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蛾眉宣華歸地府 駕龍舟煬帝赴江都
卻說楊素奉召入顯仁宮，見過煬帝，滿肚中懷著諫議，但一時未便開口，只好入座侍宴，才經(jīng)數(shù)觥，即停住不飲。煬帝一再勸酒，素起座答道：“老臣聞得酒荒色荒，有一必亡，不但臣宜節(jié)飲，就是陛下亦不宜耽情酒色?！睙勐犃?，不免拂意，便道：“卿言雖是有理，但目今天下太平，朝廷無事，把酒消遣，亦沒有甚么大害。況我朝勛舊，似公能有幾人？今得一堂共樂，盡可暢飲數(shù)杯?！彼匾娫挷煌稒C，便又說道：“天下事都起自細微，漸成放蕩，從前圣帝明王，慎微謹小，亦是為此?！睏钏厍盃I仁壽宮，繼復(fù)為煬帝監(jiān)造東京宮室，職為厲階，奈何不思？煬帝默然不答。適宮人上前斟酒，素恐他再來加斟，用袖一拂，宮人不及防備，竟將手中所執(zhí)的酒壺，斜傾在素身上，澆濕蟒袍。素正在惱悵，無從發(fā)泄，至此便遷怒宮人，勃然變色道：“這般蠢才，如此無禮！怎敢在天子前，戲弄大臣？要朝廷法度何用？請陛下加重懲責(zé)！”煬帝仍然無語。素竟叱左右，迫令牽出宮人，且厲聲道：“國家政令，全被汝等婦女小人弄壞，怎得不懲？”左右見煬帝無言，又見素怒不可遏，只得把宮人拿了下去，敲責(zé)了一、二十下。素方向煬帝道：“不是老臣無狀，但由今日懲治，使這班宦官宮妾，曉得陛下雖然仁愛，還有老臣執(zhí)法相繩，當不敢如此放肆了。”煬帝已十分不悅，但自思奪嫡秘謀，全仗他一人做成，就是萬分難耐，也只好含忍過去，當下強顏為笑道：“公為朕執(zhí)法無私，整肅宮廷，真好算是功臣了?！彼丶雌鹱孓o。煬帝也不挽留，由他自去，一面退入后宮，另與后妃等調(diào)情解悶，不消細說。素悻悻歸第，顧語家人道：“偌大郎君，由我一力提起，使作大家，現(xiàn)在酒色昏迷，不知他如何了得哩？”誰叫你提他起來？看官閱此，應(yīng)知郎君二字，便是指著隋煬帝，素自恃功高，有時對著煬帝，亦直呼為郎君。煬帝終未曾駁斥，無非為了前時私約，不敢辜負的意思。還算能踐前言。一日，素復(fù)入宮白事，煬帝正在池中釣魚，待素將國事說明，便邀素坐下同釣。素也不管君臣上下，即令左右移過金交椅，與煬帝并坐垂綸。時方初夏，日光漸熱，煬帝命取過御蓋，罩住上面。御蓋頗大，巧巧蔽住兩人。素毫不避讓，從容釣魚。煬帝釣了數(shù)尾，偏素不得一魚，煬帝顧素道：“公文武兼全，也有一長未擅，如何釣了許久，尚是無著？”素本來好勝，怎禁得煬帝奚落，便應(yīng)口道：“陛下只得小魚，老臣卻要釣一大魚，豈不聞大器晚成么？”煬帝聞言，不由的忿恚交乘，又見素在赭傘下，風(fēng)神秀異，相貌堂堂，數(shù)綹長髯，飄動如銀，恍然有帝王氣象，因此愈加生忌，遂投下釣竿，托詞如廁，竟向后宮進去。當由蕭后接著，見煬帝面帶怒容，便即問為何事？煬帝道：“楊素老賊，驕肆得很，朕意擬囑遣內(nèi)侍，殺死此賊?！笔捄蟛淮f畢，忙阻住道：“使不得！使不得！楊素系先朝老臣，又有功陛下，今日誘殺了他，外官如何肯服？況素又是猛將，亦非幾個內(nèi)侍，可以制服，一被漏脫，出外弄兵，陛下將如何對待呢？”煬帝半晌才道：“投鼠原是忌器，且從緩議罷了?！蹦碎L嘆數(shù)聲，仍復(fù)出外。適楊素釣了一尾金色鯉魚，即向煬帝夸說道：“有志竟成，老臣已得一魚?！睙蹚娦Σ淮?。素已略窺煬帝微意，也即辭出。
