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元帥單身探賊 耿明達兄弟投誠

　　詞曰：

　　世事有常有變，英雄能弱能強。從來海水斗難量。壯懷昭日月，浩氣凜秋霜。不計今朝兇吉，那知他日興亡。忠肝義膽豈尋常？拼身入虎穴，冒險探豺狼?！{(diào)《臨江仙》

　　話說楊虎大怒，命左右將牛皋推出斬首。當有元帥花普方跪下稟道：“主公暫息雷霆之怒。這牛皋是一員勇將，乃是岳飛的結(jié)義弟兄。那岳飛是個最重義氣的人，不如將他監(jiān)禁在此，使岳飛心持兩端。那時勸他歸順了主公，何愁宋朝天下不是主公的？”楊虎依言，就命把干衣與牛皋換了，帶去收禁，衣甲兵器貯庫?；ㄆ辗桨蒉o了楊虎下殿。列位，你道楊虎一個草強盜，怎么也有殿呢？只因他本事高強，占了洞庭山。山上有的是木頭，出的是石頭。那山上原有個關(guān)帝殿，他就收拾起來做了王殿。聚些木石，一般的造起后宮、庫房，一應(yīng)衙門房屋。當時將牛皋收入監(jiān)內(nèi)。

　　到了次日，花普方備了酒食，帶了從人來到監(jiān)門。守監(jiān)軍士迎接進去，在那三間草廳上坐定，便問：“牛爺在那里？說我要見?！避娛款I(lǐng)命，來到后邊牢房里來稟道：“花元帥請牛爺相見。”牛皋喝道：“好打的狗頭！他不進來，難道叫我老爺去迎接他不成？”軍士無奈，只得出來跪下，直言稟復(fù)?；ㄆ辗街坏米约鹤哌M來道：“牛將軍見禮了?！迸８薜溃骸傲T了?！被ㄆ辗矫笥疫^來，與牛爺去了刑具。

　　軍士答應(yīng)，將刑具去了?；ㄆ辗降溃骸靶〉苣侥岽竺丫?，今見兄仗義不屈，果然是個好漢。今欲與兄結(jié)為兄弟，不知可否？”牛皋道：“本不該收你，我也是響馬出身，做過公道大王的，收你做個兄弟罷！”花普方就拜牛皋為兄，起來坐在旁邊，說道：“既蒙不棄，早晚還要哥哥教些武藝?！迸８薜溃骸斑@個自然?！被ㄆ辗剿烀鼜娜耍骸疤нM酒肴來，我與牛爺談心?！?/p>

　　不一時，從人搬進來擺下。花普方斟酒送與牛皋，兩人對坐，飲到三杯，牛皋開言道：“花兄弟，你今既與我做了兄弟，我須要把正經(jīng)話對你說。目下康王在金陵登位，是個好皇帝。我家岳飛大哥是天下無雙的好漢，況有一班弟兄都是英雄。不日就要殺到黃龍府去，迎請二圣還朝。在生封妻蔭子，過世萬古揚名。你那楊虎不過是個無名草寇，成得甚大事來？你何不棄暗投明，歸降宋朝，自然封你官職，一同建功立業(yè)，強如在此幫那強盜摸雞偷狗的。一旦有失，落得個罵名千古，豈不枉了你一世的英雄！”那花普方一心原想來勸牛皋歸順，不道反被牛皋先說了去，倒弄得一時做聲不得，只得勉強答應(yīng)道：“今日我們且講吃酒，別事另客商議。”

