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起兵李氏入關(guān)中 囑獻(xiàn)書矮奴死闕下
卻說李密傳檄四方，余盜響應(yīng)，總道是唾手中原，可以應(yīng)讖，偏偏天命所歸，不屬李密，卻付諸太原留守李淵。淵奉煬帝敕旨，調(diào)兵擊破甄翟兒，遂在太原鎮(zhèn)守。會晉陽令劉文靜，與李密素有婚誼，坐罪除名，囚系獄中。淵子世民，已隨父至太原，與文靜素來友善，屢往探視，且代為嘆惜。文靜悵然道：“近來天下大亂，性命原輕似鴻毛，除非漢高祖、光武帝復(fù)生，或能重見天日。”世民道：“君怎知今世無人？我來相省，正欲與君共議大事，難道效兒女子哭泣么？”文靜乃與世民密談，想出一種下手方法，請世民父子掩取關(guān)中。世民頗費躊躇，再經(jīng)文靜附耳授計，始喜躍而去。
原來晉陽宮監(jiān)裴寂，為淵舊友，文靜知世民不便勸父，特囑他結(jié)好裴寂，作為導(dǎo)線。寂嘗使酒好博，世民投寂所好，嘗引與宴胾，且故意輸錢。寂遂日夕過從，彼此甚是歡洽。世民因舉密謀相告，寂徐徐答道：“恐尊公不從奈何？”世民一再相懇，寂想了片時，方道：“有了有了，他日報命?！边^了一兩天，寂引淵入晉陽宮，盛宴相待，飲至半醉，卻走出兩個美人兒，前來侑觴。淵已酒醉糊涂，也不問明底細(xì)，還道是歌伎一流，樂得借色陶情，暢飲遣懷，不多時頹倒玉山，沉沉欲睡。酒色兩字，最足迷人，古來多少英雄，往往逃不過此關(guān)。兩美人扶他入寢，伴宿一宵。及天已黎明，淵才醒來，開眼一瞧，竟有兩美人侍著，不禁咄咄稱奇，連忙問及來歷，乃是晉陽宮中的尹、張二妃。淵大驚而起，慌忙趨出，召問裴寂。寂答稱不妨。淵失色道：“這宮是天子的行宮，尹、張二美人，是天子留住行宮的嬪御，如何叫她侍寢？若被天子聞知，我還想保全性命嗎？”誰叫你著了道兒？寂笑道：“唐公！為何這般膽小？不要說起幾個宮人，就是隋室江山，也可唾手取來?！睖Y只是頓足，連呼：“誤我！”忽有一人走報，突厥兵進(jìn)寇馬邑。淵只好匆匆出宮，亟遣副留守高君雅，率兵出援。
君雅去了數(shù)日，即有敗報到來，淵很是不安。世民乘間進(jìn)言，請淵速圖大事。淵叱他妄言，囑令緘口。越日，世民再向淵密陳利害，淵始覺心動，喟然嘆道：“今日破家亡軀，由汝一人，化家為國，亦由汝一人了?！痹掚m如此，但因眷屬尚在河?xùn)|，一時不敢發(fā)難，忽由江都傳到消息，乃是煬帝疑忌李淵，說他不能御寇，將遣使執(zhí)詣江都，淵益加驚懼。世民復(fù)約同裴寂，共勸淵及早定計。淵為保身起見，也只好依他所議，勒兵待發(fā)。會江都又傳到赦詔，仍令淵照舊供職，淵稍稍放心，暫且按兵不動。那世民卻急不暇待，已暗地差遣心腹，赴河?xùn)|去接家眷，一俟眷屬至太原，便擬興師?？垂俾犞∵@李淵的妻室，便是北周上柱國竇毅的女兒。毅曾尚周武帝姊襄陽公主，隋受周禪，竇女曾自恨我非男子，不能救舅家，見八十一回。毅已目為奇女。后來畫屏射雀，因淵得中目，招為女夫。生子四，女一，長名建成，次即世民，又次名玄霸、元吉，一女適臨汾人柴紹。是時竇氏已歿，可惜不得見隋滅唐興。玄霸亦早世，建成、元吉，接到世民密書，便邀同柴紹，同赴太原。那劉文靜已與世民密謀起事，慫恿裴寂速即勸淵。寂正恐宮人侍寢，事泄被罪，屢次催淵起兵。淵乃釋出文靜，令他詐為敕書，發(fā)太原、西河、雁門、馬邑人民，使討高麗。百姓怎知詐謀，急得魂夢不安，日夕思亂。