煬帝當然退入，踱往宣華夫人住室。甫至室門，即由宮人迎駕，報稱宣華有病在身，未能起迎。煬帝大驚，搶步入室，揭起床幃探視，但見雙蛾斂翠，兩鬢矬青，病態(tài)懨懨，似睡非睡。煬帝輕輕的問道：“夫人今日為何不快？”宣華聞聲，方睜眼瞧著，見煬帝親來問疾，意欲勉強起坐，無如掙扎不住，稍稍抬頭，已是暈痛難支，禁不住有嬌吁模樣。煬帝知情識意，忙用言溫存道：“夫人切勿拘禮，仍應(yīng)安睡?！闭f至此，用手按宣華額上，很覺有些燙熱，便道：“夫人如此病重，奈何不速召御醫(yī)？”宣華答道：“妾病非藥可治，看來要與陛下長辭了?！闭f著，腮邊已流下淚來。胡不遄死？煬帝大加不忍，幾乎也要淚下，徐徐說道：“偶爾違和，醫(yī)治即愈，奈何說此驚人語？”宣華且泣且語道：“妾……妾負大罪，無所逃命，別人病原可治，妾病實不可為?！睙勐犓捴杏幸?，便道：“夫人有何罪過，速即明告，朕可代為設(shè)法消愆?！毙A欲言不言，如是數(shù)四。經(jīng)煬帝催問數(shù)次，方從帳外四瞧。煬帝會意，即令宮人退去，始由宣華泣答道：“妾近日屢覺頭痛，不過忽痛忽止，尚可支持，昨更飲食無味，夜間睡著，很是不安，恍惚入夢，頭被猛擊，痛得不可名狀，醒來仍然不解，所以妾自知不久了?！睙垠@訝道：“誰敢擅擊夫人？”宣華道：“陛下定要問妾，妾只好實告。妾夢中實見先帝，責(zé)妾不貞，親執(zhí)沈香如意，擊妾頭上，且云死罪難饒，妾辯無可辯，已拚一死，但愿陛下慎自珍重，勿再念妾了！”說畢，哽咽不止。煬帝也不覺大駭，勉強支吾道：“夢幻事不足憑信，夫人不必胡思，但教安心調(diào)養(yǎng)，自可無虞。”宣華不再答言，惟有涕泣。煬帝又勸慰了數(shù)語，且語宣華道：“我即去宣召御醫(yī)，夫人萬勿過慮為是?！毙A只答了一個“是”字。煬帝匆匆退出，傳旨召醫(yī)官診治宣華，醫(yī)官不敢遲挨，當即入診。未幾有復(fù)奏呈入，說是：“病入膏肓，不可救藥”等語，急得煬帝心如轆轤，正在沒法擺布，忽有宮人入報道：“宣華夫人危急了?！睙廴_兩步，馳往宣華寢宮。宣華氣已上逆，見了煬帝，還錯疑是文帝，硬掙著嬌喉道：“罷罷！事由太子，妾甘認罪，愿隨陛下同去罷！”說畢，兩眼一番，嗚呼哀哉！遲死一年，貽臭千載。年才二十九歲。煬帝不禁大慟。比父死時何如？可巧蕭后亦來視疾，入見宣華已逝，也灑了數(shù)點珠淚。這是假哭。隨即勸慰煬帝，挽出寢室，一面命有司厚辦衣殮，擇吉安葬。
只煬帝悲念宣華，連日不已，甚至好幾天不能視朝。王公大臣，統(tǒng)入宮問安，楊素亦當然進去，甫至殿門，忽遇著一陣陰風(fēng)，撲面吹來，不由的毛發(fā)森豎，定睛一瞧，見有一人首戴冕旒，身穿袞服，手中拿著一把金鉞斧，下殿出來，這位威靈顯赫的大皇帝，并不是煬帝楊廣，乃是文帝楊堅。素不禁著忙，轉(zhuǎn)身急走，耳邊只聽得厲聲道：“此賊休走！我欲立勇，汝不從我言，反與逆子廣同來謀我，我死得不明不白，今日特來殺汝?！彼卦接X惶駭，腳下好似有物絆住，欲前反卻，后面已象被他追著，撲的一聲，頭腦上著了一下，痛不可耐，便即暈倒，口吐鮮血不止。殿上本有衛(wèi)士，一見楊素跌倒，忙來攙扶，素尚不省人事，當由衛(wèi)士舁入臥輿，送歸私第。