遇之矣。
金筤伯《竹所詞》序
詩詞賦三者同源而異流，故先民之說詩也，曰微言相感以諭其志，其說詞則曰意內(nèi)而言外，而說賦既曰古詩之流。又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詞人之賦麗以氵?。是詩與 詞若有分疆畫界者，豈非以其觸景物而情有所寄，托于美人珍寶以為諷諭，雖本興之一義，而流弊有馴致乎。詩自漢氏分五七雜言，迄唐氏季世，溫柔敦厚之教蕩 然。已而倚聲乃出，其體異楚俗，襲詞名者蓋意內(nèi)言外之遺聲也。然其時流傳之章，委約微婉，得騷人之意為多，與其詩大殊，蓋其引聲也細(xì)，其取義也切，細(xì)故么 而善感，切故近而善入。五季兩宋之能者，并臻茲妙，自茲已降，靡者沿流揚波而不知其本，俳諧謔浪以為能事，蔽錮且四五百年。及近人錢黃山始鑿其窔，而皋文 翰風(fēng)二張先生繼之，高才輩出，復(fù)兩宋舊觀。筤伯之尊甫，嘗從皋文先生游，筤伯又親問益于翰風(fēng)，其工詞也宜矣。并世工詞者莫如董晉卿，董君，二張傳業(yè)之愛甥 也。余嘗語之曰：“吾子賦亞文通、子山，詞兼清真、白石，然吾子詞材伐之兩宋，是猶未免時世妝也。導(dǎo)源濫觴，以楚騷尊其體，不亦可乎？”董君然其說，卒未 能遷業(yè)。余苦筆重，體氣不相入。以筤伯詞之工，遠來問序，其不謬余言也明矣。筤伯果不謬余言也，則伐材于湘沅，以大倚聲之門戶，是二張所未先覺者。拔戟自 成一隊，吾不望之筤伯而誰望乎？
《雩都宋月臺（維駒）古文鈔》序
唐以前無古文之名。北宋科舉業(yè)盛名曰時文，而文之不以應(yīng)科舉者，乃自目為古文。時文之法坦而隘，古文之法峻而寬。寬則隨其意之所之，或致大偭于法，于是 言古文者必以法為主。然其時之能者，無論伯長太伯始事之倫，即歐、王、蘇、曾絕足相繼，力矯時文之弊，而卒不能盡。洎乎有明，利祿途歸八比，時文之法，較 嚴(yán)于宋，而士人習(xí)之又最精，其間有志復(fù)古如震川、鹿門者，所為古文猶不及其時文之善，若其專力屏絕時文，一語不以入古文者則不文而已，何其難耶。蓋文之盛 者，其言有物，文之成者，其言有序。無序而勉為有序之言其既也，可以至有序，無物而貌為有物之言，則其弊有不可勝說者。夫有物之言，必其物備于言之先，然 言之無序，則物不可見。物即可見而言不可以行遠，故治古文者，唯求其言之有序而已。讀書多，涉事久，精心求人情世故得失之原，反之一心而皆當(dāng)，推之人人之 心，而無不適焉，于是乎言之而出之以有序，此間世之英，古所謂立言之選也。其能深求古人文法，而以吾身入其中，必使其言為吾所可言，所當(dāng)言，又度受吾言者 所可受，所當(dāng)受，而后言之，而言之又循乎程度，是則可以為有序矣。是故有物之言，時文有時可與古文同，有序之言，則古文有必不能不與時文異者，此之不可不 察也。月臺宋君，承祖若父之家學(xué)，致力古文者數(shù)十年，波瀾不尚壯色，論議不求聳聽，唯斤斤以無序為戒，是固知所先務(wù)，足以加人一等矣。近世古文，推桐城姚 氏，其造詣實能別時、古之界，所言信為有序。門下士如陳石士侍郎，梅葛君戶部，管異之孝廉，吳仲倫明經(jīng)，皆親承指授而有得，然唯吳君為能真?zhèn)饕κ现ㄒ病?宋君嘗問業(yè)于姚氏，治之不已，何遽不與吳君并稱高足乎。予不敏，文于古人無似，而謬為群流所推許，宋君既不恥下問，于是乎書。
《樂山堂文鈔》序
