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山蕉精奪纛 葫蘆井金鏡迷人
毒虎已降，村人無害，師徒于是告辭老道。老道苦苦留定，又住二三日，始下嶺而左行。一帶平原，目送十里。
正行之際，狐疑詢問：“師伏毒虎，不知猶還本性否？”三緘曰：“彼自降伏，諒出真誠，如其復(fù)起吞噬之心，是自墜無底深井也。爾等宜堅(jiān)定志向，不可背吾教訓(xùn)。”四人唯唯聽受。
三緘是日所說，無非在大道之內(nèi)以規(guī)弟子，恐其桀騖不馴，自墜沉淵，要皆為師者所以教弟子之一片真心耳。狐疑諸人亦頗恪守師箴，深知謹(jǐn)凜。三緘見其循循有禮，心竊喜之。故向前途遄征，幾忘遠(yuǎn)近。無如自嶺而來，已經(jīng)數(shù)日矣，善緣未結(jié)，外功如何圓滿？乃命三服乘起陰風(fēng)，尋一寺觀棲身，以結(jié)善緣于此地。
三服乘風(fēng)觀望，歷此十?dāng)?shù)里之遙，有一閣焉，宏敞可愛，忙忙復(fù)命，師徒直向是閣而投。閣中住持系一老僧，見三緘器宇不凡，待以禮貌，三緘住此閑暇無事，入市結(jié)緣。一日身倚閣門，遠(yuǎn)望一山橫塞天際，因詢老僧曰：“前面山形橫塞于云霧中者，是何地界？”老僧曰：“是乃碧玉山也?！比}曰：“老方丈可到過乎？”老僧曰：“吾少時(shí)曾走南岳，路過山下，今已數(shù)十載矣?！比}曰：“遙望是山形甚奇古，吾于異日必有以游之。”老僧曰：“豈特山形奇古哉，而且頂上多蕉，自下仰望，重重翠影，秀色可食焉?！比}聞之，身雖在閣，心中早抱碧玉之游矣。
不知碧玉山內(nèi)蕉生已久，山左成一精曰“翠華”，山右一精曰“翠蓋”，皆屬女子，煉道數(shù)百余年。雖然能化人形，以其未入正途，不克飛升仙府。二精各居一洞，日日煉道，彼此無爭。山腰一穴，舊傳為古仙子煉丹之所，自仙飛升，霧鎖云封，無有住于其間者。穴外下層吐一石盤，圓形似月，寬大廣袤?？p中椒花一樹，樹下有一黃蜂，不知生自何時(shí)，亦能化人，托椒為名曰椒花子。恨所煉之道不及二蕉，常到洞中拜舞請(qǐng)安，心甚不服。時(shí)當(dāng)春暖，山外閑游，偶遇一精，乃榆樹上青蜂所成。
二精坐于石臺(tái)，椒花詢?cè)唬骸暗佬趾蚊?？”榆精曰：“賤號(hào)蜻飛子?！鞭D(zhuǎn)詢之曰：“道兄又何名耶？”椒精曰：“吾名椒花子耳?！彬唢w曰：“道兄尚未飛升乎？”椒花曰：“吾不思成道為仙，但能不受他精管轄，得伸其氣足矣?！彬唢w曰：“敢問道兄受何精所制？”椒花曰：“想是山中二蕉，法妙術(shù)高，群精誰不貼服？”言甫及此，蜻飛愀然曰：“爾不言則已，言及二蕉，吾心亦為之不平?！苯坊ㄔ唬骸叭绾?？”蜻飛曰：“不惟凡事聽其驅(qū)使，稍有不到，則罰跪洞前。這且不言，二蕉之處疏此則此加罪，疏彼則彼加罪。吾日日思之，棄此不能，棄彼不可，真有事齊事楚之難也?！苯坊ㄔ唬骸拔岬瓤苫I一策，使彼自相殘殺，倘死其一，庶有所專事而無歧出之勞?！彬唢w曰：“其計(jì)安出？”椒花躊躇良久，曰：“可將山內(nèi)中洞獻(xiàn)于二蕉，如此后彼先，則后必爭奪。吾等乘機(jī)竦弄，假為不服，必令二蕉死一，以遂乃心?！彬唢w日：“此計(jì)妙甚，何日行乎？”椒花曰：“翠華生辰不遠(yuǎn)，翠蓋必至其處。待未至?xí)r，先獻(xiàn)是洞以諛之，諛之而又激之，加以兩面相刁，方使二蕉成為仇敵?！彬唢w曰：“如是俟期到時(shí)，爾我同候翠蓋之駕?！苯坊ㄔ唬骸按擞?jì)須秘，毋使外精知覺。”蜻飛諾之。