　　兩個又吃了一回。花普方暗想：“且探探他兵勢如何？”便問道：“大哥說的岳飛不知怎生了得，手下戰(zhàn)將，象大哥這樣的有幾位？”牛皋暗想：“他不敢說我投降，將探我營中的虛實，且待我嚇他一嚇！”便道：“兄弟，你不曾見過我那岳大哥，生得貌似天神，身材雄偉，如今生了些胡須。向在汴京槍挑了小梁王，天下聞名，人人知道。目今新天子拜為都元帥之職，即日就要來掃蕩你們的山寨，賢弟須要小心些！若說那些副將：有湯懷，也愛穿白，亦學用槍，與大哥差不多本事，只少幾根胡須。還有張顯，身長力大，使得好鉤連槍，真?zhèn)€神出鬼沒。還有王貴、紅馬金刀，曾在汴京力誅太行山王善，那個不曉得？其余是施全、周興、趙云、梁興、吉青，并有那梁山泊好漢的子孫張國祥、董芳、阮良等，那一個不是十分本事！我岳大哥領(lǐng)的這十萬八百大兵，有名的叫做‘長勝軍’，從不曾打敗仗的。若說愚兄這樣的本事，還不如我大哥的馬前張保、馬后王橫哩！”

　　花普方聽了這一席話，半信半疑。看那牛皋是個莽漢，這話只怕倒也不假，只得隨口贊揚了幾句，便起身告辭道：“今日幸蒙教誨，閑時再來奉陪?！迸８薜溃骸百t弟請便?！被ㄆ辗礁嫱顺鋈?。這里軍士就跟上來稟道：“小的們干系！”牛皋道：“我曉得，拿來上了?！北娷娛窟盗祟^，依舊把刑具上了。這牛皋拘禁在洞庭山上，不知幾時才脫離此難？且按下慢表。

　　卻說那岳元帥率領(lǐng)大兵，在路非止一日，來到太湖，早有湯懷等出營迎接。元帥見了三個人，獨不見牛皋，心下好生疑惑，只因初到，不便動問，且傳令安營。只聽得撲通通三聲炮響，安下營寨。岳元帥在營中坐定，地方官都來參見過了，眾將士站立兩旁。岳爺就問牛皋在何處？湯懷就將他酒醉行船、被賊拿去之事說了一遍。元帥心中好生煩惱，少停退到后營，坐了一會，又想了一會，叫張保：“去請湯老爺來?！睆埍４饝?yīng)一聲，即去請了湯懷到后營來，見了元帥。元帥道：“愚兄明日要假充作老弟，親往賊營去探聽虛實并牛兄弟的消息。賢弟可代愚兄護持帥印，只說我身子不快，不能升帳?！睖珣训溃骸案绺鐬閲抑畻澚?，如何身入重地？”岳元帥道：“賢弟放心！我去自有主見，決無妨礙?！睖珣杨I(lǐng)命回營，心下好不著急。

　　到了次日，岳元帥把戰(zhàn)書寫就，帶了張保，王橫，悄悄的到水口，下了小船，徑望他水寨而行。將次到寨，那守寨的嘍羅就喝問道：“什么船？”張保立在船頭上答道：“是岳元帥帳前統(tǒng)制湯懷老爺，元帥差來下戰(zhàn)書的?！眹D羅道：“且住著！待稟過了大王，然后攏船?！蹦菄D羅忙報上關(guān)，把關(guān)頭目聽了，直到殿前跪下稟道：“稟上大王，今有岳元帥差副將湯懷來下戰(zhàn)書，不敢擅人，候令定奪?！睏罨⒓疵鼈餍伲骸靶M來?！碑敃r小樓羅就開了水寨柵門，放那岳元帥的小船進來泊好。

　　岳爺命王橫看船，自己同著張保上岸。細看山勢，果然雄險，上面又將大石堆砌三關(guān)，內(nèi)有旗幡招展。早有傳宣官來至關(guān)口傳令：“大王宣來將進見?！彪S引了岳爺來到殿前，張保自在殿門外等候。岳爺進殿跪下道：“小將湯懷，奉主帥之命有書呈上大王?！睏罨⒌溃骸凹仁且粏T副將，請起，賜坐?！痹罓斨x了，就坐在下邊。楊虎將戰(zhàn)書看過，即在原書后批著：“準于五日后交兵?！闭獙?zhàn)書交還，又將岳爺一看，心中想道：“這個人好象在何處見過？”一時間想不起來，想了一會：“這個人好象那年在武場內(nèi)槍挑梁王的岳飛。莫非就是他，生了些胡須？不要當面錯過了?！本桶蛋挡钊说奖O(jiān)中，取出牛皋來。這里楊虎又與岳爺盤問一番，岳爺隨機閑講了一會。

