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舟詢鄉(xiāng)快意對傷心 追友別妻生離成永訣
卻說王大夫往腳下看時，卻系半根紫竹，冉冉自地面起，飄到書院前墜落下來。老翁、童子并無形影，門上藤蘿滿布，苔蘚漫遮。四邊眺望，詫異驚奇。從人陸續(xù)俱到，仔細視道：“外面系這般光景，其中如何有人？”
王大夫道：“必須入內(nèi)審視，方能復(fù)命?！?/p>
從人撥去藤蘿，推開門扇，只見荊榛藪里，突起兩只皂雕，翩翩而去。踏倒蓬蒿，行上綠苔，堂上正中坐著一人，冠朽衣敝，兩肩畢露。面前藤鞋，一只在地，一只穿通，掛于樸樹干上，左旁橫著一個白骨尸海王大夫命將御爐擺于面前，獻出石火，焚起妙香。忽見那人舉頭開眼，正系小木。視王大夫，慌起身道：“纖微細事，寸已辦妥，何勞大夫遠涉？”
王大夫道：“先生學(xué)貫天人，小生奉命不虔，望為曲宥！”
木寸道：“大夫誼正道明，天人欽敬，不必過謙?！?/p>
以足蹴白骨道：“起！起！勿貪睡，嘉賓至矣?！?/p>
只見那尸骸顏色漸轉(zhuǎn)，肌膚驟盈，氣脈來復(fù)，軲轆起立，是個小童，雙手揉著眼睛道：“有何使令？”
木寸道：“供餐待客?！?/p>
童子應(yīng)道：“有?！?/p>
走向神座下，捧出一個篩大的白蓮蓬來。木寸道：“荒野苑中，無物可敬，大夫勿怪！”
王大夫道：“得賜蟠桃，三生有幸。謹領(lǐng)帶回，以供祖先。請先生作速命駕，以免主上懸望?！?/p>
木寸道：“大夫朝門焚香時，學(xué)生知之，即往都中，當(dāng)夜業(yè)經(jīng)拘到各魂，立成定案。大夫不信，現(xiàn)有二物，請帶回去啟奏主上，諒無疑議。”
王大夫道：“系何物件，乞并指明！”
木寸于袖內(nèi)取出天露果一盤，又于蒲團下取出冊子一本道：“此御宴所賜，并各犯贓數(shù)、姓名全冊。”
王大夫道：“主上仰慕，先生何不勉為都中之行？”
木寸道：“學(xué)生避跡于此數(shù)年，今忽有人饒舌。彼聞妙香時即欲遷避，因素仰清閉。勉為從事。事既了矣，虛行何為？學(xué)生從此出漩渦圍外去矣，免得將來饒舌者又饒舌也?！?/p>
王大夫知不可屈，乃收二物，告別回都。木寸亦命童子拾起蒲團，送王大夫下玉筍峰，分東、西路而去。王大夫回望嘆息。只見嶺下軒車人眾上來，內(nèi)中端坐一位霜髯老叟，早到跟前，連忙下車，拱手招呼道：“表兄如何在此眺望？”
王大夫再看時，卻系平大夫無累，因答道：“公干至此，賢弟佐輔公鎮(zhèn)鐵圍，因何歸國？”
平大夫道：“奉武侯移文致輔公，令弟回都奏明，往金蓮島察看形情。”
王大夫道：“如此偕行，甚不寂寞?！?/p>
乃同車前進，互問風(fēng)土人情近事。
數(shù)日到都。入朝禮畢，王大夫呈上珊瑚盤、天露果、贓犯清冊，奏道：“臣奉命到玉筍峰書院外，見門封臺蘚，人則地滿荊榛，有異人養(yǎng)息于內(nèi)。臣焚香，宣命再三，那人力辭，事已辦竣。臣不肯信，乃于袖內(nèi)取出盤果，說是殿上帶上去的，又出清冊以為證據(jù)。那人似厭塵囂，說將避出漩渦圍，已往東去矣。”
島主嗟嘆。再看那盤如舊，惟果倍覺新鮮。展冊看時，問司寇大夫朱邑道：“各犯自首正法，匯冊可曾造成？”
朱邑奏道：“現(xiàn)在邊遠地方，昨日仍來不絕。雖俱謄清，須待無有來者，方可匯呈?！?/p>
島主道：“平大夫父子赤心，鐵圍政績?yōu)樽畲螅浜钣肿嗖钔鹕弽u。皓首猶勤勞國事，遠涉山海，其進爵庶長?！?/p>
平無累辭道：“臣草茅賤士，得居顯要，含愧多矣。今未有寸功而蒙上賞，益增羞慚。如果托主上洪福，看出破賊機宜，群邪授首之后，受恩未晚?！?/p>
島主依允。命侍衛(wèi)二名、禁軍二百名護往金蓮島。平無累拜辭出朝，帶領(lǐng)前去。
島主將木子冊內(nèi)犯員名數(shù)算過，共九百九十名。問朱邑道：“草冊共名若干？”
朱邑查復(fù)道：“連今日共九百九十名。”
島主道：“二冊相符，案全不少矣?！?/p>
原來，自木寸于雙烈廟去后，次日即有附近牧令持冊至武門外自首。放下冊子，自將貪婪事件細訴清楚，后便撞石腦裂而死。從此，接踵至者或自斷首，或自刳腸，或自支解，繹絡(luò)不絕。司城大夫令拋棄于北邙山內(nèi)。
數(shù)日之間，蛆蟲滿地，蒼蠅遮天。所使探聽各巡軍歸報，某邑宰于某日將久新定案悉行更轉(zhuǎn)，杖斃若干吏役暨行賄原人，后即不知去向。當(dāng)時室內(nèi)回祿，毫厘無存。各巡軍所報，大略相同。白嗣廣奏上，島主命匯成冊，令同木子呈冊核對，名實相同，絲毫不差。島主不勝驚異。再查受犯員賂賄諸人，除已誅死外，仍有逃去，金蓮島作亂者。其余朝中大小文武，并無姓名在內(nèi)。島主大喜道：“朝野絕無邪佞之臣，此亙古所少！”
其大赦國內(nèi)，命將雙烈廟旁靜室地基擴開，建造真君殿。三旬完竣，封木寸為昭冥掃奸保國真君。殿宇高峻崇赫，侍從形象威嚴。
平大夫察看情形，回奏道：“臣視金蓮島勢，上有懸?guī)r覆蓋，下有莫測深淵，除飛上與斷石莖，更無他策可破。今君圣臣賢，彼即猖狂，亦不足為患，請主上置之度外可也。”
島主道：“似此無可奈何，寡人于心終不得慊。大夫其勉為寡人仍往鐵圍。”
平無累道：“臣自二十五歲御武侯平四鎮(zhèn)，至今食祿五十年，年七十五歲矣，齒牙盡脫，眼目昏花，手足不利，食少疾多，如仍戀棧，必于政務(wù)有損無益。懇賜免休，以保余年?！?/p>