無何，翠華生辰已到。椒花子往約蜻飛子，早到翠蓋洞中。
參拜畢，翠蓋詢?cè)唬骸岸珌砗卧缫玻俊倍唬骸按淙A仙子今日生辰，翠蓋姑姑自然要去拜祝，吾二小妖是以早來候駕耳?！贝渖w曰：“有勞多矣?！苯坊ㄔ唬骸拔岬葰v年所后未到，還望仙子原諒宥之。”翠蓋素愛諛詞，聞二精之言而喜曰：“今日甚早，輿夫仆婢尚未齊集，汝等可入吾洞消遣一時(shí)?！彬唢w曰：“吾輩常常請(qǐng)安仙子，而仙子洞府未嘗入之。今且入焉，以瞻仙洞?！毖砸?，二精同入，橫順周視，耳語不休，翠蓋曰：“惜吾洞府漱隘已甚，如有寬敞之地，久欲喬遷?！苯坊ㄔ唬骸靶⊙瓷嫌幸还叛?，寬敞如廊，若仙子居乎其中，甚好煉道?！贝渖w曰：“是山猶有此洞乎？何吾未之知也?！苯坊ㄔ唬骸跋勺尤缬?，胡不駕動(dòng)車輦，先去一觀，然后往住翠華，亦未為晚?！?/p>
翠蓋聞之喜，催促車駕，眾精擁后如云。及洞視之，果屬寬敞。翠蓋坐于洞內(nèi)，似難舍之行。椒花曰：“吾以此洞獻(xiàn)于仙子，望仙子早早喬遷。不然翠華知之，必見罪于吾也。”翠蓋曰：“即翠華得知，一力有吾，不干汝事。”椒花子叩首謝恩曰：“仙子可以行矣，恐翠華仙姑難于久候?！贝渖w點(diǎn)首，催車前進(jìn)，來至翠華洞府。翠華接入，設(shè)宴同飲。翠蓋飲過三巡，告辭欲歸。翠華曰：“今日姊姊有何心事，納悶不飲，其殆遇文曲星為夫婦，效鸞房于今夕乎？”翠蓋曰：“非也。吾欲歸洞以候鳳春姊姊耳?！贝淙A曰：“鳳春如閑，今日必來吾處。此時(shí)未到，知必別有事故也?！贝渖w弗聽，竟駕車輦而歸。
翠華向眾精言曰：“翠蓋此去，必有要?jiǎng)?wù)，否則以素好飲酒之性，胡未盡興而遽返耶？”蜻飛曰：“翠蓋仙姑之事，吾久知之?！贝淙A曰：“何事？汝既得知，可為吾言。”蜻飛曰：“言之不難，特恐得罪?！贝淙A曰：“毋畏，如翠蓋罪汝，自有吾躬。”蜻飛曰：“如此且將眾精回言之也?！贝淙A曰：“吾已告汝，凡事有吾擔(dān)定，汝何小心如是乎？”
蜻飛子乃低聲言曰：“椒花子洞上一穴，系古修仙者所居。自仙飛升，無人住此。今日翠蓋壽祝仙子，偶爾路從此過，酷愛是洞，意欲喬遷。椒花子曰：‘是洞也，吾從未告之于人，一旦為姑所得，恐翠華姑知之而見責(zé)，于吾大不利也。為之奈何？’翠蓋曰：‘翠華有幾許道術(shù)，敢與吾抗？即彼現(xiàn)居此洞，吾欲奪之，彼又其奈我何？’椒花子曰：‘只要仙姑力保，俾小妖不受翠華羅織，可速遷焉?！贝淙A曰：“翠蓋欲居此洞，當(dāng)時(shí)群精以為何如？”蜻飛子曰：“群精有言如翠蓋仙子得此古洞，只服翠蓋而不服翠華矣?！贝淙A得蜻飛子一席言語，赤發(fā)兩腮，怒目森森，指翠蓋而詈之曰：“婢子欺吾太甚，吾必先奪此洞，看汝有何法力與吾爭。”蜻飛子曰：“仙姑既欲奪此，速速去之，遲則恐彼霸之矣?！贝淙A妖風(fēng)駕動(dòng)，頃刻即到。