人莫不有所欲言，言之有章則為文。故曰人聲之精者為言，文詞之于言又其精。文之所以精者，曰義，曰法，故義勝則言有物，法立則言有序。然以有物之言，而 言之無序，則不辭，故有物者不可襲而取，有序者可以學(xué)而致。是以善文者，必盡心于法以為言，而不敢縱其所欲也。自漢迄隋集傳百三，只句碎字，珍若球珙。有 唐以來，遺文漸夥，而千三百年所盛稱者八家，是外雖名氏在人口耳，尚不翅數(shù)十家而已。若存若亡，其巍科膴仕，因乘資力，結(jié)集累卷帙盛剞劂者以萬數(shù)，世無得 而稱焉。彼萬數(shù)者豈不心勤沒世乎，乃旋踵化為糞壤。夫八家者，又豈敢必后來之竟莫比并哉。至所謂數(shù)十家者，文固不后于恒人，加以德業(yè)在當(dāng)時，藉得留其文于 若存若亡之列。噫，何其難耶。然而是八家者，則既千載如生已，士茍有志斯文，莫不尊之如父師，親之若椒蘭，而并時儕輩，幸得廁名焉，亦復(fù)托以不朽，始嘆文 字之力吹枯噓生，功同造物矣。然吾聞歐陽子為文，脫稿即糊墻壁間，出入涂乙，至不存原文一字。夫歐陽之初稿，其超越尋常，豈顧問哉，而必涂乙至不存一字乃 目愜，則知韓、柳、王、蘇、曾之造詣，亦必爾也。昌黎之頌李、杜曰：“流落人間者，泰山一毫芒?！眲t知古人皆作之多而存之寡也。李、杜集有兩三稿并存者， 則知古人雖再三改竄而猶有未定也。《樂山堂文鈔》，曾君受恬之近作，置郵相質(zhì)并乞序。曾君以楚南之望，仕優(yōu)而學(xué)，不恥下問，其于文也遇題便作，作之良亦多 矣。多作則可以待刪，載刪而慎存，又益以善改，若歐陽子之自程者，工力深，風(fēng)裁峻，澄汰渣滓，菁華秀發(fā)，今人何遽不如古人哉。古人敻絕如八家，是固天亶， 非人力所幾，然浸氵?乎不懈以及之，其必不與前此之萬數(shù)者同歸泯沒可知也。故書之以誶曾君。
《齊物論齋文集》序
說者謂天地之氣日薄，故古今常不相及。然而在物者，鄱陽之磁，端州之硯，近產(chǎn)則高出前代。其在人，黃魏施范之奕，自昔無與比。乾隆中增試唐律，而近日工 試帖者，顧優(yōu)于唐。邵、戴、二錢、王、段之于小學(xué)，推原古訓(xùn)，博辨不支蔓，為宋氏以來所無。賦則自南朝不競，逸響莫綴。予心儀前哲，私詡絕業(yè)，及見晉卿 作，深幸德之有鄰，益嘆其秀出不可到。繼又讀其古文，說經(jīng)有家法，情深文明，取勢琢詞，密而不褊，委婉而遠于姚冶，依八家成法，而健舉能自拔。晉卿時年始 二十有一，予反復(fù)雒誦，爽然自失，謂之曰：“八家雖唐、茅所次，然無以易之，前人欲離去者，其文率詭誕無統(tǒng)紀(jì)。墨守則推熙甫、望溪為杰然者，猶不免為嚴(yán)家 餓隸，污流僵走不自耐，姬傳近出，較望溪為純凈，而彌形局促。吾子勉之，充其材力，抗顏八家而為九，其在斯矣?！彼糜值萌莞ξ陌耸嗥泳游亩儆嗥?讀之，可采者什二三。予嘗謂子居曰：“子之文勢，鷙驁凌厲，接武介甫，容甫文得逸宕于彥升季友，系援蘭臺，以摩八家之壁壘，而旗鼓未足相當(dāng)。二君故自為強 國，執(zhí)牛耳者。虛之十稔，終當(dāng)以歸晉卿矣?！弊泳宇h之。晉卿游楚、豫、齊、趙十余年，晚歸袁浦。所至求文者麕集，晉卿面柔不能拒所請，又不欲以千秋之業(yè)徇 人，率紆回宛曲，必欲讀者于言外喻其指，以是益不能自別于永叔、介甫，而拔戟成一隊也。以晉卿之奇姿間出，又有學(xué)以濟之，徒以困于所遭，不得獨行其意，晚 更困于病，工力中輟，以不能盡其才，豈非命也。夫唯予弱植，謬為世人所推，而晉卿慫恿尤至，年將五十，自度所學(xué)終不可見用，遂亦有志斯事。搴芳八家而不受 籠罩，蓋庶幾焉。然奔走數(shù)十年，荒惰相乘，學(xué)殖盡落，辭不副其意，予故以悲晉卿而更自悲也。晉卿文無不以示予，所見尚倍于此刻。此刻為申耆所選，而申耆病 甚，實出門下士手。文存者多少作，晉卿三十以后文，固為酬酢所苦，然亦有觸事發(fā)意，優(yōu)于少作者，而選多不存。晉卿文既不能盡其才，此刻又不能盡晉卿，唯幸 賦則全錄，其所以上攀班、張，下亞江、庾，而無愧者，遒足使后來有志之士，信古今未必不相及，而及時自力也。道光癸卯重九日，安吳包世臣書。
