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道村中困俊杰 武川城上識英雄
話說太后怒高肇之死，欲臨前殿與諸王爭論，內(nèi)侍劉騰跪止道：“娘娘息怒，聽奴婢一言。竊聞諸王所以殺太師者，特為彭城報仇。彭城前日無罪而死，故太師今日亦無罪而見殺。諸王以此為罪，娘娘何說之辭？且太師一死，大權(quán)已失，娘娘雖為太后，諸王寧肯俯首聽命？娘娘此時唯有高居深宮，勿與外事，庶可長保福祿也?！备吆舐犃藙Ⅱv之言，悚然嘆道：“只知威權(quán)長在，那曉竟有此日?！庇谑呛瑴I回宮。次日，忽報胡 太妃來謁。蓋胡 妃自高肇死后，諸王迎歸舊宮，尊為太妃，故來朝見太后。后見之，驚問曰：“數(shù)日何在？”太妃再拜曰：“妾前赴哀歸去，忽見先帝謂妾曰：“早歸東宮，此間不可居也?！獞?，故避禍耳?！碧竽?。太妃帶笑而去，去后暗囑諸妃嬪御，皆以危言怵之，謂住在宮中必為妃所害，性命不保。高后亦知結(jié)怨已深，常怕胡 妃報復(fù)，聞眾人之言，心益自危。又想：“諸王大臣皆與高氏作對，將來禍生不測，決無好處。不如及早尋一退步，以保余年?！币蛩迹骸跋鹊鬯飕幑馑聵O其壯麗，幽房曲院不異王宮。在寺者皆貴官女子、王侯妃妾，可以安身?！蹦藗髦I內(nèi)外，欲往瑤光寺落發(fā)為尼，擇日出宮。六宮泣送，太后亦悲哀不已，惟胡 太妃不出。諸王群臣遂各上表，尊太妃為太后，居崇訓(xùn)宮。天子率百官朝賀。時于忠有保護(hù)太后之功，遂恃寵 用事，讒害正人，百官側(cè)目。欲殺高陽王，以奪其權(quán)，崔光苦止之。高陽懼，稱疾求退，忠遂出之歸第。
時群臣憂天子年幼，耳目易蔽，以太后有才識，咸請?zhí)笈R朝聽政。后大喜，遂升前殿，朝見百官。封其父母親族，賞賜巨萬。太后天性聰明，多才有智，親覽萬幾，手披筆斷，事皆中理。一日，坐崇訓(xùn)宮，諸王大臣皆侍。
問及時政得失，曰：“有不便者，諸卿當(dāng)一一言之，毋有所隱。”任城、清河二王奏道：“娘娘聽政以來，事無不當(dāng)，萬民悅服。唯領(lǐng)軍于忠內(nèi)托大功，招權(quán)納賄，恐傷圣化?！睍r于忠亦在殿，跪伏求辯。后即命退，出為山東冀州刺史。又詔高陽復(fù)位供職，曰：“于忠讒汝，今無妨也?！睗M朝文武無不欽服。先是太后幼時，有術(shù)者言其極貴，但不獲善終。今富貴已極，前言已驗(yàn)。每以后言為疑，欲大修佛事以禳之。魏自宣武奉佛，廟寺遍于都中。太后臨朝，倍崇佛法。造永寧寺，建九級浮圖。殿如太殿，門似端門。鑄金像一尊，長一丈六尺，又如人長者十尊。珠像三尊，長一丈二尺。僧房千間，飾以金玉，光耀奪目。浮圖高九十丈。超度僧尼十萬余人。自佛法入中國，未有如此之盛。工費(fèi)浩繁，國用日虛。于是百官停俸，軍士減糧，以助佛事。廷臣貪污，紀(jì)綱漸壞，不及初政清明矣。今且按下不表。單說當(dāng)初晉代有一玄菟太守，姓高名陰，本勃海蓚城人。