身剛坐定，翠蓋統(tǒng)領(lǐng)群精已至洞門。入見翠華，驚而詢?cè)唬骸懊妹貌辉诩憾囱缈停瑏泶撕鸀?？”翠華曰：“吾洞湫溢不堪，群精拜舞前日：‘閑游到此，甚洽吾心?！癯媚鸽y之期，群精畢集，因之率眾喬居耳。汝不在洞候鳳春姊姊，又來此胡為？”翠蓋曰：“是洞吾覓在前，擇定今日喬遷，汝何得奪人所好？”翠華曰：“姊當(dāng)讓妹，此洞須予吾居。”翠蓋曰：“吾不居之，誰敢居此？”翠華曰：“汝欲如何，吾不汝畏?！贝渖w曰：“吾知小鬼頭恃汝道法高妙，然能壓得著群精，恐壓不著吾也?！贝淙A曰：“汝敢與吾一決高低？”翠蓋曰：“來者不懼?！奔丛趹褍?nèi)取出飛剪，向翠華劈面打下。剪口如虎，張牙吐氣，翠華回手揮去，青煙一股化為百丈之緡，厚如牛皮，剪難透之，墜地而化。其緡直向翠蓋周身纏搏。翠蓋順手拋下數(shù)萬金針，穿入緡中，緡亦化為烏有。此針?biāo)频@翠華，翠華向針一指，飛來無數(shù)紅絲，一一將針套著。翠蓋怒目大叫曰：“法寶不用，敢與吾力決勝負(fù)乎？”翠華曰：“正欲與汝決一死戰(zhàn)也?！贝渖w手執(zhí)飛鳳槍，直刺翠華。翠華以雙龍劍播去，回手一劍，翠蓋亦以槍播之。兩翠戰(zhàn)于空中，一往一來，或高或下，但見飛沙走石，大起狂風(fēng)。戰(zhàn)到日落西山，兩翠各回，點(diǎn)就妖兵夜斗。翠蓋口吐烈焰，照如白晝，翠華口吐赤火，遍地皆紅。手下小妖，女與女爭，男和男斗，喊聲大震，各殺一團(tuán)。足戰(zhàn)三晝?nèi)?，勝?fù)不分，墜伍收回，又議來日。
鳳春聞得二翠大戰(zhàn)，不知所為，速將妖風(fēng)駕動(dòng)，來至碧玉山顧之。正值群精力戰(zhàn)當(dāng)場，二翠云中布陣，翠華險(xiǎn)為飛鳳槍所刺，翠蓋幾被雙龍劍所傷，愈斗愈雄，愈雄愈斗。戰(zhàn)在無可如何之際，鳳春飛身上前，一手扭著翠華，一手拉著翠蓋，大喊群精罷戰(zhàn)。群精住手，鳳春扭定二人，憩息片時(shí)而詢之曰：“二翠何仇如此苦斗？”二翠將爭奪山洞之事，詳?shù)榔溆?。鳳春曰：“是禍起自誰耶？”翠蓋以椒、蜻所言為鳳春告，翠華亦以蜻飛所說為鳳春言之。
鳳春曰：“二翠尚不知彼系蜂精乎？吾屬雖眾，只有是精甚毒，不惟口可傷物，即兩股亦善傷人。爾何聽彼言詞，大傷和氣？可命精卒將二子擒至，鞭之?dāng)?shù)百，以為刁弄是非者戒?！比壕昧?，遍山尋覓，不知去向。
誰知椒花子見鳳春來勸二翠，暗謂蜻飛子曰：“鳳春老精素為二翠所畏，彼來勸解，二翠必和。二翠一和，必令群精捕吾也，胡不去之？”蜻飛子曰：“去則去矣，將向何往？”椒花曰：“隨足所行，隨遇而安，有何不可？”計(jì)定，妖風(fēng)駕就，向西而逃。
鳳春邀二翠至洞，治酒相待，勸其和好。二翠已知二子乃不良之輩，百般唾罵，和好如初。酒宴飲余，各歸洞府，皆鳳春勸解之力也。
椒花子逃出此山，路過葫蘆井，瞥見井口煙霧沉沉，心知其中有妖霸踞，風(fēng)車按下，近井望之。奈水極深，不能得見妖為何物，因?qū)⒁皹浠骷乘骶撸ど砘淮迕?，向井汲泉?/p>
水剛動(dòng)時(shí)，井中忽放金光，直射井外。光內(nèi)現(xiàn)一美人，面帶羞容，拈花而笑。椒花子假裝不見，美人復(fù)招以手，仍如不見焉。
美人見其癡呆，遂出井來，妖冶之容妙筆難繪。
椒花子假意問曰：“娘子欲飲水乎？”妖曰：“妾非為飲水而至也?！苯坊ㄔ唬骸盃柗秋嬎?，所為者何？”妖曰：“吾年十八矣，尚無其偶，今見相公才貌雙全，其來此者，欲與相公為夫婦耳。微花曰：“夫婦如何講耶？”妖曰：“誰家得此癡兒，夫婦二字都不能解?！苯坊ㄔ唬骸拔嶂改笜O其愛惜，寸步不準(zhǔn)出門，至到成人，俱在塾中，未嘗聽得夫婦二字?！毖唬骸胺驄D者，百年偕老之謂也?！苯坊ㄔ唬骸叭松鷫鬯?，有修有短，如我無百歲，偕爾不老，不是要淘爾氣乎？”