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諼彈鋏客孟嘗　齊王糾兵伐桀宋

　　話說孟嘗君自秦逃歸，道經(jīng)于趙，平原君趙勝出迎于三十里外，極其恭敬。趙人素聞人傳說孟嘗之名，未見其貌，至是爭出觀之，孟嘗君身材短小，不逾中人，觀者或笑曰：“始吾慕孟嘗君，以為天人，必魁然有異，今觀之，但渺小丈夫耳。”和而笑者復(fù)數(shù)人，是夜，凡笑孟嘗君者皆失頭，平原君心知孟嘗門客所為，不敢問也。

　　再說齊湣王既遣孟嘗君往秦，如失左右手，恐其遂為秦用，深以為憂。乃聞其逃歸，大喜，仍用為相國，賓客歸者益眾，乃置為客舍三等，上等曰“代舍”，中等曰“幸舍”，下等曰”傳舍”。代舍者，言其人可以自代也，上客居之，食肉乘輿；幸舍者，言其人可任用也，中客居之，但食肉不乘輿；傳舍者，脫粟之飯，免其饑餒，出入聽其自便，下客居之。前番雞鳴狗盜及偽券有功之人，皆列于代舍，所收薛邑俸入，不足以給賓客，乃出錢行債于薛，歲收利息，以助日用。

　　一日，有一漢子，狀貌修偉，衣敝褐，躡草屨，自言姓馮，名諼，齊人，求見孟嘗君。孟嘗君揖之與坐，問曰：“先生下辱，有以教文乎？”諼曰：“無也，竊聞君好士，不擇貴賤，故不揣以貧身自歸耳。”孟嘗君命置傳舍。

　　十余日，孟嘗君問于傳舍長曰：“新來客何所事？”傳舍長答曰：“馮先生貧甚，身無別物，止存一劍，又無劍囊，以蒯緱系之于腰間，食畢，輒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兮，食無魚。”孟嘗君笑曰：“是嫌吾食儉也?！蹦诉w之于幸舍，食魚肉，仍使幸舍長候其舉動(dòng)：“五日后來告我?！本游迦?，幸舍長報(bào)曰：“馮先生彈劍而歌如故，但其辭不同矣，曰：“長鋏歸來兮，出無車?！泵蠂L君驚曰：“彼欲為我上客乎？其人必有異也?！庇诌w之代舍，復(fù)使代舍長伺其歌否。

　　諼乘車日出夜歸，又歌曰：“長鋏歸來兮，無以為家。”代舍長詣孟嘗君言之，孟嘗君蹙額曰：“客何無饜之甚乎？”更使伺之，諼不復(fù)歌矣。

　　居一年有余，主家者來告孟嘗君。”錢谷只勾一月之需。孟嘗君查貸券，民間所負(fù)甚多，乃問左右曰：“客中誰能為我收債于薛者。代舍長進(jìn)曰：“馮先生不聞他長，然其人似忠實(shí)可任，向者自請為上客，君其試之！”孟嘗君請馮諼與言收債之事，馮諼一諾無辭，遂乘車至薛，坐于公府，薛民萬戶，多有貸者，聞薛公使上客來征息，時(shí)輸納甚眾，計(jì)之得息錢十萬。

　　馮諼將錢多市牛酒，預(yù)出示：“凡負(fù)孟嘗君息錢者，勿論能償不能償，來日悉會(huì)府中驗(yàn)券?！卑傩章?dòng)信＞浦匀缙诙鴣?，馮諼一一勞以酒食，勸使酣飽，因而旁觀，審其中貧富之狀，盡得其實(shí)，食畢，乃出券與合之，度其力饒，雖一時(shí)不能，后可相償者，與為要約，載于券上；其貧不能償者，皆羅拜哀乞?qū)捚?，馮諼命左右取火，將貧券一笥。悉投火中燒之，謂眾人曰：“孟嘗君所以貸錢于民者，恐爾民無錢以為生計(jì)，非為利也；然君之食客數(shù)千，俸食不足，故不得已而征息以奉賓客，今有力者更為期約，無力者焚券蠲免，君之施德于爾薛人，可謂厚矣?！?/p>