偏馬邑亂首劉武周，闖入汾陽宮，掠得宮中婦女，往獻(xiàn)突厥，請他為助。突厥竟立武周為定楊可汗，僭號稱元。又有流人郭子和起兵榆林，金城校尉薛舉，起兵隴西，西北一帶，幾無寧宇。武周又逼近太原，鬧得李淵無法圖存，不得已冒險起事。可巧高君雅回城乞援，淵佯與議事，還有副留守王威，也在座中。劉文靜引入司馬劉政會，訐告威與君雅，潛召突厥入寇。兩人怎肯誣認(rèn)，正在辯論，世民已引兵趨入，立將兩人拿下，送入獄中。才閱兩日，突厥兵數(shù)萬人，果入寇晉陽，即太原。淵命裴寂等埋伏城逈，竟將城門洞開。突厥兵不敢馳入，回頭徑去。淵遂誣稱威與君雅，實召外寇，斬首以徇。兵民信為實事，哪個為兩人呼冤！
建成、元吉，與柴紹同至太原，淵因家眷已至，便好安心發(fā)兵。劉文靜恐突厥牽制，勸淵自作手書，通好突厥，噉以厚利。突厥始畢可汗，惟利是圖，當(dāng)然應(yīng)允。且云唐公當(dāng)自為天子，方出兵馬相助。淵不敢驟然稱尊，用裴寂計，尊隋帝為太上皇，立代王侑為帝，移檄郡縣，改易旗幟，陽示突厥有更新意；并與突厥訂約，共定京師，有土地歸唐公，子女玉帛歸突厥等語。突厥遂饋馬千匹，作為軍資。淵即遣建成、世民，往攻西河郡，一鼓即下，擒住郡丞高德儒。世民面責(zé)德儒道：“汝指野鳥為鸞，欺惑人主，見九十六回。我故特興義師，前來誅汝。”說至此，即令將德儒推出斬首，此外不戮一人，令百姓各安舊業(yè)，遠(yuǎn)近稱頌。建成、世民，引還晉陽，往返只越九日。淵大喜過望，遂自稱大將軍，開府置官，發(fā)倉賑民。裴寂為大將軍府長史，遂將晉陽宮中子女玉帛，俱移送將軍府中。于是尹、張二妃，由淵老實受用，左擁右抱，趣味可知。已開后世宮闈之禍。
待至新秋，淵自督兵西行，留季子元吉居守晉陽，傳檄示眾，無非說是發(fā)兵入關(guān)，擁立代王。代王侑卻遣郎將宋老生屯霍邑，大將軍屈突通屯河?xùn)|，兩路拒淵。淵途中遇雨，不能急進(jìn)。會接李密來書，自恃兵強(qiáng)，欲為盟主。淵姑與周旋，復(fù)書推密，令他塞住河洛，牽綴隋兵。好幾日才得天晴，用建成、元吉為前驅(qū)，進(jìn)攻霍邑，陣斬宋老生，乘勝下臨汾、絳郡，招降韓城。劉文靜出使突厥，也引突厥兵五百人，馬二千匹，前來相會。關(guān)中積盜孫華，望風(fēng)投順，愿為向?qū)?，遂引淵渡河。另在河?xùn)|留住偏師，圍攻屈突通。關(guān)中士民，陸續(xù)趨附。馮翊太守蕭造，亦輸款投誠。淵再命建成、劉文靜等屯永豐倉，守住潼關(guān)，控制河?xùn)|。世民、劉弘基等，往略渭北，自寓長春宮，居中調(diào)度。忽來了一隊娘子軍，為首的女英雄，就是李淵女兒，柴紹妻室。