妖聞是言，格格作笑曰：“百年偕老，不過為成夫婦吉利語也，豈真百年耶？”椒花曰：“如爾之貌，與爾之心，作為夫妻，怕還配不得三日?！毖唬骸按搜栽跽f？”椒花曰：“爾口甚大，與爾為配，恐被一口吸之矣，安得三日？”妖曰：“世上只有妖物食人，妾是閨中弱女，焉能食人乎？”椒花曰：“吾見世上婦女，外貌似屬可憐，而其心腸則毒如虎。男子而富也，百般獻(xiàn)媚以冀其寵；男子而貧也，披發(fā)吐舌以恨其窮。恨極毒生，謀害夫主，豈少也哉？惟男子憨不畏死，朝日貪戀，不知一己性命，已喪于一女腹中也?！毖唬骸皨D人有賢不賢，烏可以一概視之？若吾素為鄉(xiāng)人，稱其賢淑，子如配妾，妾知敬子焉?！苯坊ㄔ唬骸班l(xiāng)人即稱爾賢，宜早為人配，何至今而始求人配乎？”妖曰：“吾以良言說爾，其好好配吾?！苯坊ㄔ唬骸叭绮粻柵?，又將若何？”妖曰：“吾呼家人將爾束回，插翅亦難飛去?！苯坊ㄔ唬骸八藙t怕，吾不懼也。”妖曰：“癡兒匪石不轉(zhuǎn)，吾扭爾同死井中?！毖杂?，扭著椒花子。椒花子忙忙轉(zhuǎn)身，刺之以股。妖曰：“看爾人無足奇，兩股如此厲害。
然吾屬硬頭漢子，任隨爾傷?！苯坊ㄗ又y傷彼，遂在腰內(nèi)取出殺人金劍，向妖刺之。妖吐金光，迷卻去路。椒花子口吐黑氣，將光晦污。妖亦手提刺面金槍，與椒花子力斗井外。椒花子勢(shì)竭敗下，向山而逃，妖力追之。
正遇蜻飛子乘風(fēng)突至，見而詢?cè)唬骸敖返佬峙c誰爭斗？”椒花曰：“蜻兄急來擒此妖物?！彬唢w曰：“何妖？”椒花曰：“井中所出，諒是水妖耳?！彬唢w聞言，手持玉杵，上前助陣。
酣戰(zhàn)之際，井妖張口噴水，如雨傾盆。二子逞起妖風(fēng)以散之。
一時(shí)折木摧林，天昏地晦，村人家家閉戶，個(gè)個(gè)含愁。
恰值三緘欲到碧玉山從此經(jīng)過，見天地昏黑，風(fēng)雨交加，謂其徒曰：“觀此情形，是又妖戰(zhàn)也?！焙稍唬骸凹仁茄龖?zhàn)，村人受害，吾師何不收之？”三緘曰：“奈無止息之所？”狐疑曰：“師且暫住，待弟子乘風(fēng)一望?！蓖讯A曰：“歷此不遠(yuǎn)，有小閣焉。”三緘喜，急急趨奔。甫到閣前，風(fēng)雨益大。三緘取出腸紼子，拋向半空，青黃二光，牽于天外。頃刻收斂，已將三妖緊束，提入閣中。極目視之，乃二男一女也。
三緘厲聲詢?cè)唬骸叭蚊?？”椒花曰：“吾名椒花子，在井汲泉，井?nèi)出此女娘，強(qiáng)與吾配。吾不許，遂與吾戰(zhàn)，幸遇友人蜻飛助吾，不然早死妖手。”三緘曰：“女子何妖？”女子曰：“吾乃村間閨女，被此男子強(qiáng)逼為婚，吾不悅之，故與之斗。”三緘曰：“男為村民，婦為村女，如何村中男女都能呼風(fēng)散雨乎？”狐疑曰：“吾師不知，村人能呼風(fēng)散雨者，正復(fù)不少?！比}曰：“哪里有之？”狐疑曰：“弟子常聞人云呼得風(fēng)來大家涼，又曰偏東雨一處散點(diǎn)，豈不是村人能呼風(fēng)散雨耶？”三緘曰：“都是俗言，汝毋多口?！焙稍唬骸笆郎隙嗫谡?，莫甚于娘行?！比}怒目視之，狐疑始退。
三緘曰：“汝三妖究屬何物所化，為吾道其來歷，吾不汝傷?！苯坊ㄗ釉唬骸皩?shí)系村人，本非妖物?！比}曰：“汝不詳?shù)?，可捧斬妖劍來?！比妱馊珉?，駭然而拜曰：“吾等愿道出身，望仙官饒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