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朱兆晉陽敗走 桐花女秀容立功
話說婁昭君因六渾娶了桐花女，慮為己害，心甚不樂。六渾曰：“汝勿憂，彼雖山寇之女，心地卻良善，人亦溫 柔俊雅。況有我在，豈不能制一婦人？”俄而桐花至，夫婦在堂相見。昭君見桐花容顏美麗，和氣迎人，絕無兇暴之相，心下稍安。桐花見昭君面如滿月，體態(tài)端嚴(yán)，知是正室夫人，忙即跪下拜見。昭君亦下跪答禮道：“女王是一方之尊，妾何敢當(dāng)此大禮？”
桐花道：“向在山中為王，今日進(jìn)府便是府中人了。夫人乃一家之主，得蒙收錄已為萬幸，敢不下拜。”拜罷，遜坐，昭君道：“妾不敢有僭。”桐花曰：“夫人若此謙抑，是外我也?！绷鶞喼^昭君曰：“序齒還是你長，竟以姊妹相稱便了。”二人遂遵六渾之命。又令長幼眷屬盡行相見，排宴后堂，合家歡聚。桐花自進(jìn)門后，小心事主，與昭君甚是相得。尤愛高澄，澄亦以母稱之。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帝至?xí)x陽，幽于三級佛寺。萬仁歸，防守甚嚴(yán)。時建明帝在并州，兆往見曰：“今步蕃南侵，臣將討之。陛下在此，慮有驚恐，請遷駕于長子城。俟賊亂平定，然后擇日還朝?！苯鞑桓疫`，即日遷去，城遠(yuǎn)晉陽五十里。一日，秀容告急，報說：“步蕃以救駕為名，奪去沿邊四郡?，F(xiàn)今兵臨城下，日夜攻打，秀容危如累卵?！闭字^諸將曰：“秀容吾根本地，今被步蕃圍困，須速救之。但彼以救駕為名，人心易惑。必先除了孝莊，使彼無名可托。”慕容紹宗力諫，以為不可。兆不聽，遣人縊敬宗于三級佛寺。并陳留王殺之，其妃亦爾朱榮女，大罵兆，兆亦逼令自殺。
次日，起兵十萬，親御步蕃，兵至秀容。步蕃知兆來，退軍十里，排開陣勢，發(fā)書討戰(zhàn)。萬仁帶領(lǐng)兵將，奮勇而來。步蕃私語洞真夫人曰：“吾先與戰(zhàn)，佯為敗走。汝伏兵于旁，從而截?fù)簦鞣ㄆ浦?。使他片甲不留，則秀容唾手可得?！狈驄D計議已定，步蕃出陣高叫道：“欺君之賊，速來受死！”
萬仁大怒，拍馬舞槍，直奔步蕃。步蕃舉刀相迎。戰(zhàn)了數(shù)合，步蕃本事本不及萬仁，看看敗下陣來。萬仁趕去，眾將齊上。河西兵盡皆退走。追至數(shù)里，約近南山，忽然狂風(fēng)大起，沙霧四塞，天昏地暗，彼此不能相見。四面喊殺之聲 ，如有千百萬人馬涌出。石塊如雨，當(dāng)之者頭破腦裂。兵士各顧性命，四路逃竄。萬仁心慌，亦望后飛馬而走。將至秀容，天色漸朗。只見一員女將領(lǐng)了數(shù)萬人馬，攔路截住，大喝道：“我洞真夫人在此，敗將休走！”萬仁此時僅有殘兵百余，又怕妖法利害，焉敢戀戰(zhàn)，奪路而走，急急逃入城內(nèi)。
其余跟隨軍士，被蠻兵殺得罄盡。十萬兵馬，存者不及三分之一。外邊攻打又急，算來孤城難守，隨即棄城而逃。步蕃得了城池，領(lǐng)軍追趕。萬仁且戰(zhàn)且走，連敗十三次，方到晉陽，閉城拒守。乃召諸將，問計曰：“寇強難犯，若何御之？”參軍高榮祖曰：“步蕃兵勢甚大，兼有妖婦之助，以大王之雄武尚且失利，何況帳下諸將？唯有高晉州智勇兼?zhèn)?，手下良將又多，大王須召之，并力而?zhàn)，則敵可破矣?！闭自唬骸傲鶞喤c吾有嫌，召之恐不肯來。”
眾將曰：“六渾素受天柱厚恩，必不以小嫌棄大義。”
兆乃修書一封，遣使者二人星夜往晉州求救。歡得書，問諸將曰：“步蕃兵逼晉陽，兆來求救，當(dāng)救之否？”尉景曰：“兆乃國賊，今敗于步蕃，正宜視其滅亡，何用救之？”眾將皆以為然。歡微笑道：“諸君但欲泄目前之忿，不顧后日之患。步蕃負(fù)固久矣，被他奪去并州，撫而有之，兵勢益大，將來必為中國之患，是生一勁敵也。不如乘此爭戰(zhàn)方始，與兆并力滅之，可免后憂。兆乃匹夫之勇，除之甚易，不足慮也。”眾皆嘆服。于是使人先去回報，援兵即至，以安兆意。遂點竇泰、彭樂、尉景、段韶等，將精兵三千，往山西進(jìn)發(fā)。又進(jìn)謂桐花曰：“聞蠻婦妖術(shù)利害，欲帶卿去，以破其術(shù)?！?/p>
