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權(quán)臣石頭殉節(jié) 失鎮(zhèn)地櫟林喪身
卻說楊玉夫手持昱首，馳出殿門，適與一人相遇，不覺驚惶。及仔細(xì)審視，乃是同黨陳奉伯，方才放心，即將昱首交與奉伯。奉伯詐傳敕旨，開承明門，門外由王敬則待著，復(fù)把昱首轉(zhuǎn)交。敬則馳詣領(lǐng)軍府，叩門大呼，道成不知何事，未敢開門。敬則投首入墻，由道成洗首驗視，果系昱頭，乃戎服乘馬，偕敬則等入殿。殿中相率驚怖，經(jīng)道成說明昱死，始同聲呼萬歲。道成就殿廷槐樹下，托稱王太后命，召袁粲，褚淵、劉秉等入議。
道成語秉道：“這是君家私事，外人不敢擅斷?！北櫼暤莱?，但見他須髯盡張，目光似電，令人可怖，不由的囁嚅道：“尚書諸事，可以見委，軍旅處分，當(dāng)由領(lǐng)軍作主！”錯了！錯了！道成復(fù)讓與袁粲，粲亦不敢承認(rèn)。也是沒用。王敬則拔刀躍入道：“天下事都應(yīng)關(guān)白蕭公；如有異言，血染敬則刃！”遂手取白紗帽，加道成首，勸他即位；且說道：“今日尚有何人，敢來多嘴？事須及熱，何必遲疑！”比許褚、典韋還要出力。道成取去紗帽，正色呵斥道：“汝等統(tǒng)是瞎鬧！”粲欲乘勢進(jìn)言，又被敬則怒目相視，不敢開口。褚淵接入道：“今非蕭公不能了此！”道成乃徐徐道：“諸君都不肯建議，我亦未便推辭，今日只有迎立安成王為是！”劉秉，袁粲等模糊答應(yīng)。敬則尚欲推戴道成，由道成用目相示，乃挾劉、袁、褚三相，出待東城，另備法駕往迎安成王準(zhǔn)。
秉行過道旁，適與從弟韞相遇，韞急問道：“今日事是否歸兄？”秉答道：“我等已讓蕭領(lǐng)軍主持！”韞驚嘆道：“兄肉中究有血否？今年恐被族滅了！”秉似信非信，與韞別去。
既而安成王準(zhǔn)已經(jīng)迎入，當(dāng)由道成替太后宣令，追廢昱為蒼梧王，命安成王準(zhǔn)嗣皇帝位。略云：
前嗣王昱以冢嫡嗣登皇統(tǒng)，方冀體識日弘，社稷有寄，豈意窮兇極悖，自幼而長，善無細(xì)而不違，惡有大而必蹈！前后訓(xùn)誘，常加隱蔽，險戾難移，日月滋甚。棄冠毀冕，長襲戎衣，犬馬是狎，鷹隼是愛，皂歷軒殿之中，韝緤宸衷之側(cè)。至乃單騎遠(yuǎn)郊，獨宿深野，手揮矛鋌，躬行刳斮，白刃為弄器，斬害為恒務(wù)，舍交戟之衛(wèi)，委天畢之儀，趨步阛阓，酣歌瓐肆，宵游忘返，宴寢營舍，奪人子女，掠人財物，方策所不書，振古所未聞。沈勃儒士，孫超功臣，幼文兄弟，并預(yù)勛效，四人無罪，一朝同戮，飛鏃鼓劍，孩稚無遺，屠裂肝腸，以為戲謔，投骸江流，以為歡笑。又淫費無度，帑藏空竭，橫賦關(guān)河，專充別蓄，黔首嗷嗷，厝生無所。吾與其所生，每勵以義方，遂謀鴆毒，將騁兇忿。沈憂假日，慮不終朝。自昔辛癸，爰及幽厲，方之于此，未譬萬分。民怨既深，神怒已積，七廟阽危，四海褫氣，廢昏立明，前代令范，況乃滅義反道，天人所棄，釁深牧野，理絕桐宮。