島主道：“前聞安太醫(yī)言，卿過于勞憊，寡人實不能余。然猶以事相累，心又難安，其以庶長品職俸祿致仕，其勿再辭！卿既休致，應(yīng)薦賢才自代。何人可用，據(jù)實奏明?！?/p>
平大夫道：“中大夫曙珠明敏精詳，朱邑沉靜廉明，谷裕謀深慮遠，皆可使用?！?/p>
島主道：“曙珠回天印省疾，可著谷裕升補?！?/p>
平無累謝恩歸休不提。
浮石自此，朝無佞臣，野無曠士，君安其分，臣盡其職，盜賊絕跡，囹圄草滿，數(shù)年之間，真成雍熙氣象。不覺島主百九歲了。島主召輔公、武侯、廣望君暨三公主來朝賜宴惟危殿，大小諸臣侍陪。宴畢，島主道：“召請先生、駙馬共議，來年寡人百有十歲，授政與太子一切事宜。”
武侯等同奏道：“主上神氣康健，命太子監(jiān)國最為合適?！?/p>
島主道：“寡人賴先生指教及諸卿竭力，政無疵稗，惟群奸逃匿未滅，終屬斬草留根。先生、駙馬為寡人籌之。”
廣望君掐指道：“此其時矣，臣請視之！”
島主大喜，命強弩都尉武略帶三百軍士護衛(wèi)前往。
廣望君辭出，方珠稟武侯、二公主道：“孩兒愿隨叔父視賊。”
武侯依允。方珠出朝，追著廣望君稟明隨行，回府駕車備馬起程。廣望君命往烏楓嶺進發(fā)，方珠道：“應(yīng)取路落鵬山?！?/p>
廣望君道：“課利東北?！?/p>
方珠乃不敢言。
數(shù)日到烏楓嶺，過柘藤林，直抵新沙，望著汪洋浩瀚，氣象萬千。只見眾人紛奔若狂，遠看似雪如潮一匹白練，自北往南飛跑不休。方珠策馬驟到前邊，詢問旁人，答道：“昨日洋里躍起一匹馬，岸邊軍民趕捉 不住。偏偏盤旋只在境內(nèi)，又不遠去。今早用漁網(wǎng)四邊圍籠，已將獲住，忽然沖破奔出，帶網(wǎng)而跑，眾人追逐不著?！?/p>
方珠聽罷，加鞭向前。那馬見趕得緊急，就地一滾，四蹄及身上之網(wǎng)俱經(jīng)脫去，只套在項上，拖垂前胯，不便奔馳，將頭兩邊亂擺。方珠趕到，于此鞍上縱身躍過，跨著那馬。那馬也顧不得有網(wǎng)礙事，撒開四蹄，如風(fēng)馳電掣向前飛跑。方珠用兩腿夾緊，彎身挽起敗網(wǎng)，即于項下復(fù)繞上來，如韁繩般執(zhí)著，任其超騰。只見山岡、城市、樹林、屋宇，接連飛到身旁，倒向后去。忽然一片赤霞又壓下來。仔細看時，卻是丹鼎的城墻。驚道：“如何恁的快！”
便掣轉(zhuǎn)敗網(wǎng)，那馬便旋身，撥刺刺的跑回舊路。未及半個時辰，已到新沙埠頭。新沙守將西星正在船邊伺候。其時，廣望君已經(jīng)舍車上船，方珠便挽定破網(wǎng)下騎。那馬兀自收勒不住，方珠用右膊夾定馬項，有家將名喚常淑，趕來上了勒口、轡兜，放好鞍鞒，扣緊肚帶，掣定韁繩，脫去破網(wǎng)，方珠始與西星作禮。再看馬時，從頭至尾，足長一丈，并無雜毛，渾如水晶，雪片般白，西星稱贊不迭。方珠便囑將馬養(yǎng)好遣送往都，交駙馬府司仆收管。
西星應(yīng)允，乃同下船。廣望君命回城，不必遠送，西星遵命過船。
武略傳令拽篷往北開行，真正風(fēng)順篷高，速如弩箭。當(dāng)晚因風(fēng)止霧興，長空漫滿，泊于鯤魚灣。次早霧收，風(fēng)仍如昨，薄暮已到白頻洲。龍街等接到，上船參畢。四邊將官聞信都來請安，廣望君逐人慰勞。次日開船往金蓮島來，遠看形勢寬闊雖不及天印，而高聳過之。駛到跟前，纜定下錨，見石壁有光，如青銅顏色，命方珠道：“試以錘擊之?！?/p>
方殊使錘輕敲，分毫不動，用力擊下，只見火光迸散，錘柄折斷，錘頭翻高，再落下洋，石壁全無損傷，方珠大驚。廣望君命解纜，周圍巡視，處處相同。乃令每船取黃豆二石、荷莖三十斤、鹿角木三十斤、綠蔥十斤、爬山虎二十斤、菖蒲二十斤、鯪鯉一尾，各碎成末，又研松香二十斤、桐油二百斤，調(diào)如面糊，令尋石壁陷低處，方可徑尺，黏糊堊涂于上。逾時審視油干藥縮，乃燃火焚之。
煙焰四出，次后漸漸斂收。片時煙盡，藥亦成灰。令以巨鉆力斲面上寸許，堅如檀木，屑碎紛紛，其下仍堅似鐵，復(fù)上料油焚之。如此反復(fù)兩晝夜，共焚二十余次，鉆深三尺有零。因令實蘄艾于中，量口寬大，斲石如蓋，再焚蘄艾，火著煙起，以石掩口，蠟封交縫，無煙外溢。令巡船十只，四圍審察，有煙出處，即速報來，探軍得令而去。
次日清晨，有巡船飛也似棹來，報道：“離此西去約十余里，石壁上面不見縫隙，有煙如云，裊裊而生?！?/p>
廣望君令移船往看，果然如蒸籠氣出，根株漫漫，聚成一縷。廣望君大喜，令用藥照涂，橫直俱寬六尺，候干吸緊，燃火焚燒，煙消則去枯燼，另上新藥。凡經(jīng)三次，用斧斲去松石，約有一尺深淺，內(nèi)里仍堅。如前，隨煙出處，上藥焚斲，加以錘鑿。藥艾應(yīng)焚盡，去灰易艾，焚著掩封，使煙不斷。如此閱月，攻進一里有余。里邊石色漸淡，體質(zhì)漸松，十日攻進半里。又經(jīng)兩月，約深入二十余里。
這日焚過，用斧砍去，嘩啦聲響，倒去石壁二尺有余，露出一個空缺，煙頃息了。復(fù)用斧鑿照六尺寬大，四邊盡行擊去，只見石落，不聞響聲。再細看時，約有里許寬圓一個空窟，上通于頂，下入于底，俱不可測量。霧氣漸漸蒸起，冷風(fēng)颼颼，眾軍慌跑出來，上船稟報，只聞滑滑之聲?；厥卓磿r，洞內(nèi)一派青水涌出。船已移開，水勢漸如傾盆，瀉峽沖出，懸空數(shù)十 丈，方垂頭入洋。
