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心膂入獄脫真才 掩耳目焚牢燒假犯
話說馳到大怒、舉斧急砍者，乃系石漢卿——因該班值宿，親丁十四口遭焚，未存半個，所以恨極——當(dāng)時見著，盡力劈下。將及子郵，忽有三股長叉將斧架住。漢卿驚視，卻系王彥升，漢卿怒道：“賢弟如何倒護(hù)兇徒？”
彥升道：“尊兄未曾詳察，他在禁城中放火，延燒大小數(shù)十家，殺傷兵將不計(jì)其數(shù)，定有羽黨，須細(xì)細(xì)究審，窮追齊全，以正國法。今將他殺死，余黨從何追究，豈不受皇上責(zé)罰？或再發(fā)作于不意之中，我等豈不道其荼毒！”
漢卿收斧道：“是也，賢弟見識，勝吾百倍。合抬入晉王府中，請研究審?！?/p>
乃同解進(jìn)城。
卻說晉王昨夜聞得鉦聲驟起，披衣上樓，見西城半壁通紅；又有王彥升為緊要事請見，因系心腹，立刻命人。彥升行過禮，慌奏道：“火乃兇徒所放，殿下須要謹(jǐn)慎。昨日羅彥環(huán)請臣等于樓中飲酒，突有一人仗劍沖上，自稱韓通之弟韓速。臣無兵器，視勢頭兇猛，暗從后檐合漏溜下逃脫，復(fù)從葡萄棚后跳人臣園內(nèi)，奔來報知。此刻仍在羅家，請發(fā)令旨，傳各門內(nèi)外將官領(lǐng)兵用心把守，毋使免脫?！?/p>
晉王見彥升鼻額俱遭傷損，立刻依允，將令箭交付道：“卿可督理此事，務(wù)擒兇手，勿得縱揚(yáng)?！?/p>
彥升得令去后，只見火勢延燒更大，滿天皆紅，接連報道：“燒過陶學(xué)士住宅”，“史副使、王故相家俱遭焚火”，“又延到石節(jié)度府了”。及至火勢漸衰，天已明亮，王彥升回奉道：“兇徒猛不可當(dāng)，今殺往西去了，請下令除御林軍外，凡各將士俱繞出西門，遠(yuǎn)近分布擒拿?！?/p>
晉王問道：“西城執(zhí)掌，昨日仍系曹翰么？”
彥升道：“正是?！?/p>
晉王笑道：“韓速將就縛矣。”
彥升疑心，問道：“曹翰雖勇，而此人如生龍活虎，恐不能敵?！?/p>
晉王道：“非也，苗先生未從圣上出征，算定都中必有兵火，卻無大害，因留下制度的兵器，逐細(xì)交代曹翰，遇水自成擒矣。”
彥升道：“兵器總不出十八般，又有什么新制度？”
晉王道：“此兵器雖不離十八般之中，實(shí)出于十八般之外，他兵器要剛強(qiáng)，此卻偏要綿軟，他兵器要堅(jiān)牢，此卻不妨于柔脆。”
彥升道：“臣愚，實(shí)莫能解?！?/p>
晉王道：“其法用長藤于上，四面扎小鋼倒須鉤四個，下扎苧麻須二團(tuán)，挨尺而扎。每藤長九尺，扎五扎，余四尺作柄，千百齊舉，無論鉤著何處，倒須咬緊則不能脫。兇徒雖用刀斧將藤砍斷，鉤子仍釘在身，后節(jié)又復(fù)向前鉤搭，雖十分猛勇，怎當(dāng)?shù)脻M身拖著斷藤苧麻，豈不累贅？”
彥升問道：“如何遇水成擒？”
晉王道：“當(dāng)時問苗先生，伊云未來之?dāng)?shù)，不能十分明白，曾經(jīng)挨宿演禽化，推兇徒挨著尾火虎，國家挨著箕水豹，虎既不能勝豹，而水又足以制火，故課謂遇水即成擒矣。卿試往觀之。”
彥升正欲下樓，只見內(nèi)監(jiān)奏道：“據(jù)報兇人已砍落鎖栓，出西門去了。”
晉王道：“不妨，遇水自然受縛?！?/p>
