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分窘迫：我要作一次緊急的遠行；一位重病患者在十里之外的一個村子里等我；漫天大雪鋪天蓋地地飄灑在病人和我之間那廣闊無垠的大地上，我有一輛馬車，輕巧且車輪大，在我們鄉(xiāng)間的道路上行駛完全合適；我穿好皮外衣，手里拿著醫(yī)療箱，站在院子里整裝待發(fā)，可就是沒有馬，沒有馬?！?/p>
《鄉(xiāng)村醫(yī)生》首先是一個夢，一個鄉(xiāng)村醫(yī)生的夢，只有以夢的邏輯來理解才能真正進入它。第一個出現(xiàn)的情緒是“焦慮”，這是每個人夢境的主題之一。因找不著某樣東西或某個人而焦慮異常，我想這是大家在夢里都出現(xiàn)過的情形。接下來，“我”隨意地踢了一下豬圈的門，沒想到一個馬夫從里面拉了兩匹馬出來，女仆在一邊笑著說：一個人總是不曉得自己家里有什么東西。
這正是夢境的邏輯之一：以一種想象的方式自我解除焦慮。但是焦慮只是得到暫時的緩解，接著它又以另一種方式更加兇猛地撲來馬車夫企圖占有 “我”的女仆，而“我”卻無能為力地被他趕走了。從這種情節(jié)的設置已經(jīng)可以略窺這篇小說的主題了，那就是個人面對外界的無能為力和由此產生的難以解除的焦慮。
開頭的這段敘述還表現(xiàn)了夢境的兩大特點：強烈的情緒和強烈的想象力。
以前看好萊塢電影《沉默的羔羊》，里面有一個細節(jié)很有意思：霍普金斯指導朱迪福斯特如何去抓那個為了想要變成女人，而剝女人皮做衣服的變態(tài)殺人者。他說“人的想象是從身邊最熟悉之處開始的”，暗指罪犯殺的第一個女人一定是他認識的熟人。平時我們總以為想象力是最天馬行空不可捉摸的，其實最能引起我們想象、想象的最多的，恰恰是我們每天見到的最熟悉的，它們總在我們的夢境里以另一種面目出現(xiàn)。在這個夢里，作為一個鄉(xiāng)村醫(yī)生，他把自己焦慮的情緒表達為兩種情況：要出診時卻沒有出行的公具；自己喜歡的女仆有被惡奴侵犯的危險。前者是日常生活情形的直接再現(xiàn)，后者更像是他日常生活中的潛意識在夢境里的延續(xù)性思維。
馬從豬圈里鉆出來，這違背日間生活的常識，但卻又是夢境的邏輯之一：事物的發(fā)生發(fā)展具有自我設定的、荒誕隨意的轉移和嫁接?！拔摇睘榱私獬箲]，給自己找出了兩匹馬，而它們從隨意的任何某個地方變出來都行。夢境的這種邏輯很像小孩子時的撒謊和圓謊，大人聽了覺得可笑荒誕，我們自己卻認為天衣無縫。如果把夢境的這種想象稱為“突發(fā)式”或“靈機一動式”，那么下面兩段想象可以稱為“擴展”式的：
“那兩頭高大而又強壯的牲口，一匹接一匹互相推搡著拼命往前擠，馬腿緊貼著身子，漂亮的馬頭像駱駝一樣低垂著，把門口完全堵嚴實了，只有使勁將它們的身子轉個個兒才能走出來。不過，它們馬上就站直了，馬腿很長，身子直冒熱氣?！?/p>
“羅莎叫起來，準是預感到她的命運已無可避免，跑進屋里；我聽見她把門鏈當啷一聲掛上；聽見她把門鎖鎖上；此外我還看見她在過道里繼續(xù)急如星火地穿過屋子，把所有的燈都關上，使別人找不到她?！?/p>