　　百姓皆叩頭歡呼曰：“孟嘗君真吾父母也！”早有人將焚券事報(bào)知孟嘗君，孟嘗君大怒，使人催召諼，諼空手來見，孟嘗君假意問曰：“客勞苦，收債畢乎？”

　　諼曰：“不但為君收債，且為君收德！”

　　孟嘗君色變，讓之曰：“文食客三千人，俸食不足，故貸錢于薛，冀收余息，以助公費(fèi)，聞客得息錢，多具牛酒，與眾樂飲，復(fù)焚券之半，猶曰：‘收德'，不知所收何德也？”

　　諼對曰：“君請息怒，容備陳之。負(fù)債者多，不具牛酒為歡，眾疑，不肯齊赴，無以驗(yàn)其力之饒乏，力饒者為期約，其乏者雖嚴(yán)責(zé)之，亦不能償，久而息多，則逃亡耳，區(qū)區(qū)之薛，君之世封，其民乃君所與共安危者也，今焚無用之券，以明君之輕財(cái)而愛民，仁義之名，流于無窮，此臣所謂為君收德者矣?！?/p>

　　孟嘗君迫于客費(fèi)，心中殊不以為然，然已焚券，無可奈何，勉為放顏，揖而謝之。

　　史臣有詩云：

　　逢迎言利號(hào)佳賓，焚券先虞觸主嗔。
　　空手但收仁義返，方知彈鋏有高人。

　　卻說秦昭襄王悔失孟嘗君，又見其作用可駭，想道：“此人用于齊國，終為秦害！”乃廣布謠言，流于齊國，言：“孟嘗君名高天下，天下知有孟嘗君，不知有齊王，不日孟嘗君且代齊矣！”

　　又使人說楚頃襄王曰：“向者六國伐秦，齊兵獨(dú)后，因楚王自為縱約長，孟嘗君不服，故不肯同兵；及懷王在秦，寡君欲歸之，孟嘗君使人勸寡君勿歸懷王，以太子見質(zhì)于齊，欲秦殺懷王，彼得留太子以要地于齊，故太子幾不得歸，而懷王竟死于秦。寡君之得罪于楚，皆孟嘗君之故也。寡君以楚之故，欲得孟嘗君而殺之，會(huì)逃歸不獲，今復(fù)為齊相專權(quán)，旦暮篡齊，秦、楚自此多事矣，寡君愿悔前之禍，與楚結(jié)好，以女為楚王婦，共備孟嘗君之變，幸大王裁聽。”

　　楚王惑其言，竟通和于秦，迎秦王之女為夫人，亦使人布流言于齊。

　　齊湣王疑之，遂收孟嘗君相印，黜歸于薛，賓客聞孟嘗君罷相，紛紛散去。惟馮諼在側(cè)，為孟嘗君御車，未至薛，薛百姓扶老攜幼相迎，爭獻(xiàn)酒食，問起居。孟嘗君謂諼曰：“此先生所謂為文收德者也！”馮諼曰：“臣意不止于此，倘借臣以一乘之車，必令君益重于國，而俸邑益廣?！泵蠂L君曰：“惟先生命?！?/p>

　　過數(shù)日，孟嘗君具車馬及金幣，謂馮諼曰：“聽先生所往?！瘪T諼駕車，西入咸陽，求見昭襄王，說曰：“士之游秦者，皆欲強(qiáng)秦而弱齊；其游齊者，皆欲強(qiáng)齊而弱秦。秦與齊勢不兩雄，其雄者，乃得天下。”

　　秦王曰：“先生何策可使秦為雄而不為雌乎？”

　　馮諼曰：“大王知齊之廢孟嘗君否？”

