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北關(guān)誤入槐市　布朋風(fēng)搬及諸真

　　珠蓮得計，遂命廚人厚辦酒筵，以待七竅。無何，七竅自部歸矣。珠蓮凝妝艷服，接于屏后。七竅下輿，內(nèi)侍展開中門，只見絳燈數(shù)十道，如星排列，擁著珠蓮，立候門內(nèi)。七竅剛?cè)?，外侍將門掩卻。珠蓮以手扶定七竅，嬌聲言曰：“郎君歸何晚也？”七竅曰：“政務(wù)煩重，計議難以盡善，故至夜靜始?xì)w，有勞夫人久久等候。”珠蓮曰：“妾受郎君之福，郎君不辭勞苦，經(jīng)心案牘，妾敢坐享安逸，不候郎君乎？”七竅曰：“身力甚疲，惜未命得廚人，設(shè)筵以陪老母。”珠蓮曰：“妾已命彼辦之，專候郎君歸府?！逼吒[曰：“如是，速命廚人宴設(shè)內(nèi)堂，以請老母?！眱?nèi)侍稟曰：“已設(shè)多時矣?！逼吒[喜曰：“夫人善揣吾情，快請老母入席?！毖窘Y(jié)回稟曰：“老夫人業(yè)已就寢，囑大人飲之?！逼吒[聞稟，又入母室請安。母曰：“吾兒近日勞心，可與吾媳同飲。飲畢早早安宿，不然，明晨上朝，又勞車駕?！逼吒[曰：“兒自知之，老母毋代兒憂，兒辭母出矣?！?/p>

　　是時，珠蓮亦候于門。七竅出室，珠蓮隨出。入席，殷懃勸飲。飲至半酣，珠蓮假意問曰：“郎君入朝奏議政事，龍顏可欣喜否？”七竅曰：“承恩寵愛，無不言聽計從?！敝樯徳唬骸皣鵁o游民，朝無幸位，圣賢言之矣。郎君政柄得傳，何弗將世游民，概行除去？”七竅曰：“耕于野者為農(nóng)，交易于市者為商為賈，胡有游民耶？”珠蓮曰：“以妾言之，游民甚眾，郎君特未之思耳?！逼吒[曰：“游民安在？”珠蓮曰：“如天下之僧、道兩種，非游民而何？”七竅曰：“儒、釋、道教，不可偏廢，自古已然。吾為何人，輒敢禁止？”珠蓮曰：“真釋、真道，原不可廢。彼假釋、道名號，以煽惑人心者，獨不可禁乎？”七竅曰：“夫人之言固是。然彼為僧、道，未嘗煽惑于民，民間亦無有為彼所惑而告及官長者，吾又如何禁之？”

　　珠蓮見言不入，恐七竅生怒，他日難以再提，乃佯言曰：“郎君見識極大，非婦女所能知也。但妾與郎君，前生緣結(jié)夫婦，今生同食同寢，可謂愛厚恩深。以妾之心，無刻不有郎君，不知郎君視妾為何若？”七竅曰：“吾視夫人，如趙氏連城，萬金不易也。”珠蓮曰：“君言如是重妾，妾受其意，殆有隔膜焉。”七竅曰：“如何？”珠蓮曰：“世之夫婦，一德同心，有事則計較籌商，無言不吐。蓋謂夫婦身雖分而為二，而其實則一也。妾見郎君有言不為妾告，將視妾如路人乎？抑視妾如仇人乎？”七竅曰：“吾有何言未語夫人耶？”珠蓮曰：“郎君細(xì)思，待妾不啻朋友矣，亦知妾于郎君，一言一行，無不護(hù)衛(wèi)。以妾靠郎君以終老，郎君亦靠妾產(chǎn)子以承宗支，是妾之靠郎君，無異于郎君之靠妾也。二人之言，何容隱秘？”七竅曰：“吾于夫人前，無言不道，究有何說未及告之？”珠蓮曰：“郎君曾言紫霞真人尚多秘囑，妾問數(shù)次，竟不一吐。不知汝為妾告，其為入道言也，妾得而習(xí)之；其為居官言也，妾亦得而與郎君記之，何秘而不宣乎？”七竅曰：“紫霞秘語，吾不必言。