故密令蕭領(lǐng)軍潛運明略，幽顯協(xié)規(guī)，普天同泰。驃騎大將軍安成王，體自太宗，天聽淹叡，風(fēng)神凝遠(yuǎn)，德映在田，地隆親茂，皇歷攸歸，億兆系心，含生屬望，宜光奉祖宗，臨享萬國。便依舊典，以時奉行。昱雖窮兇極暴，自取覆滅，棄同品庶，顧所不忍，可特追封蒼梧郡王。未亡人追往傷懷，永言感絕，所望嗣皇帝遠(yuǎn)紹洪規(guī)，近懲覆轍，痌瘝兆民，期天永命，則宗廟社稷之靈，庶其攸賴，用此令知！
小子前述明帝彧事，說他不能御女，致乏子嗣，昱已為李道兒所生，準(zhǔn)為明帝彧第三子，料亦由諸王所出，取育宮中。史稱明帝有十二男，陳貴妃生昱，就是后廢帝；謝修儀生法良，早年去世；陳昭華生準(zhǔn)，就是安成王；徐婕妤生第四皇子，未曾取名，即已殀殤；鄭修容生智井，及晉熙王燮，泉美人生邵陵王友，及江夏王躋，徐良人生武陵王贊，杜修華生南陽王翙，及次興王嵩，最幼的是始建王禧，也相傳為泉美人所出，其實統(tǒng)是螟蛉繼兒，由妃嬪撫養(yǎng)成人，便冒充為己子哩。特別表明，貫穿前后。
且說安成王準(zhǔn)，由東城迎入朝堂，劉秉、袁粲、褚淵，隨歸謁見，蕭道成也帶領(lǐng)百官，一同迎謁，當(dāng)奉準(zhǔn)升殿入座，即皇帝位，準(zhǔn)年僅十一，頒詔大赦，改永徽五年為升明元年。尊生母陳昭華為皇太妃，替蒼梧王發(fā)喪，降陳太妃為蒼梧王太妃，江皇后為蒼梧王妃。授道成為司空錄尚書事，兼驃騎大將軍，領(lǐng)南徐州刺史，留鎮(zhèn)東府。劉秉為尚書令，加中軍將軍，褚淵加開府儀同三司，袁粲為中書監(jiān)，出鎮(zhèn)石頭。進(jìn)號荊州刺史，沈攸之為車騎大將軍，兼尚書左仆射，王僧虔為尚書仆射，劉韞為中領(lǐng)軍，兼金紫光祿大夫，王琨為右光祿大夫，晉熙王燮為撫軍將軍，調(diào)任揚州刺史，武陵王贊為郢州刺史，邵陵王友為江州刺史，南陽王汎為湘州刺史，楊玉夫等二十五人，各賞賜爵邑有差。無非導(dǎo)人篡弒。此外文武百官，皆加官二級，不在話下。
先是劉秉用意，以為尚書關(guān)系政本，由己主持，可致天下無變，所以與道成會議時，情愿將兵權(quán)讓與道成。及道成兼總軍國，散布心腹，予奪自專，褚淵又趨炎附勢，甘黨道成。秉勢成孤立，始有悔心。袁粲素性恬靜，每有朝命，必一再固辭，不得已乃始就職。至是知道成跋扈不臣，有心除患；因此一經(jīng)朝命，毫不推讓，即出鎮(zhèn)石頭城去了。
荊襄都督沈攸之，前與道成同直殿省，很是和協(xié)，道成且與訂姻好，把長女嫁與攸之子文和為妻。及攸之出鎮(zhèn)荊州，與道成尚無嫌隙，不過因朝局日紊，未免雄心思逞，暗蓄異圖。會直閤將軍華容人高道慶，告假回家，路過江陵，為攸之所邀，戲與賭槊，彼此爭勝，語未加檢。攸之不免失詞，由道慶記在胸中，假滿入朝，遂述攸之狂言，已露反狀，愿假輕騎三千，往襲江陵。劉秉等未以為然，道成顧念親情，更力保攸之不反，惟楊運長等嫉忌攸之，與道慶密謀，使刺客潛往江陵，無隙可乘，反為攸之察覺，殺死刺客。攸之因怨恨朝廷，并疑道成不為幫護(hù)，亦有微嫌。