　　秦王曰：“寡人曾聞之，而未信也?！?/p>

　　馮諼曰：“齊之所以重于天下者，以有孟嘗君之賢也，今齊王惑于讒毀，一旦收其相印，以功為罪，孟嘗君怨齊必深，乘其懷怨之時(shí)，而秦收之以為用，則齊國之陰事，以將盡輸于秦，用以謀齊，齊可得也，豈特為雄而已哉？大王急遣使，載重幣，陰迎孟嘗君于薛，時(shí)不可失，萬一齊王悔悟而復(fù)用之，則兩國之雌雄未可定矣?！睍r(shí)樗里疾方卒，秦王急欲得賢相，聞諼言大喜，乃飾良車十乘，黃金百鎰，命使者以丞相之儀從迎孟嘗君。

　　馮諼曰：“臣請為大王先行報(bào)孟嘗君，使之束裝，毋淹來使?！?/p>

　　馮諼疾驅(qū)至齊，未暇見孟嘗君，先見齊王，說曰：“齊、秦之互為雌雄，王所知也，得人者為雄，失人者為雌。今臣聞道路之言，秦王幸孟嘗君之廢，陰遣良車十乘，黃金百鎰，迎孟嘗君為相，倘孟嘗君西入相秦，反其為齊謀者以為秦謀，則雄在秦，而臨淄、即墨危矣！”

　　湣王色動(dòng)，問曰：“然則如何？”

　　馮諼曰：“秦使旦暮且至薛，大王乘其未至，先復(fù)孟嘗君相位，更廣其邑封，孟嘗君必喜而受之，秦使者雖強(qiáng)，豈能不告于王，而擅迎人之相國哉？”

　　湣王曰：“善?！比豢陔m答應(yīng)，意未深信，使人至境上，探其虛實(shí)，只見車騎紛紛而至，詢之果秦使也，使者連夜奔告湣王，湣湣王即命馮諼持節(jié)迎孟嘗君，復(fù)其相位，益封孟嘗君千戶，秦使者至薛，聞孟嘗君已復(fù)相齊，乃轉(zhuǎn)轅而西。

　　孟嘗君既復(fù)相位，前賓客去者復(fù)歸，孟嘗君謂馮諼曰：“文好客無敢失禮，一日罷相，客皆棄文而去。今賴先生之力，得復(fù)其位，諸客有何面目復(fù)見文乎？”馮諼答曰：“夫榮辱盛衰，物之常理。君不見大都之市乎？旦則側(cè)肩爭門而入，日暮為墟矣，為所求不在焉。夫富貴多士，貧賤寡交，事之常也，君又何怪乎？”孟嘗君再拜曰：“敬聞命矣。”乃待客如初。

　　是時(shí)，魏昭王與韓釐王奉周王之命，“合縱”伐秦，秦使白起將兵迎之，大戰(zhàn)于伊闕，斬首二十四萬，虜韓將公孫喜，取武遂地二百里；遂伐魏，取河?xùn)|地四百里。昭襄王大喜，以七國皆稱王，不足為異，欲別立帝號(hào)，以示貴重，而嫌于獨(dú)尊，乃使人言于齊湣王曰：“今天下相王，莫知所歸，寡人意欲稱西帝，以主西方，尊齊為東帝，以主東方，平分天下，大王以為何如？”湣王意未決，問于孟嘗君，孟嘗君曰：“秦以強(qiáng)橫見惡于諸侯，王勿效之?！?/p>

　　逾一月，秦復(fù)遣使至齊，約共伐趙，適蘇代自燕復(fù)至，湣王先以并帝之事，請教于代，代對曰：“秦不致帝于他國，而獨(dú)致于齊，所以尊齊也。卻之，則拂秦之意；直受之，則取惡于諸侯。愿王受之而勿稱，使秦稱之，而西方之諸侯奉之；王乃稱帝，以王東方未晚也。使秦稱之，而諸侯惡之，王因以為秦罪。”

　　湣王曰：“敬受教。”

　　又問：“秦約伐趙，其事何如？”