廣望君大喜。次日，水勢即弱。到第三日，只見溪澗流泉，不似沖涌形狀。令武略取箭三百枝，寫“罪首惡，赦挾從”
六字于干上，開船用梯于駑向著垂崖上四面發(fā)去。第五日更鼓時候，有人縋練下來，正落龍街船上。龍街審道：“你姓甚名誰，因何送款？”
那人道：“小人姓郁名周，系郁廷族人。今島上三十六池之水全涸，蓮實在腹，無水不能消化，俱發(fā)脹作懣。往年，鐵鷲引牛達等來島躲避，牛達等陡起殺心，將伍彩人眾及郁廷家口殺荊鐵鷲不忿，大數(shù)其罪，自剄而亡。小人力孤，不敢與敵，欲密送款，惟恐玉石不分。昨日拾得弩箭，因同心腹商議，特來報信，預(yù)備指使?！?/p>
龍街帶到大船上，稟明情由，廣望君道：“你可仍上去，多放金鏈以引我軍。”
郁周道：“往年大軍圍島，石中盡將金鏈收回。其時小人用砂土掩埋，只得此條，其余的都繳回了?！?/p>
廣望君道：“你可帶繩上去，垂下接引軍將，擒賊之日，定授上賞?！?/p>
郁周道：“國賊家仇，時刻切齒，不須君侯囑咐。請將巨索雙結(jié)成梯，小人盤上去，將金鏈放下，引上軟梯，以引將士接踵而登?！?/p>
廣望君喜道：“甚善！你可速去。”
龍街帶回，付以綆梯，郁周仍盤上去。龍街令結(jié)繩梯數(shù)十道，再稟廣望君道：“金蓮形勢，上下皆難，郁周之心未知真?zhèn)??！?/p>
廣望君道：“無妨。使有過將士先上，多引軟梯，建功以免前罪。次著龍峰、韓繼祖帶狼頭軍五百名隨上。方珠、武略帶餓虎軍五百名接應(yīng)?！?/p>
四將領(lǐng)命而去。
龍街問道：“君侯初時燃艾閉穴，聞煙出而大喜，何也？”
廣望君道：“煙出則知水脈不遠，是以喜耳?！?/p>
龍街道：“不得水脈，將中止乎？”
廣望君道：“胡可已也。焚功多費時日耳?！?/p>
龍街道：“后見水出又大喜，得毋頂上池水因此而盡泄涸乎？”
廣望君道：“然。”
龍街道：“然則，郁周之降多分真矣？”
廣望君道：“雖知其真，亦不可不防?！?/p>
龍街道：“小將愿領(lǐng)軍士上島?！?/p>
廣望君道：“將軍老矣！有龍峰之捷，韓繼祖之藝居于前，方珠之勇力，武略之應(yīng)變居于后，不得上則已，得上則必成功?！?/p>
佘佑道：“恐萬一不濟，再上殊難?！?/p>
廣望君道：“水既涸矣，寇無能為?！?/p>
龍街得令回船。查明將士，守到二更，方令飽餐上去。只見數(shù)十記過將士，帶定練繩，盤上島腰，垂下繩梯。龍峰腰插雙錘，率精銳由梯先登。韓繼祖令家將道：“取我革囊來?！?/p>
家將取到革囊，韓繼祖帶于右肩，垂于左肋，短戟二只，懸于兩腕，雙手挽著金鏈，盤旋而上。方珠等隨后亦上。見諸人猶在峰腰，問道：“如何不上去？”
龍峰道：“昏黑，不能分別彼此，待天色微亮，按次而進。”
武略道：“此地難以久佇，恐賊知覺，擠壓下來，如何支撐？豈不失此難得機會？”
龍峰道：“說得也是?！?/p>
令郁周引路，迤邐曲折，漸到頂上。賊黨守口將士已經(jīng)知覺，發(fā)起喊來。大眾盡起，火把照耀如同白日。龍峰使錘，繼祖發(fā)戟，率領(lǐng)銳卒齊進。數(shù)百賊兵如湯潑雪。方珠、武略到頂，寇眾已荊商議分作兩路剿殺，方珠、武略往南，龍峰、韓繼祖往北。
且說方珠、武略正行之間，忽見火光繚亂，賊眾大隊趕來。
方珠立定看時，石中使獨頭球，衛(wèi)斯使渾金棒，當(dāng)先殺到。武略使兩柄如意斧，敵二將不住，方珠向前，揮錘自石中肩后擊下，正中石中左臂，大叫連聲，棄球飛跑。方珠哪里肯舍，放步趕追。見石中往前傾側(cè)，忽然不見。只道跌倒在地，大喜，趕奔向前，那知失腳墜入蓮池。這里衛(wèi)斯見石中受傷而逃，料難招架，撥開如意斧，回身便走。武略領(lǐng)得勝之兵隨后趕殺，猶如風(fēng)吹敗葉，雨打殘花?？纯磳⒋乌s著衛(wèi)斯，忽聞隱隱有人喊道：“仲謀、仲謀！”
武略停步聽時，正系方珠聲氣。令持火把隨聲尋去，卻在蓮池底下。池深岸陡，不能得上。武略問道：“將軍追石中，如何失足墜入此內(nèi)？石中哪里去了？”
方珠道：“要石中容易。?！?/p>
道聲未了，只見如雨般泥水過去，嗒嗒聲響，落下大塊池泥，再照看時，卻系石中，已跌半死。武略大喜，另接繩救起方珠，隨捆石賊。方珠登岸，將甲冑衣履脫下，赤足領(lǐng)兵向前。
再說龍峰、韓繼祖同郁周前進，昏黑不分西東，走入箐林之內(nèi)，悉悉亂響，無數(shù)搭鉤攢來，龍峰見無亮光，難于辨認，急令退出箐林。郁周已為鉤去。搭拗鉤鏈卷地趕到，韓繼祖雙戟使發(fā)，直入鉤鏈隊里挑撥，賊眾披靡，始退入箐林內(nèi)去。龍峰道：“軍將疲勞半夜，且令加餐養(yǎng)足精神，天明方好破賊?！?/p>
韓繼祖道：“雖得賊之糧餉，奈蓮池盡涸，何處得水？”
龍峰道：“我先已令軍士各備竹筒，帶得水來?！?/p>
韓繼祖大喜，令互相資濟。眾軍各尋鍋灶造飯。正炊熟時，賊眾大至。龍峰道：“我先帶二百兵士迎敵，將軍同眾飯畢即來相換?！?/p>
繼祖答應(yīng)。
龍峰不問好歹，揮錘直擊。向前看時，槍刀如麻，沖殺恐多傷軍士，乃靠墻列陣，挺身在前，拒而不攻。霎時間，韓繼祖喊道：“吾來也！”
發(fā)戟領(lǐng)兵，出于陣前接戰(zhàn)。龍峰率眾食畢隨出，分頭迎擊。無奈敵人眾多，前者敗去，后者又來。龍峰使發(fā)雙錘，分開各般兵器，闖入賊中，奮力擊殺。韓繼祖領(lǐng)兵隨入，將士拼命鏖戰(zhàn)多時，賊眾抵擋不住，始行退回。