她本熟諳武略，因與從叔神通，募集丁壯，起應(yīng)父兄，夫妻相聚，骨肉重逢，自有一番歡愉氣象。世民進(jìn)屯涇陽，收降關(guān)中群盜，有眾九萬人。柴紹夫婦，各置幕府，亦隨世民同進(jìn)。代王侑急命將軍陰世師，郡丞骨儀，保守關(guān)中，登城備御。那世民復(fù)自涇陽出發(fā)，一路秋毫無犯，經(jīng)過延安、上郡、雕陰諸境，無不叩馬迎降，因向長春宮報捷，請淵督兵會攻。淵乃啟節(jié)西行，往會世民。世民已先抵長安城下，至淵來會師，合兵二十余萬，先遣使傳諭守吏，愿擁立代王。守將陰世師不服，叱回去使。淵乃下令攻城，并約將士入城后，不得犯隋七廟，及代王宗室。將士奉令攻撲，前仆后繼，連日不退。軍頭雷永吉，首先登城，余眾隨上，殺散城頭守卒，逾城開門，迎納淵軍。陰世師、骨儀，戰(zhàn)敗被擒。代王侑年只十三，有甚么能力，逃匿東宮，抖做一團(tuán)。淵率軍搜尋，得見代王，當(dāng)下將他擁出，徙居大興殿后廳，自寓長樂宮，與民約法十二條，悉除從前苛禁，殺陰世師、骨儀等十?dāng)?shù)人，余皆不問。越日即擁立代王侑為皇帝，遙尊煬帝為太上皇，改元義寧。此舉毋乃多事。淵自為大丞相，都督內(nèi)外軍事，晉封唐王。命建成為世子，世民為秦公，元吉為齊公。
嗣接劉文靜軍報，已擒住屈突通，械送長安。原來河?xùn)|各隋軍，聞長安失守，家屬被虜，當(dāng)然塚懼。屈突通留部將桑顯和，鎮(zhèn)守潼關(guān)，自率眾趨洛陽。顯和舉關(guān)降劉文靜，并與文靜偏將竇琮，合兵追通。兩下相見，顯和大呼道：“今京城已陷，汝等皆關(guān)中人，去將何往？”通眾聞言，即釋仗愿降，且將通執(zhí)住，送至文靜營中。文靜乃轉(zhuǎn)解長安。淵見了屈突通，忙令釋縛，好言勸慰。通無法反抗，只得唯命是從。淵命通為兵部尚書，兼封蔣公，遣往河?xùn)|城下，招諭通守堯君素。君素卻是一個硬頭子，但知為隋效死，不肯屈節(jié)，且舉正言責(zé)通，說得通羞慚滿面，還報李淵。淵暫將河?xùn)|擱置，專探聽東都消息。
自李密進(jìn)逼東都，越王侗一再遣使，向江都告急，虞世基尚謂越王少不更事，太屬慌張，煬帝也以為然。至警報迭來，始命將軍龐玉等，往援東都。越王侗亦使段達(dá)出兵，夜會龐玉，夾攻李密。密將柴孝和，勸密速襲長安，密不肯從，但在東都城下搏戰(zhàn)。偏被龐段兩軍掩擊，竟致大敗。密身中流矢，奔回洛口。既而復(fù)部署散卒，再向東都，殺敗隋軍，又遣徐世撚襲取黎陽倉。泰山道士徐洪客，向密上書，謂：“宜沿流東指，直向江都，執(zhí)取獨夫，號令天下?！贝擞嬜罴?，比柴孝和之策，尤見優(yōu)勝。密也為稱善，作書招致洪客，竟不知去向。適王世充等奉煬帝命，帶領(lǐng)江淮勁卒，來擊李密。密不能東行，只好與世充對壘。又值軍中有變，正要設(shè)法除患，遂令徐洪客一條好計，徒作虛言。