毫無疑問，這兩段擴展式的想象都是極其精彩的，前面一段鏡頭像貼著馬在拍攝，后面一段是個遠景：黑夜中高大的老屋，羅莎的剪影在窗口快速閃動，門鎖哐哐作響，燈光依依滅去。
《鄉(xiāng)村醫(yī)生》最初吸引我是因為它是一個夢，現(xiàn)在也依然是這個原因。我不認為它里面有作者刻意安排的象征、隱喻或者所謂深刻的邏輯思辨，這一切都是夢境本身所具有的，不是作者為了表達其它重大的主題而假借一個鄉(xiāng)村醫(yī)生的夢來刻意安置的。這正是這篇小說的奇妙之處它為一個鄉(xiāng)村醫(yī)生做了一個夢。其實這已經(jīng)是非常了不起了，換了我們，連自己的夢都搞不清楚無法知道來龍去脈，怎么替別人做夢呢？而卡夫卡正是洞悉了夢境與個人生活的關系，掌握了頭腦做夢的規(guī)律，才能為別人做夢。所以對這篇小說的任何解讀都不能離開“鄉(xiāng)村醫(yī)生”這個特定的角色。
作為一個鄉(xiāng)村醫(yī)生，他的夢境和他的生活是密切相關的，夢里的一切也都是由他日常生活的變形而來場景、人物、事件、心理、情緒，人物之間的關系和由此而起的情感也都是由日常生活里的人物關系演變、強化而來的。“我”與女仆羅莎的關系，與馬夫的關系，在真實生活中可能是非常風平浪靜的，對女仆的喜愛與對馬夫的厭憎僅僅只是一些被忽視的潛意識，而在夢境里“我”把這些潛意識編織為一個驚心動魄的情節(jié)馬夫趕走了我而欲對女仆施暴，在這個情節(jié)里，喜愛、厭憎、恐懼、懊悔、擔憂、焦慮這些情感都被激發(fā)了出來。
同樣，作為一個鄉(xiāng)村醫(yī)生，他與病人以及病人家屬的關系也在這個夢里夸張變形。
先看這一段：
“我”到了病人家里，病人(男孩)“從羽絨被子里坐了起來，摟住我的脖子，在我耳邊悄悄說：大夫，讓我死吧。
這段話傳遞了兩個信息：第一，醫(yī)生和病人的關系常常有著一種特殊的親切；第二，病人的這句話應是出于鄉(xiāng)村醫(yī)生在日常行醫(yī)中感覺到的病人痛苦的眼神，那種因痛苦而求死的哀傷在夢中變?yōu)閷嶋H的懇求。
第二段：
“我”在給病人治療時依然為女仆羅莎的事情焦慮，而病人家屬卻誤會我不舒服；“我”覺得這個病人根本就沒有病，在證實了這個想法后更加充滿抱怨，覺得自己對工作已經(jīng)太過盡職了，而“我”的付出并沒有得到相應的理解和回報，
為了一個沒有病的人我卻要付出這么大的代價(失去自己心愛的女仆)。
這種抱怨的心理我想由做醫(yī)生的人來體會理解更真切，他們日常工作中一定有許多此類的怨氣。
第三段：
“我”決定走時，被姐姐的懇求打動(請注意：家屬的表現(xiàn)是不同的父親無動于衷，母親無可奈何，唯有姐姐含著眼淚咬住嘴唇拿出一塊血淋淋的毛巾)，再次檢查病人，發(fā)現(xiàn)了他的傷口。
關于這個傷口，一直是被認為有隱喻和象征的“你身上的這朵鮮花使你毀滅”，我的理解首先依然是排除作者創(chuàng)作之初有預設的隱喻和象征。那種細致的描繪只是出于醫(yī)生潛意識里對傷口的恐懼，而把它和鮮花聯(lián)系起來，是夢境式的錯位聯(lián)想。在做夢時我們的思維和想像常常有“錯位”的情形出現(xiàn)。以前的同事出現(xiàn)在現(xiàn)在的公司，死了的人來和我們見面說話，這些是屬于時空的錯位；而把毫不相干的事物聯(lián)系到一起，也是“夢境”特有的本領，這種聯(lián)系有種純粹是由于思維模糊時造成的幻覺，而有種卻是因為洞見了事物之間特殊奇異的關聯(lián)，而傷口和鮮花的關聯(lián)正是后者，這個比喻充滿了神奇的象征和隱喻，令人震驚。