　　不多幾時，牛皋已到了殿門首。張保大驚，慌忙過來跪下道：“小人叩頭?！迸８薜溃骸澳阍趺丛谶@里？”張保道：“小人跟隨湯懷老爺在此下戰(zhàn)書?！迸８抟膊辉傺裕M來望見岳爺坐著，暗暗叫苦。一直到殿上，看著楊虎道：“你叫老爺出來做什么？”楊虎道：“喚你出來，非為別事。你營中有人在此，你可寄個信去，叫他們早早投降，免得誅戮。”牛皋道：“來人在那里？”岳爺嚇得魂不附體，暗道：“這道罷了！”那里曉得牛皋看了岳爺，叫道：“原來是湯懷哥！你回營去多拜上岳大哥，說我牛皋誤被這草寇所擒，死了也名垂竹帛、揚名后世的。他若是拿住了這逆賊，與我報仇罷了！”說罷，就指著楊虎罵道：“毛賊！我信已寄了，快把我殺了罷！”楊虎吩咐：“將牛皋仍舊帶去收監(jiān)。湯將軍你回去，可致意你家元帥，牛皋雖被擒來，未曾殺害。你元帥若肯歸順孤家，不失封侯富貴。若要交兵，恐一時失手，斷送了一世的英名，豈不可惜！叫他早早商量，休要后悔！”岳爺拜辭了楊虎出殿，帶了張保一路出來。王橫接著，岳爺上了小船，小嘍羅開了水柵，出湖一路回營。

　　恰好那花普方往西洞庭送糧回來，見過大王繳旨。楊虎道：“方才岳元帥差一員副將湯懷來下戰(zhàn)書，元帥若早來，會會他也好?！被ㄆ辗降溃骸澳菧珣言趺礃右粋€人品？”楊虎便將面貌身材說了一遍?；ㄆ辗降溃骸叭绱苏f來，恐怕是岳飛，假裝做湯懷，來探我的虛實?！睏罨⒌溃骸拔乙灿行┮尚模越信８蕹鰜韱栠^?！被ㄆ辗降溃骸爸鞴恢?，那岳飛必有人帶來，或者看見過就遞了消息，亦未可知。如今既去不遠，待臣去拿他轉(zhuǎn)來?！睏罨⒌溃骸安徽撌钦媸羌?，卿家速去拿他轉(zhuǎn)來便了?！?/p>

　　花普方領(lǐng)令出來，忙到水寨，放一只三道桅的大船，扯滿風篷追上來?；ㄆ辗搅⒃诖^上，大叫：“岳飛你走那里去！俺花普方來也！”岳爺回頭見來船將近，叫張保取過彈弓來，喝聲：“花普方，叫你看本帥的神彈！”一面說，撲的一彈，正打在桅上溜頭里，把風篷索塞祝那風篷上不得，下不得，把個船橫將轉(zhuǎn)來。岳爺又喚王橫，取過火箭來，又叫一聲：“花普方，再看本帥的神箭！”颼颼的連射了三支火箭，那篷上霎時火起，燒將起來。岳爺又叫：“花普方，看本帥這一彈，要打你左眼珠！”花普方嚇得魂飛膽喪，往后亂跑，忙忙的叫軍士砍倒桅桿，救火不及，那里還敢追來。岳元帥安安穩(wěn)穩(wěn)到水口，上岸回營。眾弟兄接進營中，參見問安。元帥將上項事說了一遍。眾人道：“求元帥早早開兵，相救牛兄弟便好?！痹獛浀溃骸拔铱促\勢猖獗，且在湖水中央，若堅守不出，一時怎能破得？”