先是密為翟讓所推，得為主帥，讓卻虛心樂戴，偏讓兄翟弘，心下不服，嘗語讓道：“汝不欲為天子，盡可與我，何必與人。”讓司馬王儒信，亦勸讓自為冢宰，讓置諸不答。偏密得此信息，不免懷疑。左司馬鄭槃，更勸密除讓，密因與槃等計議，竟誘讓入宴，把他殺死，并捕戮翟弘、王儒信。部眾以密忍心負(fù)友，多半不平，經(jīng)密歷加慰撫，方才少定。王世充私料李、翟二人，必不相容，擬乘他自亂，乘間進(jìn)擊。及聞讓死，頓覺失望；且與密數(shù)次交鋒，敗多勝少，徘徊洛水，不得進(jìn)救東都。這消息傳入長安，李淵特命建成為撫寧大將軍，世民為副，渡河南下，聲言為東都援應(yīng)，實是牽制李密，與他爭鹿中原。
忽由江都傳到急報，煬帝被弒，宇文化及另立秦王浩為帝，淵不禁慟哭道：“我北面事人，不能救主，怎得不哀慟呢？”恐是喜極成淚。看官聽說！自煬帝到了江都，荒淫益甚，宮中設(shè)百余房舍，各盛供張，每房居一美人，輪流作東道主。煬帝自作上客，東游西宴，天天的酒色昏迷。時煬帝年將半百，怎能禁此朝朝紅友，夜夜新郎？更兼平時屢服春藥，為縱歡計，當(dāng)時原是百戰(zhàn)不疲，一夕能御數(shù)女，后來力盡精枯，諸病雜起，并因天下危亂，也覺不安，嘗戴幅巾，著短衣，策杖步游，遍歷宮院，汲汲顧影；或夜與后妃至高臺中，一面飲酒，一面觀星，顧著蕭后，效為吳語道：“外間大有人圖儂，儂雖失天下，當(dāng)不失為長城公，卿亦不失為沈后，且暫管眼前行樂罷！”蕭后素來柔順，但知隨聲附和，因循過去。婦人過柔，亦有壞處。又越數(shù)日，晨起攬鏡，復(fù)語蕭后道：“好頭顱誰當(dāng)斫我？”也自知不得為長城公么？蕭后驚問何因？煬帝道：“貴賤苦樂，循環(huán)相尋，有甚么可驚哩！”已而江都糧盡，扈駕兵多關(guān)中人，久客思?xì)w，煬帝見中原已亂，無志北還，且欲徙都丹陽，士卒多半不愿。郎將竇賢，竟不別而行，率部西去。煬帝急遣衛(wèi)士追殺竇賢，無如人不畏死，仍然悄悄逃走?；①S郎將司馬德戡，與直驎將軍裴虔通等，也密議西歸，輾轉(zhuǎn)勾引，有一宮人聞知，報知蕭后道：“外間已人人欲反了?！笔捄蟮溃骸叭昕勺噙_(dá)上聞。”宮人因申奏煬帝，煬帝怒道：“汝曉得甚么國事，乃來妄言？”隨叱令左右牽出宮人，把她處死。
自是無人敢言。
虎牙郎將趙元樞，已由司馬德戡、裴虔通等，串同一氣，約期西遁，他本與將作少監(jiān)宇文智及，為莫逆交，因?qū)⒚苤\轉(zhuǎn)告。智及微哂道：“主上雖然淫虐，威令尚行，君等亡去，亦恐蹈竇賢覆轍，自取死亡了?！痹獦邪櫭嫉溃骸叭绱四魏危俊敝羌暗溃骸敖裉煲褑仕?，英雄并起，同心謀叛，眼前且不下數(shù)萬人，若因此舉事，小為王，大且為帝呢。”元樞半晌才答道：“欲行大事，必推主帥，看來惟公兄弟，足當(dāng)此任?！敝羌暗溃骸斑@卻須與我兄熟商?！痹獦心顺?，告知同黨，德戡等亦皆贊成。又復(fù)約同智及，相偕至化及居處，推他為帥?；澳懬?，驀聞此謀，不由的大驚失色。嗣經(jīng)黨人慫恿，再由智及力勸，方勉強(qiáng)允諾。德戡出召驍果軍吏，曉示密謀，大眾齊聲道：“唯將軍命！”于是摩厲以須，戒期行事。煬帝未嘗不防，并因微識星象，往往夜起觀天，望見天象不佳，即召問太史令袁充。