主簿宗儼之，功曹臧寅，勸攸之從速舉兵，攸之因長子元琰，留官建康，投鼠忌器，未便速發(fā)，乃延宕下去。會蒼梧王被弒，朝政一變，道成也嫉楊運長，出為宣城太守。又遣攸之子元琰，持蒼梧王刳斮遺具，往示攸之。在道成意見，一則為攸之黜退仇人，示全親誼；二則使攸之與聞主惡，表明己功。偏攸之以道成名位，素出己下，至是專制朝權(quán)，愈加不平，且因元琰得至江陵，疑為天助，遂顧語道：“兒得來此，尚復(fù)何憂？我寧為王陵死，王陵漢人。不為賈充生！”賈充晉人。乃留住元琰，不使還都。一面上表稱慶，并與道成書，陽為推功。
適有朝使至江陵，加攸之封號，并由太后賜燭十挺，攸之遂借此開釁，謂在燭中剖出太后手敕，有云社稷事一以委公，因此整兵草檄，指日舉事。攸之妾崔氏、許氏同諫道：“官年已老，奈何不為百口計！”攸之指示裲襠角，由兩妾審視，乃是素書十?dāng)?shù)行，寫著明帝與攸之密誓?？忠彩悄笤斐鰜怼涉H識文字，閱罷后亦不便多言。
攸之復(fù)遣使往約雍州刺史張敬兒，豫州刺史劉懷珍，梁州刺史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內(nèi)史王文和等，共同舉兵。敬兒本由道成差遣，監(jiān)制攸之，當(dāng)然是不肯照約，即將來使斬訖，馳表上聞。敬兒出鎮(zhèn)見前回。懷珍、文和，也與敬兒相聯(lián)，依法辦事。柏年、道和、佩玉，模棱兩可，共守中立，文和膽力最小，一俟攸之出兵，便棄去州城，奔往夏口。
攸之又貽道成書云：“少帝昏狂，應(yīng)與諸公密議，共白太后，下令廢立，奈何私結(jié)左右，親加弒逆，乃至暴尸不殯，流蟲在戶，凡在臣下，莫不惋駭；且聞擅易朝舊，密布親黨，宮閤管籥，悉付家人，我不知子孟即漢霍光。孔明即諸葛亮。遺訓(xùn)，曾否如此！足下既有賊宋之心，我寧敢捐包胥之節(jié)！”書中語恰也近理，可惜他未必為公！包胥即楚申包胥。
這封書馳達(dá)道成，道成自然動惱，當(dāng)即入守朝堂，命侍中蕭嶷代守東府，撫軍行參軍事蕭映往鎮(zhèn)京口，嶷映皆道成子，故特付重任。長子賾本出佐晉熙王燮，以長史行郢州事，燮徙鎮(zhèn)揚州，賾升任左衛(wèi)將軍，隨燮東行。劉懷珍致書道成，謂夏口沖要，不宜失人，道成乃與賾書，令他擇能代任。賾薦郢州司馬柳世隆自代，世隆得奉朝命為郢州長史，輔佐武陵王贊。燮徙揚州，贊鎮(zhèn)郢州，俱見上文。賾臨行時，語世隆道：“我料攸之必將作亂，一旦變起，倘焚去夏口舟艦，順流東下，卻不可當(dāng)；若留攻郢城，頓兵不進(jìn)，君為內(nèi)守，我為外援，攸之不足慮了！”世隆應(yīng)聲如約，賾乃啟行。