桐花欣然受命，領(lǐng)一千軍為后隊。歡又下令：“兵行須緩，日不過三十里，或隨路登玩，或停軍飲酒。”諸將疑之，都督賀拔過兒曰：“諸公識主帥之意乎？萬仁為步蕃所困，此時猶能支持。故緩行以弊之，直待危急之甚，進(jìn)兵相救，其感恩方深。”眾疑始釋。歡聞之曰：“過兒知吾心也。”萬仁得報，堅守城池，專等高家人馬到來。日久不見軍至，心甚焦悶。蠻兵在城下日夜辱罵，那里耐得。此時兵眾稍集，便又開兵出戰(zhàn)。那知洞真作起妖法，又殺得大敗虧輸，傷了勇將數(shù)員。乃遣使絡(luò)繹告急于歡，歡辭以連日天雨，山路難行，加以汾河無橋，兵不得渡。兆得報，心甚惶急。又見步蕃兵勢日增，危城破在旦夕，只得棄了晉陽，望汾河進(jìn)發(fā)。探得高軍已渡汾水，心中始安。迎著高軍，遂與相見。兆訴以危急之狀，歡曰：“大王勿憂。步蕃雖強，六渾至此，保為大王一鼓擒之?！彼爝M(jìn)兵，兆軍隨后。
步蕃得了晉陽，自道無敵，命洞真鎮(zhèn)守秀容，自領(lǐng)大軍來捉萬仁。一日，聞晉州兵馬來救，大軍不滿五千，兩軍相遇，心甚輕之，下令軍中曰：“今日進(jìn)兵，莫放一騎得還?！睔g率諸將親至陣前觀看，喜曰：“兵雖眾，軍陣不整，易破也?！币蛎順酚憫?zhàn)，須先斬將以挫其鋒。彭樂一騎飛出，高叫道：“我彭樂也。有勇者來，無勇者退。”步蕃命一勇將出敵，戰(zhàn)不數(shù)合，被斬于馬下。彭樂呼呼大笑。惱了蠻將二員，雙馬齊出，夾攻彭樂。樂奮起神威，一刀一個，盡皆殺死。歡見對陣都有懼色，鞭梢一指，諸將槍刀齊舉，沖突過來。賊兵迎住混戰(zhàn)。彭樂乘勢直奔中軍。步蕃敵住，戰(zhàn)了數(shù)合，不能招架，虛掩一刀而走。歡見步蕃欲走，忙發(fā)一箭，正中面門，步蕃翻身落馬，遂擒之。高聲呼曰：“步蕃已擒，余眾止殺。”賊兵一聞主帥被擒，頓時潰散。大兵從后掩殺。正是：尸橫遍野，流血成川。城中守兵聞敗，亦相率而逃。遂復(fù)晉陽。歡與兆并馬入城，大犒三軍。兆謂歡曰：“晉陽已復(fù)，秀容一路尚被賊據(jù)。欲屈公前往，掃除妖孽?！睔g曰：“不必吾往，吾有女將桐花足以平之?！闭状笙玻阏埑鲕?。歡命桐花將后軍改作前隊，付以健將四員，去捉妖婦。桐花領(lǐng)命而往。
時洞真夫人守在秀容，忽報前軍已敗，夫主被擒，不勝憤怒，正欲進(jìn)兵報仇，高家兵馬已到。忙即設(shè)陣相迎，見對過陣上卻是一美貌女子，身披繡甲，手執(zhí)雙刀，坐在馬上，左右排列數(shù)將。洞真道：“女將何名？”桐花應(yīng)曰：“吾乃高晉州麾下女將桐花是也。你敢是步蕃之婦洞真么？”洞真欺他柔弱，便道：“今日你我相遇，不用他人助戰(zhàn)，單是二人各顯本事何如？”
桐花笑答道：“使得。”彼此縱馬向前，一個舉刀便砍，一個使劍相迎。劍來刀往，約有三十回合。洞真戰(zhàn)桐花不下，便道：“且住，停一回再戰(zhàn)?！蓖┗ǖ溃骸坝赡?。”只見他回至陣前，口中念念有詞。桐花知他作法，便亦默念真言。那知狂風(fēng)起而即止，沙石全不走動。洞真見法不靈，愈加憤怒，拍馬向前曰：“來，來，來，我與你再戰(zhàn)?！蓖┗ú换挪幻?，便與交 兵。戰(zhàn)到酣處，回馬便走。洞真方欲來趕，桐花取出紅繩一條，望空拋起。忽見火龍一條，身長三丈，向洞真身上撲來。洞真心慌便走，已被火龍纏住，跌下馬來。眾將齊上，把撓勾拖住，賊兵無主，一時大潰，遂乘勢奪轉(zhuǎn)秀容城。