充伏地垂涕道：“星文大惡，賊星逼帝座甚急，恐禍生旦夕，非修德無以禳災(zāi)。”煬帝愀然不樂，起入便殿，俯首欷剉?；仡櫼娡趿x在側(cè)，乃與語道：“汝知天下將亂么？汝何故不言？”義泣對道：“天下大亂，由來已久，小臣服役深宮，不敢預(yù)政，如或越俎早言，恐臣骨已早朽了?！睙垤湃坏溃骸扒浣駷槲抑标悾钗抑獣?。”遲了遲了。義答道：“待小子具牘奏明。”說畢趨退。越宿即面呈一書，究竟是否出自義手，亦不得而知。但書中指陳前弊，卻是深切著明，書云：
臣本南楚卑薄之民，逢圣明為治之時，不愛此身，愿從入貢，出入左右，積有歲華，濃被恩私，皆逾素望，臣雖至鄙，頗好窮經(jīng)，略知善惡之本源，少識興亡之所以，深蒙顧問，方敢敷陳。自陛下嗣守元符，體臨大器，圣神獨斷，諫議莫從。獨發(fā)睿謀，不容人獻(xiàn)。大興西苑，兩至遼東，龍舟逾于萬艘，宮闕遍于天下，兵甲常役百萬，士民窮乎山谷。征遼者百不存十，沒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虛，谷粟涌貴，乘輿竟往，行幸無時，遂令四方失望，天下為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數(shù)，子弟死兵役，老弱困蓬蒿，餓莩盈郊，尸骸如岳，膏血草野，狐犬盡肥。陰風(fēng)無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斷平野，千里無煙，萬民剝落，莫保朝昏。父遺幼子，妻號故夫，孤若何多？饑荒尤甚，亂離方始，生死孰知？人主愛人，一何如此？陛下恒性毅然，孰敢上諫，或有鯁言，又令賜死。臣下相顧，箝結(jié)自全。龍逢復(fù)生，安敢議奏？左右近臣，阿諛順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諫，皆出此途，乃蒙富貴。陛下過惡，從何得聞？方今又?jǐn)∵|師，再幸東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涂炭，官吏猶未敢言。陛下自維，若何為計？陛下欲幸永嘉，坐延歲月，神武威嚴(yán)，一何銷鑠？陛下欲興師，則兵吏不順，欲行幸則侍衛(wèi)莫從，適當(dāng)此時，如何自處？陛下雖欲發(fā)憤修德，加意愛民，然大勢已去，時不再來。巨廈之傾，一木不能支，洪河已決，掬壤不能救。臣本遠(yuǎn)人，不知忌諱，事已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獻(xiàn)此書，延頸待盡，竊不勝惶切待命之至。