第四段：家屬看到我在工作，興奮起來，不顧病人毫無救治可能的事實，把病人完全托付給我，他們用唱歌逼迫我，甚至把我關在病人的房間里，架到病人的床上。
病人和家屬對醫(yī)生過高的要求，作醫(yī)生的都會經(jīng)常遇到。作了醫(yī)生似乎就必須承擔救治病人的天職。歌詞的含義很有意思：
脫掉他的衣服，他就會治好病(這句表示了人們認為醫(yī)生治好病是很輕易的)
要是他治不好病，就把他殺掉(這句表示了“我”對他們的過高期待感到的壓力)
他僅僅是個醫(yī)生，他僅僅是個醫(yī)生(他們的心態(tài)是復雜的，既把醫(yī)生當成無所不能的神，又把他們僅僅當成一樣救活病人的工具)
第五段：“我”躺在病人床上，馬又出現(xiàn)在窗口(不斷出現(xiàn)的馬意味著“我”時刻無法消失的焦慮情緒)。病人責怪我的無能，我對他進行哄騙和安慰。
這段很有意思，病人的抱怨被變形成“我對你的信任已經(jīng)微乎其微了。你只是在什么地方被人甩掉的，并不是自己來的。你不幫忙，反而把我這個垂危病人的床弄窄了。我恨不得挖掉你的眼睛?！倍t(yī)生對病人的哄騙荒誕到“在尖角處砍兩斧頭就行了”。
第六段：病人被哄騙得安靜后，我逃了出來想要回家，可是卻只能在荒野上漂泊。
這段中，馬系不到一起，皮衣不能完全拋到馬車、耷拉在雪地上，馬不聽話漫無目的瞎跑，都是“我”感到自己“無能”的一種表現(xiàn)，而孩子們唱的歌：
你們這些病人，高興吧
醫(yī)生陪你們上了床!
明顯是“我”對自己的無能感和由此而起的自責的一種自我安慰“我”雖然什么都不能為病人做，畢竟還上了床陪他躺在一起過。這種自我解脫確實荒誕，但在夢里我們常常能為自己找到這樣荒誕的借口。
最后一段：
我這樣永遠也到不了家的；我那門庭若市的診所完了，一個后繼者在搶我的飯碗，不過毫無用處，因為他無法替代我；令人討厭的馬夫在我家里胡作非為，羅莎是他的犧牲品；我不愿再想下去了。我這個老人，赤裸著，遭受這個最不幸時代的嚴寒霜凍，坐著人間的車，駕著非人間的馬，到處漂泊。我的皮外衣吊在馬車后面，可我夠不著它，那些手腳靈活的病人沒有一個人肯幫忙。上當了!上當了!只要一次聽信夜間騙人的鈴聲，就永遠也無法挽回了。
在現(xiàn)實中這位醫(yī)生的處境可能還可以，但在夢中他把悲慘的一面強化表達了出來，他對生活感到的壓力、擔憂、失落、厭倦、孤苦，這些背離正常生活的心理和情感在現(xiàn)實中不是被淡化就是被自我壓抑了，而這個夢把它們釋放了出來。
《鄉(xiāng)村醫(yī)生》這篇小說里，卡夫卡把夢境的特征，夢與個人現(xiàn)實生活的關系，夢的邏輯，夢的意境都展露的淋漓盡致。這也是他自己曾經(jīng)愿意挑選出來留給我們的五篇小說之一。但愿我們不要再誤讀它吧，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