　　言恐夫人面顏發(fā)赤矣?！敝樯徳唬骸版砩喔?，閨門恪守，毫無失德，何者見鄙于紫霞？紫霞有言，必又顛倒是非也。此言不對妾吐，妾實不安！”言罷而泣。七竅曰：“夫人毋泣，吾將紫霞所說，為汝告之。”珠蓮曰：“彼究何言乎？”七竅曰：“彼言吾之侍從如李赤等，皆屬水妖；即夫人亦蚌女珠光魂附珠蓮而生者。謂吾以堂堂仙子，甘為水妖迷弄，實屬可鄙。

　　如不早早看破，終必墜于餓鬼道中?！敝樯徛勚瑵M面添紅，謂七竅曰：“如紫霞言，郎君何以處妾？”七竅曰：“吾原未信，以夫人生自相府，豈有水族蚌女所能附其尸乎？”珠蓮笑曰：“天地間從無此音凈?！逼吒[亦笑曰：“有則有之，恐非汝也?！敝樯徸源瞬粡?fù)問及，而其恨于心者實甚焉。每逢七竅入部理政時，暗與蚌母二人約及赤鯉、毒龍、蝦妖、老蛟商議阻道之策，未果。

　　且說三緘在北海關(guān)收了花精，取了道號，師徒復(fù)住二日，然后離卻此地，向前而行。行約旬余，來至一市，人煙輻輳，密若蜂房。市之周圍，槐樹甚多。問諸父老，以“槐市”對，蓋因樹取名也。三緘厭其煩瑣，于此市右覓一閣曰“槐蔭”，極寬敞亦極僻靜，遂與徒眾入閣居住。住至三日，見閣中老道倉皇奔走，步履不停。三緘詢曰：“老道近日有何公干？如是倉皇？”老道曰：“道爺初到此間，不知敝地風(fēng)俗?！比}曰：“貴境風(fēng)俗，應(yīng)是淳良。”老道曰：“敝地有二惡人，姓金，一名如玉，一名如石，在此市內(nèi)，虎視一切。每遇生辰，合市居民皆要厚禮相祝。如一不到，為彼查得，則私刑吊拷，且有喪及身家者。市人畏甚，群以槐市大王爺、二王爺稱之。”三緘曰：“二人威名如此，有何法術(shù)？”老道曰：“有不服者，立就死亡，亦未見伊若何動作?！比}曰：“彼必有邪術(shù)，致人于死。汝其倉皇若斯者何也？”老道曰：“明日系大王爺生期，凡此地僧道，俱要一體晉祝。今歲吾當(dāng)領(lǐng)首，故于四處催收祝禮，明日送之府中?！比}曰：“汝等送祝，可有筵席相待乎？”老道曰：“無之。惟祝儀不齊，罰則有耳?！比}詢罷，暗謂徒眾曰：“是地膏腴萬頃，人民殷富，不幸有此人魔，肆擾橫行，亦是美中不足。”狐疑曰：“吾師胡弗除茲惡類，以安善良？”三緘曰：“彼雖極惡，于吾無犯，如何除耶？”狐疑曰：“彼不犯吾，吾去犯之?！比}曰：“習(xí)道人毋管人閑。”言已，仍歸靜室。

　　狐疑不服，商及金光道人，暗于詰朝出閣窺看，見市內(nèi)饋送紛紛。狐疑上前，直奪儀禮。眾人嘩曰：“汝奪此祝儀，想不顧性命矣！”狐疑怒目言曰：“如有三頭六臂者，叫他來狐老子手內(nèi)來取祝禮，取得去方算好漢；不然，槐市王爺且讓與狐老子當(dāng)焉！”眾人聞?wù)f，奔告大王爺。大王爺怒曰：“哪里來茲野道，欲拔虎須而為戲耶？汝等急返，視其所在，吾即前來持之?！北娙嗣貖Z儀處，見狐疑尚在其間。眾人面面相窺，似有駭然之象。狐疑毫不理會，也不他去。未逾片刻，二位王爺持棍而來，厲聲吼曰：“何方野道，敢奪吾祝禮？”狐疑曰：“汝為誰？”市人曰：“此為槐市之王爺也。”狐疑曰：“吾謂稱王爺者，形象猙獰可畏，今而見及，乃一平常人耳。有何武藝，敢稱王爺乎？”大王爺曰：“與爾閑談，不知吾之厲害。待吾賞爾一棍！”狐疑將身閃過，回手一劍。大王爺?shù)雇耸嗖?，不敢向前。二王爺又以棍擊狐疑，金光道人以斧挑之，此棍已拋入半空。二人自知勢不能敵，回頭欲遁，早被狐疑與金光道人擒歸閣中。當(dāng)將二位王爺捆于閣之短柱，方入靜室，稟之三緘，曰：“槐市二魔，弟子已擒下矣！”