煬帝看罷，不禁太息道：“從古以來，哪有不亡的國家，不死的主子？”義跪伏涕泣道：“陸下到了今日，尚自飾己過，臣聞陛下嘗言，朕當(dāng)跨三皇，超五帝，俯視商周，為萬世不可及的圣主。今日時勢至此，連乘輿都不能回京，豈非大悖前言么？”煬帝也不能自辯，只泣下沾襟道：“汝真忠臣，朕悔已無及了?！绷x又泣道：“臣昔不言，尚是貪生，今既具奏，愿一死報謝圣恩，請陛下自愛！”說至此，即叩頭辭去。煬帝方再閱義書，有一人入報道：“王義自刎了?！眳s也難得，可惜徒死無益，未當(dāng)國殤。煬帝驚嘆道：“有這等事嗎？可悲可痛！”遂命有司具禮厚葬。是日又接到幾處警報，武威司馬李軌，占據(jù)河西，自稱涼王。羅川令蕭銑，占據(jù)巴陵，自稱梁王。還有金城亂首薛舉，前僭號西秦霸王，今且移據(jù)天水，居然自稱秦帝了。兩路新發(fā)，一路已見上文。煬帝急得沒法，只有自嗟自嘆。好容易又閱數(shù)宵，正與后妃等飲酒排遣，忽見東南角上，火光沖天，且有一片喧噪聲，慌忙召入直驎將車，問為何因？那直驎將軍不是別人，正是密謀作亂的裴虔通。虔通入對煬帝道：“不過草坊中失火，外面兵民撲救，所以有此嘩聲，愿陛下勿慮！”煬帝遂放了心，但令虔通出外嚴(yán)守，自己酣飲至醉，挈了蕭后、朱貴兒，安然同寢去了。只有此宵。
未幾，雞聲報曉，天色微明，那叛兵已擁入玄武門，大刀闊斧，殺入宮來。玄武門前，本有宮奴數(shù)百人，統(tǒng)皆強(qiáng)壯，由煬帝特別簡選，給他重餉，常令把守，是夕由司宮魏氏，得了叛黨的賄囑，矯詔放出，令得休息。司馬德勘先驅(qū)進(jìn)宮，如入無人之境，再加裴虔通作為內(nèi)應(yīng)，將宮門一律閉住，只開了東門，驅(qū)出宿衛(wèi)，容納叛黨。惟右屯衛(wèi)將車獨孤盛，與千牛備身獨孤開遠(yuǎn)，尚未與叛黨勾通，眼見得情勢不佳，即出來詰問虔通。虔通道：“事已至此，與將軍無干，將軍不必動手，同保富貴?！豹毠率⑴R道：“老賊說出甚么話來？”遂拔刀與虔通奮斗，戰(zhàn)約數(shù)合，司馬德戡已率叛眾直入，來助虔通，獨孤盛手下，只有數(shù)人，哪能敵得住許多的叛黨，霎時間盛被刺死，左右逃散，獨孤開遠(yuǎn)忙馳叩驎門，請煬帝親自督戰(zhàn)。途中集衛(wèi)兵數(shù)百名，至驎門外大呼大叫，并沒有一人答應(yīng)，叛黨已經(jīng)馳到。開遠(yuǎn)回馬接戰(zhàn)，也是寡不敵眾，被他刺中馬首，掀落地上，為亂兵牽扯去了。驎內(nèi)無人守住，由叛黨斬門突入，趨至寢殿，來尋煬帝。小子有詩嘆道：
群雄逐鹿幾經(jīng)秋，錦繡河山已半休。
到此昏君猶不悟，蕭墻怎得免戈矛？
欲知煬帝曾否起床，且看后文結(jié)末的一回。
李淵之起兵，實不及李密之光明。狎?qū)m妃，事突厥，鋌而走險，不過為身家計。初無吊民伐罪之心，其所由得入關(guān)中者，全仗世民一人。世民才智，遠(yuǎn)過乃父，而李密無此佳兒，此其所以終落人后也。且李密曾勸楊玄感入關(guān)，及其自為元帥，反頓兵東都，利令智昏，不敗不止，徒恃一祖君彥之文筆，究何益乎？煬帝至瀕亡之際，戎虜伏于帷墻，尚自荒淫不悟，王義一書，痛快淋漓，讀之令人酸鼻，而正史不錄其事，豈因義為宮掖小人，本不足道，且一死謝君，固不過如匹夫匹婦之為諒乎？韓湝《海山記》，獨表而出之，故本編亦不肯茍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