陰子名慶，因晉亂投于慕容燕氏。慶生壽，壽生湖，皆仕于燕。及魏滅燕，湖降魏，為右將軍。湖有四子，皆仕于朝。湖卒，次子高謐官為治書御史，坐事落職，黜為懷朔鎮(zhèn)戍卒。謐至懷朔，定居于白道村。有三子：長曰優(yōu)，年十八，娶妻山氏。次曰樹，娶妻韓氏。幼曰徽，年七歲。一日，謐謂長子曰：“今國法嚴(yán)重，我雖遷謫于此，然罪臣之家，恐終不免于禍。今付汝金，以販馬為名，領(lǐng)婦出雁門居住。數(shù)年之后，或遇大赦，乃可歸家也?！眱?yōu)依父命，攜其妻子以去。謐自長子去后，居常忽忽不樂。又初至北地，水土不服，三年遂以病卒。樹喪父后，浮蕩過日，家業(yè)漸廢。其弟徽志度雄偉，及長，見家道飄零，不欲婚娶。游東定城，以才藝自給，或一二年不歸。樹有女云蓮，年十四，有容色。一日，同侍女游于后園。園有荷亭，可以外望。云蓮倚窗而立，見一翩翩年少坐馬而來，忙即避進(jìn)，已被少年看見。你道少年何人？姓尉名景，字士真，恒州人氏。其父名尉長者，積祖富厚。景年十八，未娶，性不喜讀書，工騎射。其時射獵于白道村南，經(jīng)過高氏之園，見女子甚有容色，心甚慕之。差人察聽，云系高侍御家，侍御已故，此女乃其次子高樹所生。
景回家告知父母，遣媒求娶為婦，樹許之，云蓮遂歸尉氏。以后高樹家道日衰，只得將田園產(chǎn)業(yè)變賣存活。村中皆笑其無能，而屋上常有赤光紫氣騰繞其上。一夜 ，村中見其家內(nèi)火光燭天，疑為失火，共往救之，而樹妻韓氏房中產(chǎn)下一子，眾以為異。樹乃大喜，因名之曰歡，字賀六渾。北齊高祖獻(xiàn)武帝也。歡生二月，母韓氏病卒。其姊云蓮哀其幼而失恃，稟父攜歸養(yǎng)之。樹自妻子亡后，益覺無聊。后乃續(xù)娶懷朔鎮(zhèn)民趙文干之妹為室。趙氏勤于作家，得免凍餒。后生一女，名云姬。
且說賀六渾依身尉家，日漸長大?？齻ビ卸龋菝捕藝?yán)，眉目如畫。居常食不立進(jìn)，言不妄發(fā)。尉景夫婦愛之如子。七歲教之從學(xué)，十歲教以武藝。膂力過人，精通騎射，遂習(xí) 鮮卑之俗。年十五云蓮欲為聘婦。有與六渾同學(xué)者名韓軌，其妹曰俊英，甚有顏色。云蓮遣媒求之，韓母謂媒曰：“吾聞高郎貧甚，依尉家存活。其父浮蕩廢家，其子亦必不能成器。吾女豈可嫁之?！表n軌私向母道：“母言差矣。吾觀朔州富家子弟，皆不及賀六渾。此子必有食祿之日，奈何棄之？”母竟不許。媒至尉家，以韓母謝絕之言告知云蓮。
云蓮怒道：“如何輕量吾弟若此？”遂以告歡。歡亦怒道：“大丈夫何患無妻，姊勿以為憂也。但吾在此被人輕薄，今欲別姊歸家，圖一出頭日子?！?/p>