書陳云乃《延恩罷讀圖》（本字登之，近改字云乃）
道光壬辰，云乃以郡倅簽分江蘇，未出都，為罷讀圖征題詠。中外能詩者，各以詩贈，大抵謂云乃雄文碩學(xué)，屢躓場屋，至以貲進身，出試幕僚，則為不得其職， 宜其憤激慨慷，而為此圖也。既至省，以示其友包世臣。世臣則謂云乃平日讀書，若僅為科第計者，則當(dāng)扯摭斷爛塵腐，以期必得，何以穿穴經(jīng)史，求立言之本意， 歷二十余年，遭挫折而不改是，固將有以用之也。今逾博學(xué)不出之歲，及鋒自試，豈復(fù)有所憾哉。然則斯圖之作，正孔穿所謂王事如龍，勤慎之義也。世臣既未仕， 又素不學(xué)，然頗悉近世故事，達民間情偽，以云乃之才識，埤益以郡縣事，不足忙亂其身心矣。吾第恐云乃未涉事而知懼，既涉事顧以為中流自在，若不足為者，漸 乖作圖之本旨，愿云乃常守勤慎之心，臨事必按以方策所載，是否有合而后行，是其于讀書也。欲罷不能，則吾道之深幸也。洎于視事，受民人社稷之寄，接閭閻小 民，隨在修孝弟力田之教，進都人士于廷，與講貫立身處事之體要，仕優(yōu)則學(xué)，又安能罷讀也哉。
復(fù)李邁堂（祖陶）書
邁堂先生同年足下：尚齋太守來奉手書，委曲明著，訓(xùn)誨以所不及，深感深謝。世臣自幼失學(xué)，家無藏書，至鮮聞見，嗣以饑驅(qū)出游，遂廢占畢，幸所至不見棄于 賢士大夫，隨在求師，略有領(lǐng)悉。又性喜體驗人情事理，攙論今古得失，如蛩蟬自鳴，非敢言文，何論于古哉。謬蒙四方名流，加以獎掖，甚至指為壇坫，推執(zhí)牛 耳，世臣頗有自知之明，廿余年不敢承也，而友人辱推彌至，遂有往復(fù)論文諸書，不過悉愚者之慮，數(shù)他家之寶耳。足下沈精斯道且三十年，耳目至廣，趙宋以來大 集小編，無不搜覽，衡其輕重，平其去取，世臣何敢出旗鼓以相當(dāng)。重辱雅教，亦不欲默默。尊諭有物有序是矣，然以搭架式起腔調(diào)當(dāng)有序，則世臣所未喻也。又謂 周秦文體未備是矣，魏晉以后漸備，至唐宋乃全云云，鄙見以為文體莫備于漢，唐宋所有，漢皆有之，且有漢人所有而唐宋反無者。尊諭明代喜稱秦漢，近代喜學(xué)六 朝云云，明代王李諸公之陋，已經(jīng)論定不具說，近代學(xué)六朝者，唯見汪容甫一人，此外等之自鄶，烏睹所謂喜學(xué)六朝哉。又謂震川不搭架式起腔調(diào)。世臣三十年前， 曾覽其集，于中酬應(yīng)之作，居什五六，莫不以架式腔調(diào)為能事，此固不得不爾，然其由中欲言之文，亦未能擺脫此四字也。惲子居欲以子書救八家之說，自是賢智之 過。子居得力，全在介甫，短章小傳，定稱高足。容甫之文經(jīng)世臣手定者，為其子弟所亂，《述學(xué)》二卷中，說經(jīng)未為精湛，然有深通古人文法者，什可二三，世人 盛傳其《廣陵對》《琴臺銘》，皆下乘，《哀鹽船文》，差有哀雅之致，亦非上乘，至如《釋三九狐》《父之盜頌》《吊黃祖文》《沈椒園狀》《馮按察碑》諸篇， 則妙絕于時。至世臣所謂惲、汪兩家可以抗行者，以足下既深于子居，故言之以廣其意，非謂必足下采容甫八文錄，庶可不朽也。太守言尊選已刻成，此盛事，近世 文集，人不盡見得，此刻可以廣其傳矣。