甫至尋陽，已聞攸之發(fā)難，朝廷尚不見處置?；騽褓懰俑敖?，賾搖首道：“尋陽地居中流，密邇畿輔，我今當(dāng)留屯湓口，內(nèi)衛(wèi)朝廷，外援夏口，保據(jù)形勝，控制西南，這是天授機(jī)會，奈何棄去！”左中郎將周山圖亦極端贊成。賾即奉燮鎮(zhèn)湓口。軍事悉委山圖。山圖截取行旅船板，筑樓櫓，立水柵，旬日辦竣，使人馳報道成。道成大喜道：“賾真不愧我子呢！”仿佛操丕。遂授賾為西討都督，山圖是副。賾又恐尋陽城孤，表移邵陵王友同鎮(zhèn)湓口，但留別駕胡諧之守住尋陽。這是防攸之推戴邵陵，故表移湓口。
適前湘州刺史王蘊，因母喪辭職，還過巴陵，與攸之潛相結(jié)納，及入居?xùn)|府，為母發(fā)喪，欲乘道成出吊，把他刺死，偏道成狡猾，先事預(yù)防，但遣人吊唁，并未親往。蘊計不能遂，乃與袁粲、劉秉，共圖別計。將吏黃回、任侯伯、孫曇瓘、王宜興、卜伯興等，皆與通謀。
道成亦防粲立異，自至石頭城，與粲計事，粲拒不見面，通直郎袁達(dá)，勸粲不應(yīng)相拒。粲答道：“彼若借主幼時艱四字，迫我入朝，與桂陽時無異，我將何辭謝絕？一入圈中，尚得使我自由么？”遂不從達(dá)言。也是誤處。
道成另召褚淵入議，每事必諮，格外親昵。淵前為衛(wèi)將軍，遭母喪去職，朝廷敦迫不起，粲獨往勸淵，淵乃從命。及粲為尚書令，亦丁母憂，免官守制，淵亦親往慫恿，力勸蒞事，粲終不為動；淵由是恨粲。小事何足介意，淵之度量可知！至是進(jìn)白道成道：“荊州構(gòu)釁，事必?zé)o成，明公先當(dāng)防備內(nèi)變，幸勿疏虞！”道成點首稱善。
已而粲與劉秉等謀誅道成，擬告知褚淵。眾謂淵素附道成，斷不可告，粲說道：“淵與彼雖友善，但事關(guān)宗社，淵亦不得大作異同；倘成不告，是多增一敵手了！”此著大誤。遂把密謀告淵。淵愿為蕭氏爪牙，當(dāng)即轉(zhuǎn)白道成。道成即遣軍將蘇烈、薛淵、王天生等，往戍石頭，名為助粲，實是監(jiān)粲。又因劉韞為中領(lǐng)軍，卜伯興為直閤將軍，與粲相通，特派王敬則一同直閤，牽制二人。
粲謀矯太后令，使韞與伯興，率宿衛(wèi)兵攻道成，由黃回等為外應(yīng)，定期舉事。劉秉尚在都中，屆期這一日，禁不住心驚肉跳，那起事的期間，本在夜半，偏秉膽小如鼷，竟于傍晚時候，載家屬奔石頭，部曲數(shù)百，張皇道路，粲聞秉驟至，忙出相見道：“何事遽來？這遭要敗滅了！”秉泣答道：“得見公一面，雖死無恨！”笨伯豈可與謀？說著，孫曇瓘亦自京奔至，粲越加惶急，但也想不出甚么方法，只頓足長嘆罷了。
丹陽丞王遜，走告道成，道成亦已略悉，即遣人密告王敬則，使殺劉韞、卜伯興等人。時閤門已閉，敬則欲出無路，亟鑿?fù)ê笤宓冻鲎?。趨至中書省，正值韞列燭戒嚴(yán)，危坐室中。突見敬則闖入，便驚起問道：“兄何為夜顧？”敬則瞋目道：“小子怎敢作賊！”一面說，一面用手拔刀。韞忙抱住敬則，怎禁得敬則力大，用拳摑頰。韞不勝痛楚，暈到地上，被敬則拔刀一揮，立致殞命。敬則持刀至伯興處，伯興猝不及防，也被殺死。