天色微亮，乃同韓繼祖率眾追逐，殺敗箐林余賊，奪回郁周，直趕向前，天已大亮。但見路徑歧雜，池巨塘寬，花垂葉萎。韓繼祖道：“幸虧晚間昏黑，為賊所阻。若是乘銳進追，鮮有不失誤者?！?/p>
郁周指道：“前面隱隱樓臺，便系賊眾巢穴，須要小心。我去引后兵接應(yīng)?！?/p>
龍峰依允，郁周往后邊去。
龍峰等前進轉(zhuǎn)過樹林，只見前面路口依林扎有大營，并無聲息。韓繼祖道：“此勁敵也，不可輕視?！?/p>
龍峰道：“我二人雖不倦，其如將士通宵竭力何？且暫于林中加餐養(yǎng)息，以侍彼至。軍士屯扎方定，對面營中忽然炮起，開門齊殺前來。韓繼祖令軍士各吃根糇，待將近時，始行迎出。
須臾，賊眾奔到。當(dāng)先三人卻是陳英杰、郎堂皇、巴桑椿。
陳英杰使長刀，郎堂皇使耙，巴桑椿使鋼叉。韓繼祖先出，迎著陳英杰，郎堂皇使耙趕到助戰(zhàn)。龍峰領(lǐng)眾飛錘而出，郎堂皇便來戰(zhàn)龍峰。巴桑椿橫叉觀戰(zhàn)，見陳英杰戰(zhàn)韓繼祖正是敵手，郎堂皇抵不住龍峰，便舞叉來夾攻。龍峰兩柄金錘并無絲毫滲漏。斗到深處，方將叉撥開，耙已飛到面前，龍峰側(cè)身閃過，將耙擊下。郎堂皇收回不及，恰好碰著巴桑椿手背，打得稀爛。
巴桑椿大喊，棄叉逃回。郎堂皇驚惶失措，錘到不能抵當(dāng)，從頭刮下，額、眼、鼻、口刮去半邊，跌倒在地。陳英杰見韓繼祖武藝高強，又折二將，料無勝理，虛晃一刀，跳出圈子，拼命飛跑。龍峰、韓繼祖率眾隨后追殺，賊兵分散逃竄。趕出林表，只見陳英杰如脫兔般往前奔跑。又聽得遠遠有喊殺之聲，韓繼祖道：“此必方珠叔叔等已到賊巢，我們快趕前去接應(yīng)?！?/p>
龍峰催令將士前進。
且說方珠、武略獲住石中，方珠渾身淋漓，盡行脫去，只著皮褲一條，率眾同武略飽食，趕奔向前。無奈地下竹樁石嘴，腳底難當(dāng)，乃令四卒抬之而進。天亮?xí)r已到重樓寨外。牛達率眾倉惶殺出，武略揮斧迎入，衛(wèi)斯領(lǐng)眾賊將圍裹將來。方珠正到，見武略抵敵不住，乃下地揮錘殺入。牛達望見，便舍武略來斗方珠。賴大豸揮鑌鐵棍照武略頭蓋下，武略隔開，便戰(zhàn)賴大豸。一邊將士思量建功，一邊賊匪憤怒奪命，只見喊殺連天，爭聲盈耳。
方珠等將士雖勇，賊黨拼命更兇，各負重傷，始終寡不敵眾。正在危急之際，恰好龍峰、韓繼祖齊到。龍峰率眾當(dāng)先，繼祖后進。斜刺里，賊將佟通工挺槍刺來，韓繼祖左戟勾住槍，右戟迎面掃去，佟通工棄槍而走。韓繼祖趕上，攔腰夾入陣中，擲于地下墊腳以視敵將。見龍峰雖來，賊眾四面奔集，氣勢猶盛，乃左手持住雙戟，右手向革囊內(nèi)取出青錢，旋足轉(zhuǎn)身，看賊將之兇勇者，向五官擊去，無不應(yīng)聲而倒。片時間，賊目盡喪。牛達、衛(wèi)斯等亦俱受傷被擒，余眾亂竄。武略道：“只誅有名匪首，余蓋不論。”
賊兵聞言，盡行拜伏。方珠問降兵道：“賊黨盡在此乎？”
降兵道：“有茍新、郎費、杭琮、何海出巡，不在此內(nèi)?！?/p>
武略令道：“可將賊犯踵筋割斷。”
方珠道：“龍峰、韓繼祖可各領(lǐng)未傷兵士分搜余黨?！?/p>
二將去訖。
只見郁周領(lǐng)得兵士上島道：“小人下去請兵接應(yīng)，廣望君道：不須添兵?？芍佘娛繋先?yīng)用。今止領(lǐng)三百軍士負水前來。”
方珠道：“島上賊所儲水亦都用盡，正愁干渴，來得大妙！”
令備辦筵席。龍蜂等搜得婦女孩童，先后俱到。乃款待將士傷重者先飲，再將賊眾積聚珍寶分作五股：三股解下島，一股派給將士，一股視將士受傷之輕重與之，以酬其苦。
宴畢，令負水軍士先將賊犯負去系下，然后搬運珍寶，二天而畢。池中漸漸有水，蓮葉蓮花又漸豎立起來。方珠乃令郁周同傷重各將士在上島調(diào)養(yǎng)，自同諸將高唱凱歌下島。
且說廣望君見賊已破，即令用絮團堵塞穴內(nèi)流水，再壘石塞口，蠟粉固封，所以島上有水，蓮花復(fù)活。當(dāng)下，方珠等繳令，廣望君令按簿查驗，賊目少卻六名。武略道：“有四名在逃，搜尋無獲。”
廣望君道：“內(nèi)有陳英杰，乃極要之犯。所逃四名，昨晚見降兵內(nèi)有四人神色異常，因令穿鎖，已經(jīng)拿住。所未獲之陳英杰、何海二犯，只訊四名便知。”
武略領(lǐng)命去訖。
乃令將受青錢傷之各賊犯，用鉗取出青錢。斯須時候，漸漸哼哼喊叫，肢體動遙只見武略慌來稟道：“昨穿鎖之四犯，連人帶船無蹤。”
廣望君怒道：“守將是誰？如何連船開逃都不知得？”
龍峰跪下稟道：“是小將地界?！?/p>
廣望君道：“因公離汛，姑寬免罰?？赏n繼祖務(wù)追獲來。”
方珠稟道：“西南系本國境界，賊犯諒必逃往東北?！?/p>
廣望君道：“可帶船十只，由東北追尋?！?/p>
二將領(lǐng)命而去。再令將眾犯穿鎖，分置各船，又使醫(yī)官送藥料上島，同郁周調(diào)治受傷將士。心內(nèi)因六犯逃脫，甚為惱怒，想龍峰、韓繼祖雖追向前，知不能擒得否？掐指算時，拍案大怒道：“賊匪果然狡猾，六賊同船逃去，并不往東北，反往西南。我今帶武略前去追擒，方珠可解各犯回都。龍街同諸將待五日后島上將士痊愈下來，留軍三百名交郁周權(quán)守金蓮，龍街領(lǐng)軍回都?！?/p>
龍街等遵令。