家人忙即延醫(yī)，用藥灌治，半晌才得醒來，開目顧視家人，凄聲嘆息道：“我不得久活了，汝等可備辦后事罷。”賊膽心虛。家人雖然應(yīng)命，總還望他再生，四處訪請名醫(yī)，朝夕診治。煬帝也遣御醫(yī)往視，及御醫(yī)返報，素一時雖不至死，但也不過茍延時日，難望痊愈。煬帝卻很是喜歡，惟憶及宣華，總不免短嘆長吁，蕭后嘗在旁勸慰道：“人死不能復(fù)生，何必過悲？”煬帝道：“佳人難再得，教朕如何忘懷？”蕭后微笑道：“天下甚大，難道除宣華外，就沒有佳麗么？”這一語提醒煬帝，便命內(nèi)監(jiān)許廷輔等，出外采選，無論官宦士庶各家，視有絕色女子，速即選取入宮。
廷輔等奉差四出，格外巴結(jié)，不到月余，已各繕冊入報，多約數(shù)十名，少約十余名，統(tǒng)共有好幾十處，由煬帝通盤籌算，不下一、二千人，便自忖道：“天下難道有許多美女么？大約連嫫母、無鹽，都采取了來?！崩^又轉(zhuǎn)念道：“既已選集許多女子，總有幾個可合朕意，且宮中充備灑掃，愈多愈妙，只顯仁宮雖然浩大，究竟是個宮殿體裁，須要另辟一所大花園，方好安插許多女子。”計畫已定，便召入一班佞臣，與他商議，就中有個內(nèi)史侍郎虞世基，所議條陳，最為稱旨，當即命他督造苑囿。世基就在洛陽西偏，辟地二百里，內(nèi)為海，外為湖，湖分五處，暗寓天下五湖的意思。每湖周圍十里，四面砌成長堤，盡種奇花異草，且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亭榭兩旁，無非栽植紅桃綠柳，湖內(nèi)有青雀舫，翠鳳舸，并有龍舟一艘，準備御駕乘坐。這五湖流水，均與內(nèi)海相通，海周四十里，中筑三座大山，一名蓬萊，一名方丈，一名瀛洲，好似海外三神山一般，山上添造樓臺殿閣，備極工巧，山頂高出百丈，西可回眺長安，南可遠望江淮，湖海交界，造了一所正殿，輪奐崇閎，自不消說。海北一帶，委委曲曲，筑成一道長渠，引接海中活水，紆回瀠帶，傍渠勝處，便置一院。院計十有六處，可以安頓宮人，在內(nèi)供奉。天下無難事，總教現(xiàn)銀子，世基監(jiān)工才及數(shù)月，已是規(guī)模粗具，楚楚可觀。適許廷輔等送入選女，煬帝便令往新苑中，候旨定奪，自挈蕭后及妃嬪，乘輿至新苑游幸。虞世基當然接駕，由煬帝命為前導(dǎo)，逐段看來，無非鉤心斗角，競巧爭新；更兼那海水澄青，湖光漾碧，三神山蔥蘢佳氣，十六院點綴風(fēng)流，桃成蹊，李列徑，芙蕖滿沼，松竹盈途，白鶴成行，錦雞作對，金猿共嘯，仙鹿交游，仿佛是縹緲云天，譁鼕福地。煬帝非常愉快，便問世基道：“五湖十六苑，可曾有名？”世基道：“臣怎敢自專？還乞陛下圣裁！”煬帝道：“這苑造在西偏，就可取名西苑。”世基才答一“是”字。煬帝又道：“苑中萬匯畢呈，無香不備，亦可稱為芳華苑?！睂嵖擅麨樾妊?。世基極口稱揚，煬帝徐徐的行入正殿，下輿小憩，用過茶點，便令世基取過紙筆，酌取五湖十六苑名號。煬帝本是個風(fēng)流皇帝，頗有才思，世基又是個風(fēng)流狎客，夙長文筆。一君一臣，你倡我和，費了兩三小時，已將各名號裁定，由世基一一錄出。小子亦照述如下：
五湖名稱：東湖名為翠光湖，西湖名為金光湖，南湖名為迎陽湖，北湖名為潔水湖，中湖名為廣明湖。