余眾或降或逃。所失城池，盡行恢復(fù)，遣使并州告捷。萬仁大喜，諸將入賀。不一日，桐花回軍，解到洞真夫人。歡命取出步蕃，一齊斬首。兆斯時疆土復(fù)完，深感六渾之力。桐花請于歡曰：“妖寇已平，吾欲先歸?！辈灰娙f仁而去。次日，萬仁設(shè)宴，酬勞諸將，并請桐花相見。歡辭已去，兆遣人追送珍寶以勞之。兆感歡甚密，語歡曰：“我昔日與君交 情本厚，今又救我于危難之中，足見愛我良深。但將來各處一方，恐被他人離間，欲與君結(jié)為兄弟，共立盟誓，患難相扶，君意何如？”歡曰：“此六渾之愿也?！彼旃灿喢?，相得益歡。一日，兆與歡共獵南山，見饑民滿道。晚而歸飲，酒至半酣，歡因言：“民窮宜恤，愿王少留意?！闭自唬骸罢幸皇?，欲與弟商。向來六鎮(zhèn)之人，各立一人為主，后被葛榮吞并。天桂殺榮，乃借其軍，共有四十余萬，流入并、肆二州。因荒亂不能存活，大小反了二十六次。我已誅殺過半，尚謀亂不已。亡去為盜者，不可勝數(shù)。吾弟高見，若何治之？”歡曰：“此等反亂，皆由無人管領(lǐng)所致。大王宜選腹心之佐，統(tǒng)領(lǐng)其眾，使不失所。若有謀畔，罪歸主將，則自然服矣?！闭自唬骸暗苎陨跏?，但無人可勝其任?！辟R拔允曰：“大王手下諸將，統(tǒng)了數(shù)千人馬尚不能整頓，況二十萬之眾，豈易言治？臣意能當(dāng)此任者，非六渾不可?！睔g恐兆疑，大怒曰：“天柱在時，奴輩伏處有如鷹犬。今日天下事取舍在王，允何得妄言？可斬也！”兆曰：“吾意亦然，弟當(dāng)為我統(tǒng)之?！睔g陽為遜謝。兆付箭一枝，曰：“全以相委，以此為信?！毖缌T歡出，恐兆酒醒反悔，宣言于眾曰：“受委統(tǒng)州鎮(zhèn)兵，可集汾東，聽受號令?！边€營，建牙旗于陽曲川，分列部分。六鎮(zhèn)之兵素惡萬仁殘暴，樂歡寬仁，一聞此令，無不畢至。居無何，歡又使劉貴請于兆曰：“并、肆頻歲荒旱，降戶掘田鼠而食，面無榖色，徒污境內(nèi)。請令就食山東，待溫 飽之后，更受處分。”兆從其議。慕容紹宗進(jìn)諫曰：“聞大王以三州六鎮(zhèn)之兵盡受六渾節(jié)制，大事去矣。今天下洶洶，四方紛擾，人懷異望。六渾雄才蓋世，遽以二十萬眾付之，譬如蛟龍借以云雨，后不可制，王必悔之。”兆曰：“無害，有香火重誓在，六渾必不負(fù)我?！苯B宗曰：“親兄弟尚不可信，況香火兄弟耶？”時兆兄弟叔侄皆相疑忌，故紹宗以此動之。
兆不語，紹宗遂退。而兆之左右平日皆受歡金，因稱：“紹宗與歡有隙，故爾讒害。晉州聞之，得毋攜貳其心乎？”兆怒曰：“吾與六渾盟言未干，紹宗何得便來離間？不治其罪，六渾之心不安?！彼焓战B宗囚之。遣人通知六渾，催其速發(fā)。六渾乃集六鎮(zhèn)之人，各給口糧、路費，陸續(xù)起發(fā)，半月兵行始盡。然后別了萬仁，一路唱凱歌而回。
斯時歡以三千人破了步蕃四十萬之眾，威振山西，人人悅服，沿途之民皆頂香相送。行至滏口，忽見一枝人馬，旌旗浩浩，劍戟森森，望北而來。相遇之際，各問來歷，乃是北鄉(xiāng)公主同了爾朱皇后回到晉陽去的。歡命停軍一旁，讓他過去。軍兵過完，卻有一群馬匹，形體高大，矯健異常，約有三百余騎，在后趕著走。歡思軍中正少戰(zhàn)騎，北鄉(xiāng)女流何用此馬，便喚彭樂、段榮二將趕向北鄉(xiāng)告借，如不許，則奪之以歸。二將知北鄉(xiāng)必不肯借。也不去通知，竟殺散管馬軍士，掠取以返。北鄉(xiāng)聞之，大怒道：“高歡吾家舊人，何敢強奪吾馬？”欲回軍追討，奈軍無良將，恐?jǐn)乘贿^，于是遣人飛報萬仁，教他領(lǐng)兵前來，問罪于歡。但未識北鄉(xiāng)何以回北，六渾奪馬之后又生出甚么事來，且聽下回細(x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