　　三緘出得室外，出而詢曰：“爾二漢子，何不為天下好人，而為強寇？”二人曰：“不為強寇，誰肯敬吾？”三緘曰：“人生在世，能有幾許？爾為強寇，凌虐鄉(xiāng)愚，其在無知，見爾所作，人人畏懼，孰敢不尊，勢必效尤。將見始而強橫施于兄弟，繼而施于族黨，終而施及鄰里。一旦遇著官宰，加以殛刑，碎其身軀，敗其家產(chǎn)，絕滅其子孫，皆爾所致焉。此以爾之強橫而害及他人者也。至于爾慣以強橫加人，俄焉身死，則有素受爾之凌辱者，常欲報施于爾而不得，今見爾埋沒黃沙，鄉(xiāng)人又必以強橫而施爾子孫，此因爾之強橫而害及后嗣者也。況爾以強橫加人，受其凌虐者怨聲載道，厭及上天，不加爾以瘟癀，必加爾以殺身之禍。死入陰府，幾以強橫而得人帛財、奸人妻女，陰刑受盡?；蛄P變牛馬，為當(dāng)年財帛被爾占得者而耕跨之；或罰變娼妓，為當(dāng)年妻女被爾淫污者而奸宿之。此強橫之害及后身者也。且奸淫一事，世有現(xiàn)報于妻女者，以見當(dāng)日淫人妻女，爾身甫沒，妻女即被人淫。此強橫之害及妻女者也。吾見世之強橫者，不死于官刑，必死于殺身；不死于殺身，必死于天殺。此強橫之害及本身者也。有此數(shù)害，爾自思之，恐亦心膽俱碎，汗流浹背矣?！?/p>

　　如玉、如石聽了三緘這席言詞，啞然不語。三緘曰：“在爾以為一己強橫，天下無敵，又何遇著吾之弟子而被擒乎？可知強中更有其強，不得謂爾強橫之量，足以合天下而莫能及之。今既落吾手中，若不將爾強橫洗滌盡凈，吾縱容爾，吾之弟子素愛鋤強扶弱，決不汝寬。不但爾也，即山精水怪，能呼風(fēng)喚雨者，尚且擒之誅之，如爾勇恃血氣，一介莽夫，不過小術(shù)略施，命遂喪矣！”如玉、如石俯思良久，心性開明，乃向三緘而拜之曰：“道長所言，始而聞之，心甚忿然，繼而思之，心甚朗然。茲者喚吾兄弟于迷途，宜提吾兄弟于道岸。愿拜門下，以求指點終身?！比}曰：“爾果真心乎？”如玉、如石曰：“若有假意，天神鑒之！”三緘曰：“如此收爾為門墻之客?！倍讼舶萘巳}，又拜諸道兄，仍向三緘座前，跪地不起。三緘曰：“吾既收爾，復(fù)有何求？”如玉、如石曰：“祈師賜以道號，吾好歸去，將家務(wù)一切交與吾兒，從師遨游，以習(xí)道果?！比}見其意切，乃為之取道號曰“玉白子”、“石堅子”。二人得了道號，重拜三緘，隨請到家，消閑而去。

　　且說珠蓮自得七竅一言。惱恨紫霞不置，常常設(shè)計，欲害三緘，以阻道門。無奈紫霞乃上界天仙，水族之妖法力難敵。

　　一日，呼及赤鯉等商議此事。赤鯉曰：“紫霞法力甚大，吾輩妖部，無有能敵者。惟靈宅真人亦屬上界金仙，道法不讓于彼。

　　且為闡道一事，常使吾等往阻，挫辱累遭。欲害三緘，不如先在靈宅前是非搬弄。倘靈宅挺身一行，不怕三緘法力無邊，難以敵矣?！敝樯徳唬骸按擞嬌跎?，汝等速去，隨機刁播。”赤鯉等于是各駕妖風(fēng)，直投靈宅洞府。