　　蘇代曰：“兵出無名，事故不成。趙無罪而伐之，得地則為秦利，齊無與焉；今宋方無道，天下號(hào)為桀宋，王與其伐趙，不如伐宋，得其地可守，得其民可臣，而又有誅暴之名，此湯武之舉也?！?/p>

　　湣王大悅，乃受帝號(hào)而不稱，厚待秦使，而辭其伐趙之請。

　　秦昭襄王稱帝才二月，聞齊仍稱王，亦去帝號(hào)不敢稱。

　　話分兩頭，卻說宋康王乃宋辟公辟兵之子，剔成之弟。其母夢徐偃王來托生，因名曰偃。生有異相，身長九尺四寸，面闊一尺三寸，目如巨星，面有神光，力能屈伸鐵鉤，于周顯王四十一年，逐其兄剔成而自立。

　　立十一年，國人探雀巢，得蛻卵，中有小鹯，以為異事，獻(xiàn)于君偃。偃召太史占之，太史布卦奏曰：“小而生大，此反弱為強(qiáng)，崛起霸王之象?！辟认苍唬骸八稳跎跻?，寡人不興之，更望何人？”乃多檢壯丁，親自訓(xùn)練，得勁兵十萬余，東伐齊，取五城；南敗楚，拓地三百余里；西又?jǐn)∥很?，取二城；滅滕，有其地?/p>

　　因遣使通好于秦，秦亦遣使報(bào)之，自是宋號(hào)強(qiáng)國，與齊、楚、三晉相并，偃遂稱為宋王，自謂天下英雄，無與為比。欲速就霸王之業(yè)，每臨朝，輒令群臣齊呼萬歲，堂上一呼，堂下應(yīng)之，門外侍衛(wèi)亦俱應(yīng)之，聲聞數(shù)里。

　　又以革囊盛牛血，懸于高竿，挽弓射之，弓強(qiáng)矢勁，射透革囊，血雨從空亂灑，使人傳言于市曰：“我王射天得勝?！庇钥謬樳h(yuǎn)人。

　　又為長夜之飲，以酒強(qiáng)灌群臣，而陰使左右以熱水代酒自飲，群臣量素洪者，皆潦倒大醉，不能成禮；惟康王惺然，左右獻(xiàn)諛者，皆曰：“君王酒量如海，飲千石不醉也。”

　　又多取婦人為淫樂，一夜御數(shù)十女，使人傳言：“宋王精神兼數(shù)百人，從不倦怠?！币源俗造?。

　　一日，游封父之墟，遇見采桑婦甚美，筑青陵之臺(tái)以望之，訪其家，乃舍人韓憑之妻息氏也。王使人喻憑以意，使獻(xiàn)其妻，憑與妻言之，問其愿否，息氏作詩以對曰：“

　　南山有鳥，北山張羅，
　　鳥自高飛，羅當(dāng)奈何？”

　　宋王慕息氏不已，使人即其家奪之，韓憑見息氏升車而去，心中不忍，遂自殺。宋王召息氏共登青陵臺(tái)，謂之曰：“我宋王也，能富貴人，亦能生殺人，況汝夫已死，汝何所歸，若從寡人，當(dāng)立為王后?！毕⑹蠌?fù)作詩以對曰：“

　　鳥有雌雄，不逐鳳凰；
　　妾是庶人，不樂宋王?！?/p>

　　宋王曰：“卿今已至此，雖欲不從寡人，不可得也！”息氏曰：“容妾沐浴更衣，拜辭故夫之魂，然后侍大王巾櫛耳?！彼瓮踉S之，息氏沐浴更衣訖，望空再拜，遂從臺(tái)上自投于地，宋王急使人攬其衣不及，視之氣已絕矣，簡其身畔，于裙帶得書一幅，書云：“死后，乞賜遺骨與韓憑合葬一冢，黃泉感德！”

　　宋王大怒，故為二冢，隔絕埋之，使其東西相望，而不相親。埋后三日，宋王還國，忽一夜，有文梓木生于二冢之傍，旬日間木長三丈許，其枝自相附結(jié)成連理，有鴛鴦一對飛集于枝上，交頸悲鳴，里人哀之曰：“此韓憑夫婦之魂所化也！”遂名其樹曰：“相思樹?！摈紫捎性妵@云：