武略上快船，帶十只隨行。正系東北風(fēng)，絞足帆篷，如飛如驟，二鼓時分到得豪豬洲，要折回西北，卻系頂風(fēng)，令下錨停住。次早開行，武略令水卒分班踏輪，每船八輪六十四槳，二卒運一輪，輪旋槳轉(zhuǎn)，前進如馳。第三日行到中時至五沙島，望見坡上人眾叢集，岸邊許多船泊。武略稟道：“人船集聚，必有事故?！?/p>
廣望君道：“且同上去看來?！?/p>
武略令水卒牽過腳船，扶廣望君坐下，軍士劃動，片刻到望樓邊，上岸分開人眾看時，卻是一位官員，衣冠異樣，坐在地上哭泣，左手懷抱著個小孩子，右手持著一塊白玉。廣望君問土民道：“這系何人？”
土民答道：“這系硬水圍外滾入來的，不知是哪國人氏。早晨有許多木料板漂下，這個人抱著嬰孩睡在柁上，隨流淌落?？磿r已系死的，推他下水，卻又作怪，并不沉沒。因撈上岸，吐去腹內(nèi)積水，漸漸哭的坐起來?！?/p>
廣望君令取姜湯飲之，那人睜開眼睛，審視孩子已死定了，放聲大號。將手內(nèi)物件拋去，放死孩子于地上，俯伏慟哭不起。
廣望君見所拋者卻是白玉，若玉形狀，令武略取來看時，上面鐫的“大宋受命之寶”六個篆字。廣望君道：“真?zhèn)鲊t也。此公形容不俗，必非凡人?！?/p>
乃近前挽起道：“先生休矣！事當(dāng)從長計較。若徒傷悲，哭死亦于事無濟?！?/p>
那人收淚，定睛視廣望君道：“此處系何地？足下系何人？”
廣望君道：“不佞姓韓名速，此地系浮石國之五沙島。足下系何國卿相？姓甚名誰？”
那人驚道：“聞歸墟之上有浮山，可到不可返，是此地否？”
廣望君道：“正是此地。”
那人氣擗踴大哭，不勝悲慘。廣望君待其哭定，乃問道：“足下為何如此傷痛？”
那人道：“國亡君喪，如何不慟！”
廣望君道：“足下國主何人？君因何喪？國因何亡？”
那人道：“寡君姓趙，國號大宋。因元人背盟，恃強侵奪，土地盡失。泛海舟覆?！?/p>
雙手拱指死孩子道：“此幼君也?！?/p>
廣望君驚道：“姓趙，莫非香孩兒之子孫么？”
那人道：“然也?！?/p>
廣望君大笑，那人詫異不解。廣望君笑了又拍手大笑。那人待廣望君笑定，始問道：“足下聞人國亡君喪而大喜若狂，其意何居？”
廣望君道：“另有道理，不佞說來，先生聽了苦惱俱無。先生可將趙氏立國之后以至于亡，先詳告于不佞?！?/p>
那人拭淚，細細自陳橋兵變直到杭州三日不潮，逐次告訴。廣望君聽畢，又鼓掌大笑。笑畢，問道：“足下知中華有閭丘仲卿、韓速乎？”
那人想道：“此國初人韓子郵，焚燒歌苑，殺死功臣將士無數(shù)。苗軍師定計，于湖中擒置開封獄內(nèi)。仲卿先生設(shè)計救去，路過浦口遭擒，復(fù)被解脫，嗣后搜尋無獲。太宗征幽州時，想起二公，高將軍懷亮啟奏，曾晤于銅陵。太宗命高將軍密訪，并無蹤跡，此事三百余年矣，足下從何知之？”
廣望君嘆息道：“不佞即韓速也?！?/p>
那人不信，道：“聞子郵先生目有六瞳，腦有九骨。足下道系子郵先生，閱歷高年，或三百余歲，亦古來所有。至九骨六瞳，諒無變易?！?/p>
廣望君道：“請足下驗之！”
那人近前細看，復(fù)向腦后升起便帽，看得真切，旋身拜倒道：“求先生助一臂之力！”
廣望君答禮道：“請起！如有力可助，我久不在此地矣。且請到國中見仲卿兄，再作計較?！?/p>
那些看的人都聽呆了。當(dāng)有五沙長聽得系廣望君，忙轉(zhuǎn)過來磕頭道：“五沙長民望叩頭。”
廣望君令起，又向那人道：“先生貴姓尊字？”
那人道：“學(xué)生姓陸，名秀夫?！?/p>
廣望君道：“陸先生，不佞仍有公干未了，不能奉陪，今使五沙長帶夫役十名，送先生往都中見亞公兄。不佞完了事務(wù)即來都相晤。”
陸秀夫道：“愿以禮葬亡君，再往都請亞公先生教?！?/p>
廣望君吩咐五沙長道：“凡有費用，俱如陸大夫命備辦。開支島庫，報明于都中會還。”
五沙長領(lǐng)命。廣望君拱手道：“暫違！”
陸秀夫泣道：“國喪在體，不克從隨?！?/p>
廣望君道：“把臂不久，請勿傷悲！”
乃同武略回船，大笑道：“窺孤兒而奪之，復(fù)有奪于孤兒者。天道好旋，于茲益信。曾幾何時，冰消泡釋，往取千載不義之名！”
說罷又笑。
武略稟道：“適間問望樓汛兵，據(jù)說昨晚見有大船向西而去?！?/p>
廣望君道：“可選將校十六名添此船上，不佞先行。將軍可將后九船水卒、錢糧器用，并于四船之上，隨后趕來。其五船令舵工、水手駕回?！?/p>
武略得令，先選將校十六名，上廣望君船，不說如飛追去。
再說武略將五船健卒并上四船，錢糧食用物件俱照人數(shù)分來，令五船舵工、水手駕回本部。隨即揚帆上，直趕到晚，不見蹤影。甚喜水光如燈火一般，遠處亦隱隱可見。健卒分班踏輪，向前奔去。奇怪，船頭卻只繞往南邊，不肯向西。次日，盡力迎西冒進，人力勇猛，水勢剛強，輪傾槳斷，櫓折楫摧。
忽然，座船如身在高樓墜下一般迅速，武略大驚。只見無數(shù)船猛競來爭搶，武略認得是汛地，令水卒呵叱，眾人知系本國官船，始行散走。武略令倩工購料修造，匠人來道：“五沙島有現(xiàn)成各件物料可以選用?！?/p>
武略道：“路途多遠？”
匠人道：“前面海中那帶平山就是?！?/p>
武略驚道：“昨在五沙開船行了半日通夜，今朝打回不過片刻，比發(fā)腳處更遠，實在難解?！?/p>
匠人道：“老爺們莫非闖入硬水圍被沖回來的？船未碎沉，便算難得！”
武略道：“且往五沙島購家伙去?！?/p>