云蓮聞其要?dú)w，不覺流淚道：“汝雖聰俊，其如年尚幼何？”六渾亦下淚道：“姊猶母也，何忍輕別。但吾意已決，不能再留矣?！睍r尉景已為懷朔鎮(zhèn)隊(duì)主，到家見妻子有淚容，問知其故，曰：“吾扶養(yǎng)六渾十五年矣。今欲歸去，吾亦不便強(qiáng)留。但年紀(jì)尚小，不能如鮮卑人殺人戰(zhàn)斗為事?！逼拊唬骸按俗邮в诖瑞B(yǎng)，日后當(dāng)使經(jīng)營家業(yè)，何以戰(zhàn)斗為？”景嘆曰：“汝婦人不識道理。男兒生天地間，當(dāng)殺賊立功，以取富貴，奈何區(qū)區(qū)求小利乎！”言罷，以弓箭寶劍贈之。六渾再拜而受。遂親送六渾歸家。樹見之大喜，謂士真曰：“累汝多矣?！敝镁葡啻鴦e。趙氏見之亦喜，愛如己出。一日，高徽從京師回，見六渾氣度軒昂，大喜。相聚數(shù)月，恩義甚厚。聞朝廷以武選取人，徽欲與侄俱往。六渾以父年五十，又官司征流人甚急，不敢行?；漳霜?dú)往，其年中武舉，授職羽林統(tǒng)騎。樹聞報，合家歡喜。六渾自此游獵為生，益習(xí) 騎射。
再說代郡平城本系魏之舊都，朝廷宮闕、王侯貴戚之家皆在其內(nèi)。時山蠻反亂，云、朔二州常被攻掠。朔州官吏悉發(fā)流人當(dāng)軍，以衛(wèi)平城。六渾年已二十，代父往平城應(yīng)役。先是平城有富戶婁提，家財百萬，僮仆千余，性慷慨，好周急人。士大夫多稱之。太武皇帝時以功封真定侯。長子襲爵，次子隨駕洛陽。幼子曰內(nèi)干，亦得武職。別居于白道村南，雕梁畫棟，花木園亭，擬于公侯。正室奚氏生女曰惠君，歸段榮為妻。繼娶楊氏生女曰昭君，男曰婁昭。又妾王氏生男名婁顯，妾李氏生女曰愛君。昭君相貌端嚴(yán)，幼有異識，內(nèi)干夫婦尤愛之。一日，欲探其兄真定侯，挈其眷屬到平城來，僮仆車馬無數(shù)。正值蠻寇作亂，鎮(zhèn)將段長把守門禁甚嚴(yán)。內(nèi)干至，日已晚，不得入。真定侯聞知，親自上城與鎮(zhèn)將說了，遂開關(guān)放入。內(nèi)干與夫人子女只得一齊登城，與真定侯、鎮(zhèn)將相見。因車騎尚未盡入，故在城上少坐。斯時六渾當(dāng)軍，執(zhí)刀侍立鎮(zhèn)將之側(cè)。昭君顧見，不覺吃驚，自忖道：“此子身若山立，眼如曙星，鼻直口方，頭上隱隱有白光籠罩，乃大貴之相。奴若嫁了此人，不枉為女一世。”然身為女子，怎好問其名性。少頃定侯起身，內(nèi)干眷屬一同歸府。當(dāng)夜設(shè)宴管待。定侯見昭君容貌超群，謂內(nèi)干曰：“侄女容貌若此，須擇佳婿，非王侯貴戚、富家子弟，不可輕許。”昭君此時正欲識英雄于貧賤之中，聞之默然不悅?？盍魯?shù)日，內(nèi)干一家復(fù)歸白道村。
昭君回來，一心常念執(zhí)刀軍士，苦無蹤跡可訪，悵望之懷時形顏面。后有來議親者，內(nèi)干欲成，則昭君憂悶不食。父母知其不愿，置之。如此數(shù)次，莫測其意。侍婢蘭春性伶俐，見昭君愁懷不放，私語昭君道：“小姐有何心事，郁郁若此？今日無人在此，何不對小婢一說，以分主憂?！闭丫妴枺瑖@口氣道：“我豈不知女子終身不可自主。但所歸非人，一生埋沒，故誓嫁一豪杰之士方稱吾懷。前到平城，汝不見一執(zhí)刀軍士乎？此真今之豪杰也。吾欲以身歸之，但未識其姓名居止，故心常不樂。