　　相思樹上兩鴛鴦，千古情魂事可傷！
　　莫道威強(qiáng)能奪志，婦人執(zhí)性抗君王。

　　群臣見宋王暴虐，多有諫者，宋王不勝其瀆，乃置弓矢于座側(cè)，凡進(jìn)諫者，輒引弓射之，嘗一日間射殺景成、戴烏、公子勃等三人，自是舉朝莫敢開口，諸侯號(hào)曰桀宋。

　　時(shí)齊湣王用蘇代之說，遣使于楚、魏，約共攻宋，三分其地。兵既發(fā)，秦昭王聞之，怒曰：“宋新與秦歡，而齊伐之，寡人必救宋，無再計(jì)。”齊湣王恐秦兵救宋，求于蘇代。代曰：“臣請西止秦兵，以遂王伐宋之功。”乃西見秦王曰：“齊今伐宋矣，臣敢為大王賀?！鼻赝踉唬骸褒R伐宋，先生何以賀寡人乎？。”蘇代曰：“齊王之強(qiáng)暴，無異于宋，今約楚、魏攻宋，其勢必欺楚、魏，楚、魏受其欺必向西而事秦，是秦?fù)p一宋以餌齊，而坐收楚、魏之二國也，王何不利焉，敢不賀乎？”

　　秦王曰：“寡人欲救宋何如？”代答曰：“桀宋犯天下之公怒，天下皆幸其亡，而秦獨(dú)救之，眾怒且移于秦矣?！鼻赝跄肆T兵不救宋。

　　齊師先至宋郊，楚、魏之兵亦陸續(xù)來會(huì)，齊將韓聶、楚將唐昧、魏將芒卯，三人做一處商議，唐昧曰：“宋王志大氣驕，宜示弱以誘之?！泵⒚唬骸八瓮跻?，人心離怨，我三國皆有喪師失地之恥，宣傳檄文，布其罪惡，以招故地之民，必有反戈而向宋者?！表n聶曰：“二君之言皆是也?！?/p>

　　乃為檄數(shù)桀宋十大罪：

　　一、 逐兄篡位，得國不正；

　　二、 滅滕兼地，恃強(qiáng)凌弱；

　　三、 好攻樂戰(zhàn)，侵犯大國；

　　四、 革囊射天，得罪上帝；

　　五、 長夜酣飲，不恤國政；

　　六、 奪人妻女，淫蕩無恥；

　　七、 射殺諫臣，忠良結(jié)舌；

　　八、 僭擬王號(hào)，妄自尊大；

　　九、 獨(dú)媚強(qiáng)秦，結(jié)怨鄰國；

　　十、 慢神虐民，全無君道。

　　檄文到處，人心聳懼，三國所失之地，其民不樂附宋，皆逐其官吏，登城自守，以待來兵。于是所向皆捷，直逼睢陽，宋王偃大閱車徒，親領(lǐng)中軍，離城十里結(jié)營，以防攻突。

　　韓聶先遣部下將閭丘儉，以五千人挑戰(zhàn)，宋兵不出，閭丘儉使軍士聲洪者數(shù)人，登車巢車?yán)收b桀宋十罪，宋王偃大怒，命將軍盧曼出敵，略戰(zhàn)數(shù)合，閭丘儉敗走，盧曼追之，儉盡棄其車馬器械，狼狽而奔，宋王偃登壘，望見齊師已敗，喜曰：“敗齊一軍，則楚、魏俱喪氣矣！”乃悉師出戰(zhàn)，直逼齊營，韓聶又讓一陣，退二十里下寨，卻教唐昧、芒卯二軍左右取路，抄出宋王大營之后。