眾卒搖著折櫓，咿咿啞啞，不多時到了五沙口，見那陸秀夫仍在坡上哭，武略等上岸，到前邊向五沙島民回購物料，動工修理，半日，仍舊完好。只見匯源城文武都在那里助葬，守城大夫蘇立，乃舊中岡城大夫蘇于之子，蘇子于中岡城外被寇殺害，島主訪其遺孤蔭襲上士。因其勤謹，數(shù)次升遷為匯源城大夫，卻系武備之婿，乃武略侄婿。當(dāng)日見過，連忙向前行禮，問道：“大人緣何到此？”
武略將隨廣望君，船被硬水沖壞緣故與蘇立知道，囑代具文詳樞機閣。蘇立領(lǐng)命，與武略仍上船趕去追尋。
再說島主自廣望君往金蓮島后，朝夕與武侯商榷國政，議論古今。一日接到本章題奏：“群兇就擒，令方珠檻解回都。猶有脫逃賊犯，分頭追拿?！?/p>
島主大喜。數(shù)日后，西部匯源城大夫奏道：廣望君追賊過五沙島，遇漂下中華大宋宰相陸秀夫懷抱其主尸首并玉璽一顆，命葬于五沙島，令五沙長護送陸秀夫來都，廣望君復(fù)去追賊。島主道：“抱主帶璽而來，必是忠臣，可命延入上賓館?！?/p>
武侯道：“中華人氏與臣同鄉(xiāng)，臣往視而探訪之。”
島主允奏。
武侯出朝行到館中，陸秀夫聞知，迎出拜見，泣訴元兵兇暴欺凌，懇求良策，復(fù)國報仇。武侯即道：“此地只有來的，并無去的。不佞經(jīng)營五十余載，未得一策。先生且放心安居?！?/p>
乃將天時、地利、人事及所經(jīng)歷，大略說知。陸秀夫嘆息道：“似此亦無可如何。明公于茲土五十余載，中華已是三百余年，學(xué)生今惟請往五沙島終喪守陵，以盡報國未盡之心?！?/p>
武侯道：“且過數(shù)日，奏明島主可也。此處未免弧寂，請移榻于敝寓，詢詢故土近事如何？”
陸秀夫依允，武侯攜手共車載回，互相咨詢，嗟嘆不已。
次日，島主召問，武侯別了陸子入朝。島主笑道：“今據(jù)蘇立奏稱，有大船自上水湍下，汛長使查，那船不受，將兵殺傷。汛長乃令勾拽上坡，舵工、篙師、水手等人俱爭拜伏，只有六人拼命格斗。后蘇立領(lǐng)軍全部抓獲，正系陳英杰等六名，隨即檻解來都?！?/p>
武侯拜賀。島主道：“反賊正法，應(yīng)有首從之分，命墨珠會司寇妥議?！?/p>
武侯道：“臣有愚見。昨與宋相陸秀夫盤桓，觀其學(xué)問洽博，天性忠厚，大可任用。請命司寇將各犯名下注清，使墨珠持往，請伊擬，以觀意見?！?/p>
墨珠道：“適在朝房，見冊內(nèi)俱注明白?！?/p>
島主道：“汝即捧去。”
墨珠遵命，捧冊出朝。島主道：“連年耆老凋喪，相臣燮理，責(zé)任匪輕，殊難付托。今與先生枚卜，先生請勿隱。”
武侯道：“臣受恩深重，敢不竭素所知，以報涓埃？”
島主道：“石仁如何？”
武侯道：“色厲內(nèi)荏，信道不篤，無相德也?！?/p>
島主道：“尹合如何？”
武侯道：“德有余而才不足，非相器也?！?/p>
島主道：“已往之最賢者、將來之可托付者，先生為寡人言其大略。”
武侯道：“臣未見者，臣不敢道。所見已故最賢者，莫如器缺、顧復(fù)、西山?，F(xiàn)在存者，平無累老而多病，后進之可托付者，中大夫谷裕、下大夫華留為之冠，陸秀夫亦系相才?！?/p>
島主道：“王右泉何如？”
武侯道：“疾惡太甚。相者，相其才其德，制服而安布驅(qū)使之，若盡求全責(zé)備，國內(nèi)幾乎無人?！?/p>
島主道：“善哉，人才之難得也！谷裕、華留善道愿聞。”
武侯道：“谷裕精明內(nèi)韞，臨事虛心，將相器也。華留情性光明，始終不易，百僚表也?！?/p>
島主道：“先生及韓駙馬諸子，皆英俊可喜?！?/p>
武侯道：“臣同韓速，富貴已極，勢位非輕，愿主上不必以“‘將相’二字為榮寵，永著為令?！?/p>
島主正欲再問，只見墨珠捧冊回來。島主道：“辭未擬乎？”
墨珠對道：“奉命傳諭，陸子初辭道：‘流離顛沛之人，何堪與軍國大事？’臣言：‘父親事務(wù)不遑，轉(zhuǎn)托代擬?！冀觾宰诱归?，定為三等?！?/p>
島主道：“牛達定擬極刑？”
墨珠道：“牛達雖罪在不赦，仍有可原，定在三等?！?/p>
島主訝道：“必有確論?！?/p>
墨珠道：“所論亦是：言牛達等一干，天性兇頑，處于無可自新之地，又遇不法之徒團聚為伙。若國中無暇，亦奚從猖獗？既有吏虐民貧可乘之釁，乃突然竊發(fā)，不盡誅夷，難為允當(dāng)。石中等一干人犯，世居國土，食國祿，惟知依權(quán)附勢，營求貴顯，事敗而反，為賊股肱。非加賊一等，不足以盡其辜，何海等一干人犯皆職掌生民，自應(yīng)愛民如子，乃視為魚肉，百計以竭其脂膏矣。夫國以民為本，民窮則國壞。偶逢歲兇，民即流離，其罪已不勝誅。及賊未至，迎降送款之不暇，此豈有倫理者？應(yīng)加石中等為一等。”
島主喜道：“此皆誅心之論，依擬施行?！?/p>
武侯道：“其余俱可依擬，惟牛達應(yīng)從重論。世受國恩，父為叛臣，雖正國法，恩赦其身，不思精忠報國，乃煽結(jié)首亂，實與內(nèi)臣之叛逆無異?！?/p>
島主道：“先生所論極是。賴大豸、石中等盡行梟戮，牛達及何海等盡行磔戮。命司寇辦理，來朝告廟，再命司天卜吉，命司禮將向年百島貢到奇珍異寶昭告太廟?！?/p>
三部奉命去訖。
原來，自廣漠洲屏風(fēng)島破后，牛達等逃避金蓮島時，浮金使上大夫燭光天特來聘賀，饋送香珠、玉筆、達心箋、包羅硯四樣國寶。那香珠產(chǎn)不夜湖，徑寸如荔枝大，平常并五香馨，惟逢污穢時行不正之氣，則香味噴發(fā)，邪氣辟除。那玉筆是軟玉造成，放之可為徑尺大字，收之可于芥子上畫像須眉，千年不禿。那達心箋，系浮金東南峻谷名曰朝華谷，谷后產(chǎn)細藤，生五色垂絲海棠，收其花瓣，于氤氳河漂造成箋，用水書字，以傳信息。惟所與者看得明白，他人則見箋不見字。