彥升辭出，攜兵上馬，直到湖畔，見子郵縛在車中，漢卿舉斧，所以搶上使叉托住說明，抬到王府。只見西城巡察御史奏道：“兇徒焚燒八十三家，俱系勛臣將士，內(nèi)中陶谷、羅彥環(huán)兩家最苦，大小人口，俱遭焚絕。史圭、石漢卿兩家家人有逃出者，家產(chǎn)盡空。王溥家人未曾傷損，細(xì)軟雖多搬出，王溥新柩重大，不及搬移，已遭燒毀，只尋出個焦枯頭顱，余俱灰燼無存?！?/p>
西城副御史奏道：“驗(yàn)得羅彥環(huán)家苑內(nèi)樓上，腰斬而死一名是賀恭；雙腕斷下未死一名是陶谷；連頭帶手劈下而死一名是錢寧；身宣剪開而死一名是羅彥環(huán)；腦遭擊碎而死一名是羅復(fù)智；雙腕斷下、小肚破開而死一名是火龍；雙腿斷下而死一名是鐵吉；墜樓腦碎頸折而死一名是曹芝。樓下殺死童子二口，酒房殺死司酒五口，廚下殺死廚役二口，家內(nèi)人口被燒無從查驗(yàn)。又驗(yàn)得王彥升家堂前殺死裸體婦人一名，是王彥升之妻石氏；無名裸體男子三口。榻前殺死精身婦人一名是陶谷之妻石氏，無名精身男子二口?！?/p>
西城指揮使又奏道：“查得西城內(nèi)外，殺死上將三員是馬賽龍、牛如虎、羅重。殺傷裨將六十三名，殺死兵士八百二十六名，帶傷者不計(jì)其數(shù)。”
晉王聽畢，命抬陶學(xué)士來看，舁到殿上，兩手連袖俱無，鮮血點(diǎn)滴。晉王垂淚道：“先生苦矣，舉家又遭焚死?！?/p>
陶谷勉強(qiáng)道：“幸臣之妻昨日王姨娘請去，得免此難?！?/p>
晉王問彥升道：“爾知家事否？”
彥升道：“未知?！?/p>
晉王將西城御史奏報單子擲下，道：“閨門若此，玷厚官箴矣。”
彥升抬起看畢，滿面羞慚，向陶谷道：“好姐姐教得好妹子?！?/p>
陶谷道：“可與我看?！?/p>
彥升置于其前，陶谷看畢道：“在爾家還來怪我么？”
殿前諸人都笑起來。彥升慚赧無地，將頭向石階撞去，腦漿迸出，登時命絕。陶谷嘆息道：“只顧終身榮華，誰知今日厚死，半生心血枉費(fèi)，到此方知，追悔何及！”
說畢大吼，聲止歸陰。
晉王傳命將二尸抬去，再將兇孑已押上審問。子郵合目閉口，終無半字。范質(zhì)道：“想系傷極重了，請且收禁，待稍回轉(zhuǎn)些，再行嚴(yán)究。”
晉王依允，將子郵下入府牢。立刻將擒獲情節(jié)，拜表馳奏。
太祖知之，厚賞光義。光義立薦仲卿才學(xué)淵深，并將不肯出仕情狀奏明。太祖道：“且緩圖之?！?/p>
光義領(lǐng)旨，路上以疑事請決，仲卿逐事析剖，甚相敬服，直到汴京。
光義家住崇德坊，近于街市，恐甚嘈雜，城北有草庵——幼時曾出家于此，后來還俗周游，為宋元勛，乃于其旁收得空地三十畝，筑成別墅，地僻人稀，閑常在此習(xí)靜——因請仲卿移榻于此，各事人役俱全，另有書童四名，朝夕服侍。曹彬遣人送到行李，又贈黃金十鎰、白銀五百兩，仲卿俱令收下。因見書童分班侍候，寸步不離，難于在外探訪辦理，乃每日騎驢，帶齊四名，以尋古跡為名，東驅(qū)西馳。童子追隨，喘息不暇，五日之后，個個怨嘆。
仲卿聽知，次日，自行攬驢出門，童子一齊跟著，仲卿道：“今日訪尋信陵君墓，去得更遠(yuǎn)，你們四人毋需隨行?！?/p>
童子回道：“家爺吩咐，若不跟隨，必致獲譴?！?/p>
仲卿道：“你們昨日埋怨，我俱聽清，若在城內(nèi)，自然帶著同去，今往郊外，要你們做什么？如不依說，我自將埋怨的話告訴苗爺。”
眾童子道：“小的們遵老爺命，恐家爺問時，求為方便?！?/p>
仲卿道：“這個自然?！?/p>
童子乃俱回去。