　　次日，宋王偃只道齊兵已不能戰(zhàn)，拔寨都進(jìn)，直攻齊營，閭丘儉打著韓聶旗號(hào)，列陣相持，自辰至午，合戰(zhàn)三十余次，宋王果然英勇，手?jǐn)佚R將二十余員，兵士死者百余人，宋將盧曼亦死于陣，閭丘儉復(fù)大敗而奔，委棄車仗器械無數(shù)，宋兵爭先掠取，忽有探子報(bào)道：“敵兵襲攻睢陽城甚急，探是楚、魏二國軍馬。”宋王大怒，忙教整隊(duì)回軍。

　　行不上五里，刺斜里一軍突出，大叫：“齊國上將韓聶在此，無道昏君，還不速降？”宋王左右將戴直、屈志高，雙車齊出，韓聶大展神威，先將屈志高斬于車下，戴直不敢交鋒，保護(hù)宋王，且戰(zhàn)且走，回至睢陽城下，守將公孫拔認(rèn)得自家軍馬，開門放入，三國合兵攻打，晝夜不息。

　　忽見塵頭起處，又有大軍到來，乃是齊湣王恐韓聶不能成功，親帥大將王蠋、太史敫等，引生軍三萬前來，軍勢益壯。宋軍知齊王親自領(lǐng)兵，人人喪膽，個(gè)個(gè)灰心，又兼宋王不恤士卒，晝夜驅(qū)率男女守瞭，絕無恩賞，怨聲籍籍。戴直言于王偃曰：“敵勢猖狂，人心已變，大王不如棄城，權(quán)避河南，更圖恢復(fù)?！?/p>

　　宋王此時(shí)一片圖王定霸之心，化為秋水，嘆息了一回，與戴直半夜棄城而遁，公孫拔遂豎起降旗，迎湣王入城。湣王安撫百姓，一面令諸軍追逐宋王。

　　宋王走至溫邑，為追兵所及，先擒戴直斬之，宋王自投于神農(nóng)澗中不死，被軍士牽出斬首，傳送睢陽。齊、楚、魏遂共滅宋國，三分其地。

　　楚、魏之兵既散，湣王曰：“伐宋之役，齊力為多，楚、魏安得受地！”遂引兵銜枚尾唐昧之后，襲敗楚師于重丘，乘勝逐北，盡收取淮北之地，又西侵三晉，屢敗其軍。楚、魏恨湣王之負(fù)約，果皆遣使附秦，秦反以為蘇代之功矣。

　　湣王既兼有宋地，氣益驕恣，使嬖臣夷維往合衛(wèi)、魯、鄒三國之君，要他稱臣入朝。三國懼其侵伐，不敢不從，湣王曰：“寡人殘燕滅宋，辟地千里，敗梁割楚，威加諸侯。魯、衛(wèi)盡已稱臣，泗上無不恐懼，旦晚提一旅兼并二周，遷九鼎于臨淄，正號(hào)天子，以令天下，誰敢違者？”

　　孟嘗君田文諫曰：“宋王偃惟驕，故齊得而乘之；愿大王以宋為戒。夫周雖微弱，然號(hào)為共主，七國攻戰(zhàn)，不敢及周，畏其名也。大王前去帝號(hào)不稱，天下以此多齊之讓。今忽萌代周之志，恐非齊福?！?/p>

　　湣王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桀、紂非其主乎？寡人何不如湯、武？惜子非伊尹、太公耳！”于是復(fù)收孟嘗君相印，孟嘗君懼誅，乃與其賓客走大梁，依公子無忌以居。

　　那公子無忌乃是魏昭王之少子，為人謙恭好士，接人惟恐不及。

　　嘗朝膳，有一鳩為鷂所逐，急投案下，無忌蔽之，視鷂去，乃縱鳩，誰知鷂隱于屋脊，見鳩飛出，逐而食之，無忌自咎曰：“此鳩避患而投我，乃竟為鷂所殺，是我負(fù)此鳩也。”竟日不進(jìn)膳，令左右捕鷂。共得百余頭，各置一籠以獻(xiàn)，無忌曰：“殺鳩者止一鷂，吾何可累及他禽?！蹦税磩τ诨\上，祝曰：“不食鳩者，向我悲鳴，我則放汝。”群鷂皆悲鳴，獨(dú)至一籠，其鷂低頭不敢仰視，乃取而殺之，遂開籠放其余鷂，聞?wù)邍@曰：“魏公子不忍負(fù)一鳩，忍負(fù)人乎？”