　　正在論說間，有傳宣來稟：“有兩個漁戶求見元帥。”岳爺暗想：“漁戶求見，不知何故？”即命進見。那傳宣領(lǐng)令，遂同漁翁來至帳中，跪下叩頭。元帥一看見那二人眉粗眼大，膀闊身長，便問：“你二位姓甚名誰？到此何干？”漁翁道：“小人耿明初，這是兄弟耿明達。我兄弟兩個原住在這里太湖邊，靠著打魚過活。那一年來了這個楊虎，聚集人眾，霸占了洞庭山，就不容人在湖內(nèi)打魚。因此小人和他打過了幾仗。這楊虎本事高強，小的兩個勝不得他，他也贏不得小人，就與小人結(jié)為兄弟，單許我二人在湖內(nèi)捉魚。他幾次差人來邀小的入伙，只因老母在家，恐他受不得驚嚇，因此力辭不去。如今聞得大老爺來征剿太湖，我兄弟二人思想捉魚怎得出身，故此特地來投在麾下，做個小卒，望大老爺收錄！”岳元帥道：“既如此說，你二人是個識時務(wù)的俊杰了，快請起來！”就命親隨：“可引二位到后營更衣相見。”耿家弟兄就謝了起來，同家丁到后營換了衣服，出來重新向岳元帥行禮，跪?qū)⑾氯ァＴ獛涬p手扶起道：“你二位既來與國家出力，我和你是一殿之臣，何須行此大禮？你看兩邊副將皆與本帥結(jié)為兄弟，今二位亦與本帥結(jié)義便了?！惫⒓业苄衷偃妻o，眾將道：“我們皆是如此的?！惫⒓业苄滞妻o不過，只得對拜了幾拜，又與眾將—一見過了禮。元帥吩咐安排慶賀筵席，合營眾將俱各開懷暢飲。

　　飲至半酣，岳爺向耿明初問道：“二位賢弟既與楊虎相交，必知他用兵虛實，有何本領(lǐng)，就占得太湖，官兵就奈何他不得？”耿明初道：“元帥不知，這楊虎水里本事甚好，岸上陸戰(zhàn)卻是有限。手下眾將，只有元帥花普方、先行許賓兩個厲害些，其余也俱平常。但是他有四隊兵船十分厲害，所以官兵不能勝他。元帥交兵之際，也須要小心提防?！痹獛浀溃骸笆裁幢?，就說得這等的厲害？”耿明初道：“他第一隊有五十號，名為‘炮火船’。船上四面架著炮火，交戰(zhàn)之時把火點著，一齊施放起來，甚難招架。第二隊名為‘弩樓船’，也有五十號。頭尾俱有水車，四圍用竹笆這護，軍士踏動如飛。那船面上豎立弩樓，弩樓上俱用生牛皮做成擋牌，軍士在上放箭。弩樓下軍士亦用擋牌護體，各執(zhí)長刀砍人。所以官兵不能攔擋?！痹獛浀溃骸暗谌牶稳?？”耿明達接口道：“那第三隊五十號，叫做‘水鬼船’。船內(nèi)水鬼，俱是在漳、泉州近海地方聘請來的，他在水底下可以伏得七日七夜，捉的魚也就是這等生吃了。若遇交戰(zhàn)的時節(jié)，那些水鬼跳下水去，將敵船船底鑿?fù)?，灌進水去，那船豈不沉了？他就是這三隊兵船厲害。若能破得，這第四隊楊虎自領(lǐng)的戰(zhàn)船，不足為慮了?！痹獛浀溃骸叭舴嵌毁t弟到此，本帥那知這些就里？此乃天子之洪福也！”當時說說笑笑，各人盡歡方散。另扎后營，與耿氏弟兄安歇。

　　岳爺自向帳中安寢，尋思一計。到了次日清早，悄悄來到后營。耿氏弟兄連忙接進坐定，問：“元帥何故早臨？”岳爺?shù)溃骸拔矣幸粰C密事，不知二位賢弟肯一行否？”耿氏弟兄道：“蒙元帥厚恩，若有差遣，我兄弟兩個雖赴湯蹈火，亦不敢辭，求元帥令下便是?！蹦窃涝獛泴⑹系苄衷诙锨那牡恼f了幾句，有分教：

　　虎踞深林，頃刻里江翻海倒；蜂電三囗，一霎時火烈煙飛。

　　正是：

　　將軍三箭天山定，貔貅一戰(zhàn)便成功。

　　不知岳元帥說出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