仲卿先知子郵囚于府獄，乃向開封府來。到時系定驢兒，往前觀看，不說那衙門雄壯，狴犴威嚴(yán)，佇望多時，無由得人。走出大門，見個老婦人挎著籃子，坐在階邊啼啼哭哭，其聲甚哀。故走近問道：“婆婆所哭何事？”
只見淚眼仰望道：“老身伍氏，因子魏照遭誣系獄，前月喊冤，府尹大人恩準(zhǔn)，于縣提到，下此牢內(nèi)。今送飯來，未帶例錢，不許入去，足以悲痛。莫說家內(nèi)無錢，即便有錢，此刻到南門外再來，就是不晚，何能走得動？”
仲卿道：“家內(nèi)豈無親戚族人可托代勞者？”
伍氏道：“先夫在日，家業(yè)豐余，遠(yuǎn)近親族有求于寒家，訓(xùn)誨，終年游蕩，無人照管，忽有賊犯，栽誣寄頓，負(fù)屈莫仲?！?/p>
仲卿道：“官事真假，自有雪時，你老人家如此勞苦，恐不能自保，仍當(dāng)讓人代送為是?！?/p>
伍氏道：“先夫當(dāng)日與許多親友來往，老身看見俱是便佞奉承的，當(dāng)經(jīng)屢勸絕交，哪里肯從？仍有小姑也曾痛諫他哥哥，亦未見聽，就惱了，也不來往，如今十多年了?！?/p>
仲卿陡然計(jì)上心來，問道：“相隔多少路？”
伍氏道：“他住輝縣，離此遠(yuǎn)哩！”
仲卿又問道：“他家有些什么人？”
伍氏道：“姑丈已死，只有外甥，其時年方正輕，比牢中這畜生大二歲，今年二十歲了，也有十余年還曾見面?！?/p>
仲卿道：“姓甚名誰？”
伍氏道：“姓古名璋?！?/p>
仲卿道：“老婆婆，你母家莫非姓伍么？”
伍氏道：“正是。”
仲卿道：“獄內(nèi)的莫非名喚魏照么？”
伍氏驚訝道：“尊官何以知之？”
仲卿慌慌作禮道：“原來你是舅母，我乃外甥古璋。母親聞得舅舅去世，未知舅母近況如何，久要命甥來京探望，前日到時，訪問不著，何期今日于此會見。既系管牢的故作艱難，待我同去?！?/p>
伍氏起身拭淚看道：“原來你是外甥，這般長成白胖了。你母親還好么？”
仲卿道：“賴庇康劍且送飯與表弟吃過，再來細(xì)談。仍有句話，外甥而今改姓仲名喚仲卿，對表弟說，叫他不必說我姓古?！?/p>
伍氏道：“如此，曉得?！?/p>
同到獄前，仲卿敲門，只見牢窟中伸出個癩頭來，喝道：“系何人大驚小怪，胡亂敲門！”
仲卿取出塊白銀遞交道：“有親人在獄，今送飯來，托行方便。”
癩子視銀道：“這個禮平時盡夠，連日添了要犯，巡守勞苦，仍要加增加增?！?/p>
仲卿又取塊添他，癩子喜歡，慌慌開門，同伍氏進(jìn)到底牢，黑暗難過，穢氣莫當(dāng)。癩卒道：“魏照，你母親送飯來了！”
忽聞數(shù)人喊道：“與我們一口救命！”
仲卿看去，都系銬子鐐扭俱全的。伍氏只作不聽見，將飯徑喂魏照。眾人道：“與我們半盞，明日堂審就改釋口放魏照，不與我們吃，看你兒子可得生活！”
正說間，忽聞得一聲響，伍氏跌腳道：“好苦也，強(qiáng)盜又來了！”
仲卿看時，乃系個輕犯，扭而不鐐，自外人來，將飯搶翻在地，便伏在地上湊著吃。伍氏恨極，亂踢亂踏，那囚范總不理他，將地上飯吃完方爬起去。仲卿道：“這老人家可憐，千辛萬苦送來，你都吃了，叫他心里如何過得？”
犯人道：“通牢囚徒俱系兩日無米下肚，哪家飯來不搶？”
仲卿問癩卒道：“是何道理？”
癩卒道：“管獄的將口糧借用，連我們堂食還是自己尋去哩！”
仲卿道：“居此污穢之處，腹中不飽，定生疾疫。”
癩卒道：“每年饑飽均勻，猶有幾個收拾，今年諒要加上幾倍哩！”
仲卿道：“而今統(tǒng)共有多少人犯？”
癩卒屈指數(shù)道：“二十九個。”
仲卿道：“可將犯人名字報來。”