那包羅硯，產(chǎn)于懸?guī)r城潭內(nèi)，任濃磨五色，悉行收入，無跡無影。凡取用財，惟將各色舊筆舔取，要紅即紅，要黑即黑，青、黃、白皆然，每年只須磨一次。四件皆浮金之寶，因修好多年，且叛賊內(nèi)亦多浮金犯臣，所以格外恭敬，遣使饋來。因而八方有名遠近島嶼洲沙，不下數(shù)百，盡來進貢，多有舊時寶史未載者。其中最難得的曰祥光屏。此寶乃尾閭峰上神蚌殼，雖每年退落一次，俱系碎細粉屑。惟君圣臣賢，風(fēng)淳俗美，始有全殼脫下。
本年九獅島撈得一塊，不敢收藏，遣首領(lǐng)進來，長計七尺，寬計四尺，厚計三尺。其陽面光明如鏡，夜則百步之內(nèi)雪亮如晝。
照人卻有影無形，面目不分，肢體不辨，惟五臟六腑顯然，疾病皆見；其陰四面黝黑，凡山川草木、花卉鱗介、禽獸蛇蟲之類，奇形怪狀，無不備具，過于九鼎。其間最怪者曰百物備，又名百味備，產(chǎn)無葦島上，體圓如甕，有五角，分五方，凡百房，每房各得一物之味，任憑多刳，隨即長復(fù)。惟百房兼取，則隨風(fēng)消化。僅有心存，置于島頂，受風(fēng)雨精華十年復(fù)原，又可刳取。相傳是伯公所化，上天因其讒殺忠臣，喪君滅國，一沉不足以蔽其辜，故罰永遠受凌遲之罪。其余返魂香、消愁樹、還少藤、易筋草之類有益于人者，不勝屈指。
當(dāng)時，島主欣然道：“寡人并無大德遠被島嶼，今咸來庭。寡人欲昭告于太廟，諸卿以為何如？”
太史獨孤中立道：“八方嶼島各將夙昔求而不得之寶進上，臣竊謂各寶系稀罕之物，然非如仁、義、禮、智、信之不可須臾離失。今遐邇各處，咸盡其悅服之誠，爭趨進獻，實德政仁聲遠被廣播所致。自立國以來，未有之事。但歲謹饑，民戶未復(fù)，寇亂瘡痍未平，諸匪犯尚未授首，昭告之后，必布示遠近，須無毫末未協(xié)。觀之此時，尚未可行也。”
島主聞言而止。今國泰民安，風(fēng)調(diào)雨順，諸犯盡擒，島主記其前言，是以一并命行。再問武侯道：“寡人欲爵陸相公，不識可否？”
武侯道：“秀夫忠貞才干，俱可托付，但此刻心神未定。昨日臣誘之，彼以曾與廣望君訂定，待來都時晤過，則回五沙守陵?！?/p>
島主道：“此事另有辦法。寡人使太監(jiān)召見，以慰思慕?！?/p>
武侯道：“臣去召之?！?/p>
島主喜道：“又勞先生。”
武侯出朝?；馗綍績?nèi)見陸秀夫道：“主上思慕甚切?！?/p>
陸秀夫道：“凡入親友之室，尚請其尊長拜見。豈有踐其土而不朝其君乎？但身有重孝，心亂如麻，殊為不便?！?/p>
武侯道：“見面議之，應(yīng)無不從，先生其毋吝步?！?/p>
陸秀夫道：“明公之命，安敢有違！”
武侯乃攜手共載入朝。陸秀夫見著島主，哭拜于地，島主慌來扶起，慰道：“相公之苦，寡人盡知。武侯、廣望君皆上國來者，其志相同，其事相類，寡人皆暫屈辱，相公其肯降格同寡人游乎？”
秀夫泣道：“忠臣不事二君。主上不棄外臣，外臣何顏貪祿辱身，以貽先人羞乎？”
島主道：“如武侯、廣望君，寡人俱不敢以臣位屈。虛其名號，有政則咨，平居皆如友朋。后因以公主妻二子，始有尊卑之別，武侯初到尊為客卿，今相公不棄，敢亦以客卿相屈？另于五沙島建造陵寢，立名哀陵，設(shè)太監(jiān)二名，灑掃小監(jiān)十名，護守軍士百名，歲時遣祭，以代相公之勞可乎？”
武侯道：“主上愛恤體諒培植遠臣，可謂至矣！”
陸秀夫道：“臣蒙恩撫恤，豈敢再辭！愿守陵三年，然后從事，此其一也?？颓涿?，斷不敢當(dāng)！武侯學(xué)貫天人，明如皓月，臣乃螢火之光，相懸奚止天壤，此名何敢妄居？”
武侯道：“先生不屑居此，可另議名位。守陵三載，雖盡先生之心，然何若內(nèi)監(jiān)、軍士歲時遣祭之永遠不替乎？計此地三年，中華十五載；中華三載，當(dāng)此地七月六日耳。先生其以七月六日終喪可乎？”
陸秀夫道：“既在此地，安敢又較中華月日？”
島主道：“寡人另有調(diào)停。南城門外，左有山莊，舊為行宮，后始移去。莊內(nèi)頗靜，且多逸景。南邊樓臺宏敝，猶存有殿。宋主死社稷，禮當(dāng)尊崇?！?/p>
今設(shè)宋主神位于中，相公于彼守喪，暇時修正國史。有所召問，入朝則以常服，往彼則以喪服，如何！”
武侯道：“主上曲為周旋，可謂極矣，先生亦不必辭矣?！?/p>
陸秀夫謝道，“受恩高厚，捐軀莫報！”
島主大喜，命司禮大夫，于山莊依古禮儀制備辦。武侯同陸秀夫辭出。
司禮、司寇二部大夫呈上告廟儀注、寇犯罪由二冊。島主展閱儀注冊，即批如議。閱寇犯冊，問道：“各犯名下注‘受錢傷被擒’，何也？”
墨珠奏道：“冰珠之長子繼祖，天生矯健，幼時武藝深通，欲求廣望君傳授飛丸，廣望君見其帶有青錢，戲道：‘汝能用錢于五十步打沒門環(huán)獸眼，百無一失，彼時告知?！^祖遵命，退回即立竿于十步內(nèi)習(xí)練。日視竿節(jié)，夜燃香頭，遂步而移。載半工夫，能于五十步內(nèi)標打眉目，無分毫差錯。請廣望君看驗。廣望君道：‘此亦無敵矣！何用他為？’并不傳授飛丸。繼祖加意習(xí)練，使擊樹木，錢盡釘沒，名曰飛錢入木。后以藥水煮錢，標中見血，人俱麻倒。今賊匪面注受傷，定系金蓮瓣子為甲，身上不得擊入，乃專取面部耳。”
島主喜道：“技至此乎？來日察驗，便知真假?！?/p>