至于人心嗜好，斷難強合，如八都市者各市其所欲得，豈不為美備也耶。尊諭作室作樂兩喻妙矣，然離宮別墅，么弦孤調(diào)， 又豈可無法而成之哉。梁柱必正，宮商必準(zhǔn)，不可破碎，不可散漫，本無間于大小也。大要作文難，知文亦不易，非知其詞之工拙之難，知其用意所在之難也。古今 傳誦之文，無如龍門《答任少卿書》，童而習(xí)之，挦摭無虛日。自蘭臺載八本傳，以書中有“推賢薦士”四字，因下責(zé)以古賢臣之誼一語，揭為緣起，若就此四字推 尋，答書之意，則書中數(shù)千言，十七八皆如醉如狂，讀者不得其所以然之故。則為之說曰，攄發(fā)一肚皮憤懣不平，試思攄發(fā)憤懣，遂果為宇宙至文耶。李少卿《答蘇 武書》，依仿結(jié)撰，書內(nèi)略摭來書數(shù)語用意往來，實如影響，何此書除令刀鋸之余，與私心刺謬數(shù)語外，悉似狂易耶。二千年來一大疑案習(xí)焉不察，世臣于此稍窺其 微，一語道破，則字字皆有著落。故敢獻疑于足下，請檢本而朗誦之，默思之，累日兼旬，或能示及以決之，則此生之幸也?！读鶉硇颉贰段浩湮浒擦袀髻潯贰妒?皇本紀(jì)贊》，皆人人肄業(yè)所及，然讀者不過熟其腔調(diào)以供挦摭。世臣細(xì)究之，乃知其枝枝節(jié)節(jié)，觸處皆不能通，既已得疑，反覆全書，似能見其深而通其意。足下好 學(xué)深思，故并獻焉。至于八家，昌黎取材至富，雖原本于《孟子》，而得筆不止一家；柳州以下，皆得之韓、呂二子，永叔、東坡所得尤多。夫所貴于子書者，謂其 晰理必至精，論事必至當(dāng)，言情必至顯，為后人所不能及耳，非謂其制體修辭異于后人，遂以為新奇可喜也。是故子居以子書救八家之說，未為得也。自八股取士之 后，士人進身以此。此體文律至嚴(yán)。吾人用力于此，亦較他業(yè)為深。少小誦習(xí)先正時文，稍長則讀八家之近于時文者，以資潤澤，故士生今日，工時文而不能古文者 多有矣。若工古文而反不工于時文，則斷斷無之。若其少小習(xí)時文，規(guī)模房行，以幸弋獲，得手之后，托言古文以為名高，遇此等輩，唯與之唯諾委蛇而已，不必與 正言莊論也。八家與時文時代相接，氣體較近，非沉酣周秦子書，必不能盡去以時文為古文之病耳。若謂以子書救八家，則八家何病而待救耶。世臣雖淺陋無似，然 于列代文集，亦曾致力。來諭疑世臣以八家為不足觀，似不應(yīng)妄誕至是，唯不能自瞇其目，攬歸方之袪以求涂耳。足下賜題中衢一勺，非菲薄所敢任，唯后段擬以非 倫，故前書略致其意。此次承索原稿，欲刪訂后段，具見從善如流，亦見俯察鄙人，非為標(biāo)榜傾軋者，謹(jǐn)如命奉繳?？痔匦兴?，燈下匆匆，唯不吝教益，是所禱 切。順問道履無恙。世臣頓首。
答陳伯游（方海）書
伯游仁兄足下：曰昨二小兒自白門返豫章，敬詢侍奉安吉，揚州館事甚好，為慰。次早小兒啟篋，出手書，辱承系念深至，嗟嘆枉抑。詢所事是否結(jié)正，并問貴省 有德有造之士，展緘三復(fù)，有如握晤。自閏月初十，星使北轅，事即已結(jié)，若謂枉抑，則昔人遭遇，或什伯于此，無足言者。至貴省為文學(xué)藪澤，仆荒落頹唐，何足 以知之。然所知亦有足述者，永豐徐湘潭，字東松，癸酉拔貢，年近六十。詩、古文名甚噪，積稿至七八寸，多自加丹鉛評騭者，盡以見示。其詩不過酬酢，略以詰 屈語自飾，無關(guān)詩教。古文當(dāng)?shù)檬謺r，饒有黯然以長，油然以幽之致，且無時文氣息，字句間雜其中，唯傷散碎繁絮，良由居地既卑，求請者率鄉(xiāng)里富人，斗米百 錢，視為奇節(jié)，以致黃茆白葦，一望觸目。