癩卒逐個數(shù)報。仲卿見有韓速名字，乃拿出錠小銀與癩卒道：“爾可買些面米、肉腐、萊蔬、油鹽等件煮起來，請他們吃頓飽，算我結(jié)個善緣罷！”
癩卒看見銀子，問道：“果然真的么？”
仲卿道：“怎么不真？”
癩卒道：“買得來，眾犯吃下去，我不管向他們討錢。”
仲卿道：“誰要你管？”
癩卒乃接銀出去。
仲卿便向囚犯按名而呼，呼到韓速，并無人應(yīng)。仲卿問道：“韓速系虛名么？”
搶飯囚徒答道：“豈有此理！這人進(jìn)牢，從未說話，在那角里不是么？”
仲卿近前看時，渾身俱系無數(shù)大小鐵練捆住，釘鎖在大木枋上，用手按之，肌體微溫。仲卿向耳邊道：“子郵無恙？”
亦不見應(yīng)。仲卿道：“愿足下寬懷毋憂?！?/p>
說畢，仍另呼囚犯。
這里伍氏已細(xì)與魏照言明，仲卿道：“舅母請先回家，外甥夜此，待表弟吃完再出去?！?/p>
伍氏道：“你可到我家看看？”
仲卿道：“今朝素手，且公事未完，過兩日自來叩見?！?/p>
伍氏道：“住處搬了，不是當(dāng)年大房子地方，所以你未曾尋訪得著。今在南門外西邊馬鞍巷內(nèi)，朝東第六個門就是。”
仲卿應(yīng)道：“曉得了?！?/p>
伍氏去后，癩卒已買齊物件，小牢子挑人，立刻上鍋，收拾調(diào)和，卻是芥菜煮豆渣，分與眾囚犯。子郵也不吃，仲卿勸用，子郵道：“先生休矣，毋勞過慮！”
癩卒喊道：“請仲爺往外面吃酒?！?/p>
仲卿出來，只見桌上擺著兩個豬首、八碗豆腐。禁子、牢頭、眾卒舉箸以待，仲卿坐下同吃，真正風(fēng)卷殘?jiān)?，霎時間俱盤空碗盡矣。爭持酒瓶，一輪未周，早經(jīng)告罄。眾人齊叫添酒，癩卒裝聽不見。有個牢子走起來，揪著癩卒耳朵喝道：“張家，你太狠些，過于無理，那錠銀子有五兩多重，你買二十斤豆渣，十五斤面，二十斤芥菜，半斤油，半斤鹽，十五斤豆腐，兩個豬首，二斤酒，共未用去二兩銀子，難道就罷了不成！”
癩卒道：“并非你的銀子，管甚鳥事！”
禁子道：“這位爺結(jié)善緣的銀子，滿牢人都有份，豈有聽你賺上腰之理？快將剩的銀還他?！?/p>
癩卒道：“偏不還?！?/p>
禁子怒道：“這樣不識好歹，果然騙銀，我們打你！”
眾卒道：“有理！”
大家攢住，仲卿勸解不開，只見將癩子揪倒，渾身摸捻，搜出銀來。癩子在地嚎哭，打滾跌腳。牢頭道：“這位爺既做好事，必不要銀回去，我們公分，大家領(lǐng)情罷！”
仲卿道：“很好，也分一份與地上這位。”
禁子道：“便宜他了。”
當(dāng)將銀剪碎均分。仲卿道：“天晚了，我告別也！”
牢頭、禁子道：“爺寓何處，我們送爺歸第。”
仲卿道：“好?！?/p>
癩子道：“我也去來?！?/p>
仲卿道：“好，同去，內(nèi)外不可疏忽?！?/p>
禁子道：“各犯俱也料理停當(dāng)?！?/p>
照會各役小心。
仲卿乃帶同月行到庵前，牢頭站住道：“這是苗大人養(yǎng)靜之所，誰敢亂人？”
仲卿道：“不妨，我既寓在此，苗大人自然是我的居停，怕什么事？”
禁子、牢頭、癩子道：“已送爺?shù)酱?，我們轉(zhuǎn)去罷?！?/p>
仲卿牽著禁子手道：“寓中有現(xiàn)成薄酒，請用杯如何？”
三人聞酒流涎，又怕入內(nèi)，只見四個童子同看庵門的道人齊迎前來。仲卿道：“這是舊相與，你們可請進(jìn)庵。”
童子帶請帶拖進(jìn)門，轉(zhuǎn)到花園水閣內(nèi)。仲卿道：“酒來。”
童子答應(yīng)下去，擺上盤碟。三人哪里敢坐？仲卿道：“我明日到你公處，也不擾了?！?/p>