　　由是士無賢愚，歸之如市，食客亦三千余人，與孟嘗君、平原君相亞。

　　魏有隱士，姓侯名贏，年七十余，家貧，為大梁夷門監(jiān)者，無忌聞其素行修潔，且好奇計(jì)，里中尊敬之，號(hào)為侯生，于是駕車往拜，以黃金二十鎰為贄。侯生謝曰：“贏安貧自守，不妄受人一錢，今且老矣，寧為公子而改節(jié)乎？”無忌不能強(qiáng)，欲尊禮之，以示賓客，乃置酒大會(huì)。

　　是日，魏宗室將相諸貴客畢集堂中，坐定，獨(dú)虛左第一席，無忌命駕親往夷門，迎侯生赴會(huì)，侯生登車，無忌揖之上坐，生略不謙遜，無忌執(zhí)轡在傍，意甚恭敬。侯生又謂無忌曰：“臣有客朱亥，在市屠中，欲往看之，公子能枉駕同一往否？”無忌曰：“愿與先生偕往?！奔疵囃鞯廊胧?，及屠門，侯生曰：“公子暫止車中，老漢將下看吾客?！焙钌萝?，入亥家，與亥對坐肉案前，絮語移時(shí)，侯生時(shí)時(shí)睨視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略無倦怠。時(shí)從騎數(shù)十余，見侯生絮語不休，厭之，多有竊罵者，侯生亦聞之，獨(dú)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與朱亥別，復(fù)登車，上坐如故。無忌以午牌出門，比回府已申未矣。

　　諸貴客見公子親往迎客，虛左以待，正不知甚處有名的游士，何方大國的使臣，俱辦下一片敬心伺候，及久不見到，各各心煩意懶，忽聞報(bào)說：“公子迎客已至?！北娰F客敬心復(fù)萌，俱起坐出迎，睜眼相看，及客到，乃一白須老者，衣冠敝陋，無不駭然。

　　無忌引侯生遍告賓客，諸貴客聞是夷門監(jiān)者，意殊不以為然，無忌揖侯生就首席，侯生亦不謙讓，酒至半酣，無忌手捧金卮為壽于侯生之前，侯生接卮在手，謂無忌曰：“臣乃夷門抱關(guān)吏也，公子枉駕下辱，久立市中，毫無怠色，又尊臣于諸貴之上，于臣似為過分，然所以為此，欲成公子下士之名耳。”諸貴賓皆竊笑。

　　席散，侯生遂為公子上客，侯生因薦朱亥之賢，無忌數(shù)往候見，朱亥絕不答拜，無忌亦不以為怪。

　　其折節(jié)下士如此。

　　今日孟嘗君至魏，獨(dú)依無忌，正合著古語：“同聲相應(yīng)，同氣相求”八個(gè)字，自然情投意合。孟嘗君原與趙平原君公子勝交厚，因使無忌結(jié)交于趙勝，無忌將親姊嫁于平原君為夫人，于是魏、趙通好，而孟嘗君居間為重。

　　齊湣王自孟嘗君去后，益自驕矜，日夜謀代周為天子。

　　時(shí)齊境多怪異：天雨血，方數(shù)百里，沾人衣，腥臭難當(dāng)；又地坼數(shù)丈，泉水涌出；又有人當(dāng)關(guān)而哭，但聞其聲，不見其形。由是百姓惶惶，朝不保夕，大夫狐咺、陳舉先后進(jìn)諫，且請召還孟嘗君。湣王怒而殺之，陳尸于通衢，以杜諫者，于是王蠋、太史敫等，皆謝病棄職，歸隱鄉(xiāng)里。不知湣王如何結(jié)果？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