仆諄勸其刪節(jié)自珍，而驕矜已甚，殊為可惜。若能澄汰沙滓，庶幾鈍翁之后車矣。生性迂緩，跬步滋疑，然自守不茍，誠 一鄉(xiāng)之善士也。南昌姜曾，字樟圃，庚子舉人，年四十余。博聞強識，而文筆蕪漫，又所學(xué)專求前人錯誤，極意指摘以夸精博。至占人命脈所存，可以內(nèi)檢身心，外 起溝壑者，反在所略，似未能卓然有成。在貴鄉(xiāng)殆亦原甫容齋之嗣響也。金溪黃鑣，字子覺，附貢生，年三十余。耳目亞于樟圃，尤熟明史及貴鄉(xiāng)前輩故事。弱冠時 讀注疏，隨手摘為要刪，略附按語，頗有闡發(fā)。貴鄉(xiāng)為此樸學(xué)，子覺外竟未見有替人。自作詩文，多至七八十卷。八股，筆力挺拔，而太無格轍。古近體詩，貌似從 橫，古文次第順適，而并傷淺薄。仆愛之甚，所以將順匡救之者交至，至有涂乙其通篇大半者，子覺不以為非，語人必曰生平第一知己包安吳也，然徙義不勇，又窶 人而有薄幸之癖，恐未能日就月將，以盡其才也。南豐吳嘉賓，字子序，戊戌翰林。文筆俊爽，好讀書，能受善，年三十余。此子能不變不怠者，殆不可量。金谿舉 人楊士達，字耐軒，年二十余。其祖韺，字少晦，君子之有文者也。仆與其兄邁功撫部交久，因識少晦，而少晦遠矣。耐軒頗有志于繼聲，為古文下筆明凈，唯邊幅 太窄，然可望其有成。新建李達觀，字惺齋，年二十三，食餼已八年。江西時文舊推陳章，然大士之超逸，大力之沈著，必不可合。惺齋能合大士、大力而彌近正 希，實一奇也。仆曾奉檄磨勘落卷，閱三四千人試文，又校閱豫章友教洪都三書院課義，無能仿佛之者。新喻張懋芝，字云閣，年二十三。亦已食餼八股時趨耳，而 排比穩(wěn)洽，有聲色，亦不可多得。二生舊業(yè)皆止八股，云閣近館、省垣，仆使之讀《毛詩》傳箋，亦時時有所見。新城陳溥，字廣夫，伯仁太史之子，石士侍郎之諸 孫，年三十余。泛覽百家，為諸陳冠。詩文亦有卓犖之概，然自率資性，未見真實工力。南城曾協(xié)均，字笙巢，年二十四，賓谷撫部之幼子。八比文筆矯健，近年閉 戶窮經(jīng)，語次殊多妙悟。南昌龔鉽，字漚可，年七十余。需次學(xué)博，好學(xué)不倦，四部俱有探討。嗜為詩，五言雅近陶、蘇，而溫雅謙抑不自足，與貴鄉(xiāng)人士大殊。廬 陵蕭國琛，字昆圃，癸酉選拔，官南昌府學(xué)訓(xùn)導(dǎo)，年方五十。三十年館谷盡以市書，積三萬余卷。仆時時過從，論說偶及，昆圃入內(nèi)檢本，隨手即得。通世事，而自 律嚴(yán)，有血氣，重交游。為古文雖未成，而門徑視時賢為闊大。仆在貴省將六載，所知盡于此矣。前哲有永新賀子翼先生，名貽孫，與叔子同為遺老，相距才三四 程，而各不相知，其行治不可考，有《激書》五十七篇，可四萬余言，大旨學(xué)《韓非》《呂覽》而得其深，體勢亦據(jù)二子為本，書皆紀(jì)載村落俚俗事，就見聞而推致 之，則處亂自全之術(shù)，撥亂反正之規(guī)，悉于是乎在。唯每篇起處用《呂覽》舊法，而頗涉眉山永康策冒，少小所業(yè)，結(jié)習(xí)難化，以為疵類，叔子擬之，瞠乎后矣。求 人物于貴鄉(xiāng)，立言則賀永新，立功則李臨川，殆難與為參矣。《激書》外間無本。上高李祖陶，字邁堂，仆同歲生也，治古文三四十年，有選刻。
《國朝文錄》四十家，又別錄六大家，然不過編纂校核之勤，唯傳《激書》之功為巨。遠承足下不鄙，問訊諄至，故直書以相聞。暑甚，伏唯珍重眠食，晤期不遠，幸勿廑念。辛丑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