蘇烈、王天生等，已據(jù)住倉城，與粲相拒，道成又遣軍將戴僧靜，助烈攻粲。粲遣孫曇瓘出戰(zhàn)，與蘇烈等相持一宵，到了黎明，戴僧靜攻毀府西門，劉秉在城東回望，見城西火起，竟與二子俁，逾城遁去。真不濟(jì)事。粲亦料不可守，下城諭子最道：“早知一木難支大廈，但因名義至此，死不足恨了！”語尚未已，僧靜已逾城進(jìn)擊。最奮身翼粲，為僧靜斫傷。粲涕泣向最道：“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彼炫c最力斗數(shù)合，俱為所害。百姓為粲哀謠道：“可憐石頭城，寧為袁粲死，不為褚淵生！”有志無才，徒付一嘆。
僧靜既殺害袁氏父子，復(fù)召集各軍，往追劉秉，馳至額檐湖，得將秉父子拿住，立即斬首。秉實該死。任侯伯等乘船赴石頭，聞粲已死節(jié)，便即馳還。王蘊也率數(shù)百壯士，到石頭城，被薛淵閉城射退，逃往斗場，也遭擒戮。孫曇瓘遁去。黃回由新亭進(jìn)攻，行過石頭，得悉同黨俱敗，乃佯稱入援道成。道成也知他刁狡，但一時不欲多誅，因慰撫如舊，仍然遣駐新亭。此外坐粲黨羽，一體赦免，均不復(fù)問。巧與籠絡(luò)。授尚書仆射王僧虔為左仆射，新除中書令王延之為右仆射，度支尚書張岱為吏部尚書，吏部尚書王奐為丹陽尹。
滿朝文武，已盡是道成心腹。道成乃自請出討攸之，有詔假道成黃鉞，出屯新亭。攸之也遣中兵參軍孫同等五將，率五萬人為前驅(qū)，司馬劉攘兵等五將，率二萬人為后應(yīng)，中兵參軍王靈秀等四將，分兵出夏口，據(jù)住魯山。
攸之自恃兵強，饒有驕態(tài)，遣人至郢州，語柳世隆道：“奉太后令，當(dāng)暫還都，卿果同心奉國，應(yīng)知此意?！笔缆⊥惺谷舜饛?fù)道：“東下雄師，久承聲問，郢城鎮(zhèn)小，只能自守，恕不相從！”攸之聞言，不禁動怒，即欲往攻郢城。功曹臧寅，謂郢城險固，攻守勢異，非旬日可拔，不如長驅(qū)東下，速圖建康。攸之乃留偏師攻郢城，自率大眾東進(jìn)。
將要啟行，忽報柳世隆出兵西渚，前來搦戰(zhàn)。攸之使王靈秀迎擊，郢兵不戰(zhàn)即退，靈秀進(jìn)簿城下，郢州參軍焦度，登城拒守，百般辱罵，惱得靈秀性起，麾兵猛撲。那城上矢石交下，反將靈秀兵擊傷數(shù)百人。靈秀飛報攸之，請即濟(jì)師，攸之被他一激，遂改計攻郢，親督諸將西行。到了城下，筑起長圍，晝夜攻戰(zhàn)。著了道兒。柳世隆隨方拒應(yīng)，或戰(zhàn)或守，游刃有余。相持過年，攸之屢攻不克，反被世隆擊破數(shù)次，傷損甚多。蕭賾依著前約，令軍將桓敬屯據(jù)西塞，為世隆聲援。攸之素失人情，全是勢迫形驅(qū)，意氣用事。初發(fā)江陵，已有兵士逃亡，及頓兵郢城，月余不拔，逃亡愈多，攸之乘馬巡查，日夕撫慰，怎奈大眾離心，單靠著一言一語，無人肯信，仍相繼離散。攸之大怒，召集諸將道：“我奉太后令，仗義起師，大事若成，當(dāng)與卿等共圖富貴；否則朝廷誅我百口，不涉他人，近來軍人叛散，皆由卿等不肯留意，自今以后，兵士叛去，軍將當(dāng)連帶坐罪！”諸將雖然面從，心中愈覺不平。會聞道成遣黃回等西襲荊州，泝流而上，大眾益加驚駭，各懷異志。劉攘兵射書入城，愿降世隆，請他上表洗罪。世隆復(fù)稱如約，攘兵遂毀營自去。諸軍猝見火起，頓時駭散，將帥不能禁。攸之忿火中燒，氣得咬須嚼齒，立收攘兵兄子天賜，及女夫張平虜，處以極刑，自率殘眾東歸。