島主正欲退朝，只見黃門官呈上本章，奏道：“有韓繼祖追擒逸犯，船到西偏，知已全獲，回朝見駕。又有強弩將軍武略自匯源城飛章上奏?！?/p>
島主命韓繼祖入朝見畢，島主展看武略本章，驚道：“據(jù)武略奏，廣望君不知逸犯擒獲，向前窮追，多天未返。武略使校駕船，分頭四處追尋，俱未得遇?，F(xiàn)在飛檄沿邊員弁尋報，先此奏聞。寡人想，海洋茫茫，設(shè)有覆舟，將何以處？可急召延武侯商議?！?/p>
侍衛(wèi)值班烏修，奉命飛奔駙馬府，召武侯入朝。島主將武略本章交看。武侯掐指道：“據(jù)數(shù)看來，韓速已登彼岸，不在水中矣。無煩圣慮！”
西青道：“墨珠卜《易》，判斷無差，請命卜知！”
島主命墨珠道：“汝試呈其繇詞?！?/p>
墨珠退于朝房，焚香布卜，將繇詞呈上，島主看道：滔滔巖巖，胡危胡安。一時渙釋，千載金蘭。
乃交武侯看道：“據(jù)此繇詞，系水而陸，危而后安。想系住于嶼島，散而復(fù)聚之兆。”
武侯道：“誠如圣諭?！?/p>
島主道：“寡人命大臣追尋，何人可去？”
武侯道：“諸臣各有職事，臣甚閑散，應(yīng)往追尋?！?/p>
島主道：“國事皆賴先生贊定。寡人覺近日親炙，胸懷益加爽朗，欲于來年令太子監(jiān)國。之后，先生亦令青珠監(jiān)雙龍，韓駙馬亦令火珠監(jiān)天櫻留先生、駙馬、公主在都，朝夕盤桓，徜徉山水。今見墨珠繇詞，有‘渙釋’字面，駙馬歸與不歸，尚未可料，豈可又任先生遠去？”
武侯道：“臣等此去，可晤韓速，不久一同來國。若他人去，俱屬無用?！?/p>
島主道：“墨珠可將朝內(nèi)諸臣盡數(shù)卜之，待寡人定奪?！?/p>
墨珠道：“逐次而卜，恐費時刻。主上久坐勞頓，請焚清香，將諸臣姓名各寫方寸紙上，置玉瓶于香案中。主上卷折入瓶，祝告彼蒼，用竹箸拈取是何名字，則著前往?！?/p>
島主喜道：“如此更為虔誠便捷，汝可寫來?！?/p>
墨珠回到朝房，照廷臣名冊分寫，寶庫司取出玉瓶、竹箸，太祝焚起清香，墨珠呈上各名，島主驗過，折迭投入瓶中，虔誠禱畢，用竹箸伸下夾起一個，展開看時，卻系仲卿名字。復(fù)行探取，竹箸出瓶，卻是空的，不勝驚異。再把瓶內(nèi)眾卷傾出，將仲卿名紙同入瓶中，又下箸夾出看時，仍然是仲卿折子。島主大笑，將名字與諸臣看。武侯亦笑道：“可見數(shù)不可逃?！?/p>
只見內(nèi)監(jiān)奏道：“三公主后宮見駕?！?/p>
島主攜著瓶繇詞、本章，道：“武侯可同入宮?！?/p>
武侯隨進。三公主朝見島主，武侯朝見廉妃娘娘，又與非霞公主見禮。娘娘道：“公主聞繼祖回府說，邊將奏駙馬因追賊匪，日久無有音信，是以著慌，入宮詢問?！?/p>
島主道：“寡人料道公主系問此事，本章并繇詞皆在這里?！?/p>
宮娥接去，三公主同看畢，非霞公主道：“據(jù)此看來，駙馬無恙，但有渙釋字樣，雖不死別，亦應(yīng)生離?！?/p>
鎮(zhèn)國公主道：“幸有‘一時’二字，猶不至此。”
非霞公主道：“‘渙釋一時’，則可無憂。今系‘一時渙釋’，乃聚結(jié)既久，頓然解散之義?！?/p>
島主道：“武侯欲去追尋?！?/p>
非霞公主道：“何不另命大夫前去？”
島主乃將對天虔禱、竹箸三夾虛實的話，細細說與三公主聽。
非霞公主垂淚道：“數(shù)已著定，事非偶然?！?/p>
安國公主道：“生離究竟勝于死別。既知數(shù)定，不必傷悲。”
島主道：“吾兒勿悲！
武侯此去，定有分曉?！?/p>
非霞公主道：“所悲者非止一人也?！?/p>
廉妃娘娘問武侯道：“武侯，尋著駙馬速回，以免諸人懸望?！?/p>
武侯道：“臣選駿馬前去，省得車船遲緩。尋著急歸，不致有誤。就此告辭?！?/p>
安國公主道：“君侯可佩寶劍，以防不測?！?/p>
武侯道：“數(shù)理不須武備，可無庸帶?！?/p>
鎮(zhèn)國公主道：“外日西大夫送到白馬一匹，說系方珠于新沙地方捉獲，囑彼送回。君侯欲求駿馬，何不乘之？”
武侯道：“且回去看驗?！?/p>
島主道：“已將薄暮，明早起程可也?！?/p>
武侯遵命，出宮回府。鎮(zhèn)國、安國隨后亦到。問道：“馬在何處？”
鎮(zhèn)國公主道：“現(xiàn)養(yǎng)后廄?！?/p>
武侯同二公主往看。到得苑門，便聞嘶聲清越。武侯喜道：“真駿騎也！”
安國公主道：“此馬飲水，不食草料，未知何故？”
武侯道：“想因不潔耳?！?/p>
入苑看那馬，超躍復(fù)嘶，昂起頭來，足高九尺，渾身如毫光一般，毛盡卷團，鏡光似白，并無雜色。只是瘦骨如柴。武侯令以潔凈水、粟飼之，頃盡粟一石。武侯大喜。墨珠持雕鞍錦韉、玉勒金鑣施上，始同出苑，回府飲宴。
次早起來洗畢，墨珠稟道：“《浮山統(tǒng)志》已經(jīng)告成，國史亦俱修竣，孩兒無事，愿隨父親前往。”
武侯道：“此馬迅速，無騎可及，汝不必去?！?/p>
墨珠含淚退下。
武侯出門，二公主、墨珠、韓繼祖等送出西郊，武侯揚鞭道：“公主可回府罷?！?/p>
說畢，帶轉(zhuǎn)馬頭，那馬張開四足，如閃電流星，超空騰驟，耳邊如潮水乘風(fēng)，眼內(nèi)似高巔墜地。直至中時，未曾步止。已到盡邊，一派大水，洋洋無際。正欲勒馬下來，哪里勒得??！向海中直竄。武侯大驚道：“呵呀！”
那馬早已馳到洋內(nèi)。正是：淵水不慎羞曾子，禍福難分信塞翁。
未知入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