十六院名稱：（一）景明院?！。ǘ┯瓡熢?。（三）犧鸞院。（四）晨光院。（五）明霞院?！。┐淙A院。（七）文安院?！。ò耍┓e珍院?！。ň牛┯凹y院。（十）儀鳳院?！。ㄊ唬┤手窃骸！。ㄊ┣逍拊?。?。ㄊ毩衷?。?。ㄊ模┖兔髟?。（十五）綺陰院。?。ㄊ┙店栐?。
名稱既定，已近昏黃，四面八方，懸燈爇燭，幾似萬點明光，繞成霞彩。煬帝格外動興，樂不忘疲，便命內(nèi)侍整辦御肴，自與蕭后等退入后殿。不消半時，酒肴等已依次陳上，煬帝就座取飲，后妃等列坐相陪，酒過數(shù)巡，煬帝顧語蕭后道：“十六院已將造就，只不過少缺裝潢。虞內(nèi)侍煞是能干，眼見得指日告成，朕意各院中不可無主，須選擇佳麗謹厚的淑媛，作為每院的主持，卿以為何如？”蕭后樂得湊機，便含笑答道：“妾聞許廷輔等，已選入若干美人，何不就此挑選，充作十六院的夫人？”煬帝大喜道：“似卿雅量寬洪，周后妃不能專美了?！辈欢蕝s是婦人好處，然亦有壞處，試看蕭后便知。當下乘著酒興，宣召許廷輔入苑，命將所選采女，一起起的帶引進來。廷輔等便即領(lǐng)命，逐名點入。煬帝且飲且瞧，真是柳媚花嬌，目不勝接；況且燈光半焰，醉眼微蒙，急切里也辨不出甚么妍媸，但只見得一簇嬌娃，眩人心目。還是蕭后替他品評，這一個是肉不勝骨，那一個是骨不勝肉，這一個是瑜不掩瑕，那一個是瑕不掩瑜，好容易選定了十六人，好算得姿容窈窕，體態(tài)幽嫻。煬帝便親自面諭，各封四品夫人，分管十六院事。又命虞世基監(jiān)制玉印，上面鐫著院名及某夫人姓氏，制就后便即分給，又選得三百二十名，充作美人，每院分二十名，叫她們學(xué)習(xí)吹彈歌舞，以備侍宴。此外或十名，或二十名，分撥各處樓臺亭榭，充當職役。千余名選女，拜謝皇恩，陸續(xù)散去，又好似風(fēng)卷殘云，浪逐桃花，俱去得無影無蹤了。忽聚忽散，此中已可悟幻景。時已更闌，酒興亦衰，煬帝方命撤席，與蕭后還入顯仁宮。
越日，命太監(jiān)馬忠為西苑令，專管出入啟閉，且命虞世基逐處加飾，并詔天下境內(nèi)，所有嘉木異卉，珍禽奇獸，一古腦兒運至西苑，點綴勝景。于是二百里的靈囿靈沼，倏變作錦繡河山，繁華世界。就是十六院中的四品夫人，都打扮得齊齊整整，裊裊婷婷，一心思想，盼望君王寵幸。那煬帝往來無時，或至這院，或至那院。運氣的得博一歡，晦氣的未邀一盼。
煬帝尚嫌不足，還想南下賞花，湊巧皇甫議等奏請河渠已通，龍舟亦成，喜得煬帝游興勃發(fā)，便下了一道詔書，安排儀衛(wèi)，出幸江都。宮廷內(nèi)外，接讀這道詔書，都要籌備起來，且知煬帝素來性急，一經(jīng)出口，便要照行，勢不能少許延挨，接連備辦了十余日，忙碌得甚么相似，方才有點眉目，上表請期，好幾日不見批答?？垂俚朗呛我?？原來滕王瓚暴死栗園，見前文。嗣王綸曾拜邵州刺史，鎮(zhèn)王爽亦已去世，嗣王集留居京師，未聞外調(diào)。綸與集俱系煬帝從弟，歷見煬帝摧殘骨肉，未免加憂。煬帝也只恐同族為變，雖是留戀洛陽，作宮作苑，但暗中卻密遣心腹，伺察諸王，此次又要南幸，更宜格外加防。綸、集二人，常慮得罪，時呼術(shù)士入室，訪問吉兇，并使巫祝章醮求福，有了這種動作，便被偵探得了隙頭，立即報聞。煬帝趁這機會，想除二人，便將兩人怨望咒詛的罪名，令公卿議定讞案。公卿統(tǒng)是希旨承顏，復(fù)稱兩人厭盅惡逆，罪在不赦。煬帝假作慈悲，只說是：“誼關(guān)宗族，不忍加誅，特減罪宥死，除名為民，坐徙邊郡。”兩王已經(jīng)遷謫，煬帝方安然無忌，始將南行的日期，批定仲秋出發(fā)，令左武衛(wèi)大將軍郭衍為前軍統(tǒng)領(lǐng)，右武衛(wèi)大將軍李景為后軍統(tǒng)領(lǐng)，扈駕南巡。文武官五品以上，賜坐樓船，九品以上，賜坐黃篾，并令黃門侍郎王弘，監(jiān)督龍舟，奉迎車駕。