行至魯山，眾竟大潰，各將亦皆四散，獨臧寅慨然道：“得勢即從，失勢即去，我卻不忍出此！”遂投水自盡。攸之只有數(shù)十騎相隨，忙宣令軍中道：“荊州城中，大有余錢，何不一同還取，作為資糧！”這令一下，散軍乃逐漸趨集，且因郢州未有追軍，徐還江陵，復(fù)得隨兵二萬人。無所望而去，有所望而來，此等兵將如何足恃！哪知途次接得急信，好好一座江陵城，已被張敬兒奪去！奈何！奈何！逼得攸之進(jìn)退無路，只好轉(zhuǎn)走華容，沿途隨眾復(fù)潰。到了櫟林，隨身只有一人，乃是攸之子文和。攸之下馬，長嘆數(shù)聲，解帶懸林，自盡而死。文和亦縊。村民斬二人首，獻(xiàn)入江陵。
原來張敬兒偵得攸之攻郢，江陵空虛，遂引兵掩襲江陵。江陵城內(nèi)，由攸之子元琰，與長史江，別駕傅宣共守。夜間聽著鶴唳聲，疑是軍至，與宣即開門遁去。吏民接踵逃散，元琰也奔往寵洲，為人所殺。敬兒尚在沙橋，得悉此信，急趨入城，捕誅攸之二子四孫，并及攸之親黨，擄得財物數(shù)十萬，悉入私囊。嗣經(jīng)櫟林，村民獻(xiàn)入攸之父子首級，即按置楯上，覆以青傘，徇行城市。越日乃函首送建康。
留府司馬邊榮，先為府錄事所辱，攸之替榮鞭殺錄事，及敬兒入城，榮被執(zhí)住，由敬兒慰問道：“邊公何不早來？”榮答道：“身受沈公厚恩，受命留守，怎敢委去！本不祈生，何須見問？”敬兒笑道：“死何難得！”即命左右牽榮出斬。榮怡然趨出，榮客程邕之抱榮道：“與邊公交友，不忍見邊公死，乞先見殺！”兵士又入白敬兒，敬兒道：“求死甚易，何為不許！”遂命先殺邕之，然后殺榮。旁觀諸人，共為淚下。主簿宗儼之，參軍孫同等皆被殺死。小子有詩嘆道：
功名富貴漫相爭，取義何妨且舍生；
誰是忠貞誰是逆，千秋總有大公評！
荊州既平，蕭道成還鎮(zhèn)，封賞功臣。欲知詳情，且閱下回自知。
袁粲、劉秉，皆非任重才。秉以軍事讓蕭道成，已為失策，至約期舉事，先奔石頭，膽小如此，安望有成！粲平時聞望，高出秉上，乃密謀甫定，遽告褚淵，彼與淵共事有年矣，寧不知淵為蕭黨，而獨不從眾議，貿(mào)然相告，是并秉且不若矣！裴子野謂粲蹈匹夫之節(jié)，無棟梁之具，誠哉其然也。沈攸之不速赴建康，反頓兵郢城，就令軍無貳志，亦與討賊之志不合，南轅北轍，不死奚為！夫當(dāng)時粲、秉圖內(nèi)，攸之圖外，取蕭道成猶反手事耳。粲以寡識敗，攸以失機(jī)敗，反使道成權(quán)位愈隆，篡逆愈急，是袁粲、沈攸之之起事，非惟無益，反從而害之矣。然史家書法，于沈攸之之舉兵也則書討，袁粲、劉秉之定議也，則書謀誅；嫉亂賊，獎忠義，此其所以羽翼麟經(jīng)，有功名教也。本回亦隱寓是意，可于夾縫中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