　　靈宅子曰：“汝等來此胡為？”赤鯉曰：“特來辭師，隱于山林，以避三緘鋒銳?！膘`宅子曰：“三緘有何鋒銳，而欲避之？”赤鯉曰：“吾輩奉師尊命，累去累敗，無一次稍勝三緘。然勝敗乃戰(zhàn)斗之常，弟子固不足恨。所恨者，三緘常夸大口，奈弟子等無有法力以服之也?！膘`宅子曰：“三緘犬子，所夸者何？”赤鯉曰：“吾不忍道，蝦妖對師言之?！蔽r妖曰：“不必說矣。如一說出，恐師氣斃矣。”靈宅子曰：“不妨?！蔽r妖曰：“前日與三緘戰(zhàn)，三緘見吾等敗下，大聲言曰：‘汝者小小水妖，動言為靈宅門人，累欲害吾，吾將法力略施，化為烏有，即此已見汝師手段。汝如不服，去叫靈宅來茲，吾將手訣指時，俾彼亦化作灰飛，方見老師爺?shù)姆?！’”靈宅子曰：“此果三緘之言乎？”蝦妖曰：“然！”靈宅子曰：“汝胡不早為吾告耶？”蝦妖曰：“吾等受辱而返，師已氣得無顏。再以此言向師道之，恐師無地自容矣！如將師尊氣壞，弟子等無人指使，以受挫辱，心想留師活得千年，俾弟子多受三緘之辱耳！”

　　靈宅子聽到此處，怒目言曰：“三緘犬子欺人大甚，實不彼容！”蝦妖曰：“師不容彼，其事尚小，恐彼不容師也。弟子勸師權(quán)且忍耐，以避鋒銳。待三緘得道飛升，那時又來充一充狠。否則，師即能逃三緘之手，弟子等恐不能逃三緘之辱焉?！膘`宅子大怒不已，遂低眉合目，片刻而言曰：“三緘犬子今在槐市，吾必有以報之。爾等先到市中，布下陰風(fēng)大陣，吾即乘云來市，鎮(zhèn)守此陣，以擒三緘。”赤鯉等奉命而來，將靈宅真人所予晦天旌展在東角。霎時天烏地暗，風(fēng)聲怒號。市中人民不知所以，個個入室，閉門不出。無何，風(fēng)勢愈大，摧折林木。玉白子、石堅子奔入稟之，三緘忙命狐疑騰空偷望，是何妨物大起妖風(fēng)。狐疑駕動風(fēng)車，直入天際，只見東角之上，巨旌一面，蕩蕩飄飄，究不知妖物為誰，有如此法力。剛欲風(fēng)車扭轉(zhuǎn)，又見當(dāng)頭祥光直照，仰面諦視，乃一仙子，左手持定麈尾，坐于云端，右手持一葫蘆，向地吐一黑珠。珠生黑氣，頃之黑氣密布，迷漫天地。狐疑不分東北，隨所乘之風(fēng)車旋轉(zhuǎn)半空，弗能自主。是時金光道人見狐疑許久不下，亦乘風(fēng)而上，恰遇狐疑風(fēng)車搖搖，半空簸弄。

　　金光曰：“狐兄所見者何妖？”狐疑一一告之。金光曰：“爾胡不歸告師乎？”狐疑曰：“因風(fēng)車不能下墜，故遲之又久耳。”金光于是將所乘風(fēng)車與狐疑品對而行，不料俱為陰風(fēng)吹去萬里之遙，回環(huán)無有定所。三緘見二弟子俱未歸來，暗持隱身旌出戶而視。正值陰風(fēng)大震，瓦解鴛鴦。急急轉(zhuǎn)身，意欲退入戶中，持腸紼子以拋之。殊被陰風(fēng)一卷，將身卷在空際。靈宅子放出金針數(shù)萬，隨風(fēng)飛舞。狐疑、金光之目被刺而墜，早為毒龍所擒。三緘一人幸有寶旌掩著，針不能刺。然身在空際，無由得下，莫可如何。

　　紫霞默會知之，乃謂復(fù)禮子曰：“三緘誤入槐市，困于靈宅陰風(fēng)陣中。爾速請清虛、凌虛諸真人來洞商議。”復(fù)禮子領(lǐng)了師命，忙向各洞而去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