汝能為吾訪其下落，便可分吾憂矣?！碧m春笑道：“小婢亦曾見之。若果姻緣，自然訪得著，小姐何必憂心。”卻暗思：“此子吾曾見之，容貌雖好，難道富家子弟倒不及他，小姐如何想要嫁他？且軍士甚多，何從訪處？”一日，偶至外廂，聽見眾人紛紛說道：“蠻寇平了，守城軍士都已回家。”蘭春道：“此處亦有當(dāng)軍的么？”眾人道：“怎么沒有？西鄰高樹之子賀六渾才去當(dāng)軍而回?！碧m春暗想道：“小姐看中者莫非就是此人？我去一看便知。”遂悄悄走至高家。趙氏見之，便問：“小娘子何來？”蘭春道：“吾是婁家使女。聞你家大官人解役而回，來問蠻寇平定消息。”六渾正在房中走出，蘭春一見，果是此人。
觀其相貌不凡，假問數(shù)語便辭而去。其妹云姬送出。蘭春曰：“你兄有嫂否？”
曰：“未娶。”問：“年幾何？”曰：“二十歲?！碧m春回來，忙報于昭君道：“那人吾已訪著，乃是西鄰之子，姓高名歡，又名賀六渾。相貌果然不凡，但家貧如洗，恐不便與小姐為耦?！闭丫勚苍唬骸拔崾聺?jì)矣?！?/p>
乃命蘭春通意六渾，教他央媒求娶。蘭春道：“這卻不可。小姐深閨秀質(zhì)，保身如玉。若使小婢寄柬傳書，一旦事露，不但小姐芳名有玷，小婢亦死無葬身之地。愿小姐三思?！闭丫溃骸拔嶝M私圖茍合者，只恐此身埋沒于庸才之手，故欲嫁之，以伸己志。你若不遵我命，則誤吾終身矣。”蘭春恐拂小姐意，乃應(yīng)諾。少頃，楊氏院君到房，謂昭君曰：“今有懷朔將段長，前在平城曾見汝面，今托媒到來，為其長子段寧求婚。此子年方十七，才貌佳俊。汝爹有意許之，你意下如何？”昭君不答。問之再三，終不一語。
忽一日惠君歸，又言平城劉庫仁富擬王侯，為其次子求婚于妹。內(nèi)干夫婦曰：“豪門求婚者甚多，觀汝妹之意終不欲就，汝為吾細(xì)問之?！被菥M(jìn)房見妹，細(xì)叩其不欲對婚之故。昭君曰：“小妹年幼，不欲遠(yuǎn)離父母耳?！?/p>
惠君信以為然。惠君走出，昭君私語蘭春道：“事急矣，汝速為我圖之?！?/p>
蘭春奉命，潛身走至高家。正值六渾獨(dú)立堂上，見蘭春至，問有何事到此。
蘭春輕語道：“吾小姐有話致意郎君，敢求借一步說話?！绷鶞喭瞬蕉耄m春隨至僻所，細(xì)將昭君之意告之。六渾曰：“貧富相懸，難于啟口。致意你主，六渾不能從命?！碧m春歸，以六渾之言告知昭君。昭君道：“無妨，彼為貧，故不敢求婚。我以私財贈之如何？”遂取赤金十錠、珠寶一包，命蘭春送去。時外堂正值宴會，家中忙亂，蘭春乘便來至高家，走入書房，見歡獨(dú)坐，將金寶放于桌上，曰：“此物為君納聘之資?！毖援吋慈ァＡ鶞営煮@又疑，恐怕人見，只得收藏箱中。蓋六渾與昭君雖在平城略見其容貌，初無愛慕之意，今見昭君屬意于己，心上委決不下。又念：“前緣分定，亦未可知。待稟知父母，央媒求合便了?！钡醋R兩下良緣畢竟成與不成，且聽下回細(x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