轉(zhuǎn)眼間已是屆期，煬帝與蕭后龍章鳳藻，打扮得非常華麗，并坐著一乘金圍玉蓋的逍遙輦，率領(lǐng)顯仁宮、芳華苑內(nèi)三千粉黛，出發(fā)東京，前后左右，統(tǒng)是寶馬香車，簇擁徐行。扈從人員，又都穿服蟒衣玉帶，跨馬隨著，前導(dǎo)的是左衛(wèi)大將軍郭衍，后護的是右衛(wèi)大將軍李景，各帶著千軍萬馬，迤邐至通濟渠。王弘早攏舟伺候，這通濟渠雖經(jīng)開鑿，還嫌淺狹，非龍舟所能出入，只好另用小航，渡出洛口，方得駕御龍舟。煬帝乃與蕭后下輦，共入小朱航，此外男女人等，統(tǒng)有便舟乘載，魚貫而下。一出洛口，方見有巨舟二艘，泊住中流，最大一艘，便是龍舟，內(nèi)容分四重，高四十五尺，長二百尺，上重有正殿內(nèi)殿東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號房間，俱用金玉飾成，下重體制較鎩，乃是內(nèi)侍所居。這舟為煬帝所乘，不消細說。比龍舟稍小的一艘，叫作翔螭舟，制度略卑，裝飾無異，系是蕭后坐船。另外有浮景九艘，中隔三重，充作水殿，又有漾彩、朱鳥、蒼螭、白虎、玄武、飛翔、青鳧、陵江、樓船、板艙、黃篾等數(shù)千艘，分坐諸王百官，妃嬪公主，及載內(nèi)外百司供奉物品。最奇怪的是有五樓、道場、玄壇等數(shù)十艘，為僧尼道士蕃客所乘，統(tǒng)共用挽船士八萬余人，內(nèi)有九千余名，系挽龍舟翔螭舟，各用錦彩為袍。衛(wèi)兵所乘，又分平乘、青龍、艨艟、艚、八櫂、艇舸等數(shù)千艘，挽船不用人夫，須由兵士自引。龍旂舞彩，畫舫聯(lián)鑣，相接至二百余里。岸上又有騎兵數(shù)隊，夾河衛(wèi)行，所過州縣五百里內(nèi)，概令獻食，往往一州供至數(shù)百車，窮極水陸珍饈。煬帝、蕭后，及后宮諸妃嬪，反視同草具，飲食有余，輒拋置河中。自來帝王巡幸天下，哪里有這般奢侈，這般驕淫？小子有詩嘆道：
帝王多半好風(fēng)流，欲比隋煬問孰侔？
南北輿圖方混一，可憐只博兩番游。
欲知煬帝南巡后事，下回再行表明。
寫宣華夫人之死，及楊素之遇鬼，似屬冤仇相報，躍然紙上，雖未必實有其事，而疑心生鬼，亦人情所常有。且以見人生之不可虧心，心茍一虧，魂魄不搖而自悸，有不至死地不止者，此作者警世之苦心也。煬帝窮奢極欲，為古今所罕聞，極力摹寫，愈見其鎩蹋婦女，荼毒生靈，天下寧有若是淫昏之主，而能長享太平，任所欲為耶？況事本韓偓《海山記》，并非無稽，而江都之游，又為大業(yè)元年間事，此系煬帝南巡第一次，趁年仍返東京，俗小說中卻謂其一去不回，竟似煬帝十年外事。夫煬帝固嘗死于江都，然事在后起，并非一次即了，隋史中自有年月可證，得此編以序明之，而史事乃有條不紊，非雜亂無章之俗小說，所得同日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