方才勉強(qiáng)坐下。童子提上數(shù)種香酒，問：“用何酒？”
癩子道：“都好?！?/p>
仲卿道：“取大杯來。”
牢頭道：“大杯更好。”
換上了輪斟，杯滿便干，川流不息，俱倒在席上。仲卿取出彭葛助飲丹，每人灌下兩粒，須臾齊起來，道：“好酒！我們怎樣昏了？”
仲卿道：“三位已醉，乃解藥解醒。”
禁子道：“這是寶貝了，送我?guī)追?。?/p>
癩子道：“我不信有這種藥?！?/p>
仲卿道：“可再用醉，我代你解如何？”
癩子道：“我身上癢得難過，不敢飲了?！?/p>
禁子道：“我們吃?！?/p>
禁子、牢頭復(fù)吃了十余大杯火酒，又醉了，要吐偏吐不出，引得癩子好笑。仲卿令童子取水來，將藥擂碎灌下，二人依然照舊。癩子道：“真奇怪，比仙丹更靈?！?/p>
仲卿道：“取飯來?！?/p>
童子捧上海味珍饈，酒醒腹內(nèi)全不覺飽，復(fù)放量狼餐。
天色已亮，千謝萬謝，仲卿送出，叮囑：“無事可到這里盤桓?！?/p>
三人連忙答應(yīng)，途中互相疑猜。癩子道：“哪里的造化！魏照系個窮犯，只道全無生色，卻植出這個方子來，若不是苗大人的相好，如何能得揮金如土？我們功名富貴，從此發(fā)跡亦未可知?！?/p>
牢子道：“有些吃吃就彀了，還要功名富貴哩！”
禁子道：“回去叫魏照到上房，刑具可都松去，明日進(jìn)牢，也見我們情分?！?/p>
癩子道：“走掉了是誰之過？”
禁子道：“呆子，他又非真犯，有這等表兄，還怕走到哪里去？”
牢頭道：“說得有理?！?/p>
不覺已到獄中，將魏照換入上房，去其刑具，取飯請他。癩子又將昨日留下半碗豆腐、半碗肉湯拿出，說道：“魏大，你表兄來，須要說我的情分，從前的話都收藏起?！?/p>
魏照道：“自然說好?！?/p>
拋開歹牢內(nèi)自此另眼不說。第三日，仲卿又到，慢道諸人足恭，只見魏照散手散腳地坐在上房，仲卿道：“國法豈可輕去，如何移在這里？”
禁子道：“無妨，令親遭仇誣陷，并非真罪，待查監(jiān)時再上不遲?！?/p>
仲卿道：“還有人哩！”
禁子道：“仍在下面?！?/p>
仲卿道：“我代他們說個情，那獄底污穢難當(dāng)，諸位做些好事，都移上來如何？”
癩子道：“使得，使得?！?/p>
同眾獄卒下去，將各囚犯帶到外牢。仲卿道：“還有哩！”
癩子道：“只有韓速，不可動他，恐被風(fēng)聞，招責(zé)不淺！”
仲卿道：“系重犯么？”
牢頭道：“重得狠哩！”
仲卿道：“重犯自然隨他，他今日可飲食？”
癩子道：“只吃水，他物俱不用?！?/p>
仲卿道：“大約是個愛潔吃長齋的?！?/p>
癩子道：“不是。”
仲卿道：“何也？”
癩子道：“趙大人堂中有個姓常的媽子，從前在過韓家，聞他監(jiān)在這里，買得豬首饅頭進(jìn)來喂他，他都吃盡，可見不是長齋。常媽三日進(jìn)監(jiān)一次，上前日二十二來的，前日二十三，昨日二十四，今日該來了，有送我們的禮，公買酒請爺。”
仲卿道：“多據(jù)了，恐防來遲，我這里先沽一壺罷。”
禁子道：“他已到也?！?/p>
仲卿道：“來在何處？”
禁子道：“適叫小牢子去買點(diǎn)心奉敬，見在店內(nèi)守出籠的饅首哩！”
癩子道：“待我去望望看?！?/p>
少頃，喊回來道：“來也，來也！”
只見小牢子代擔(dān)提籃先行，常媽媽跟著，癩子在常媽媽背后喊道：“哪個買辦去來？”
只見禁子、牢頭、眾卒俱迎向前道：“奶奶今日事忙？”
常媽媽道：“緣夫人鈞命送禮恭賀府尹夫人，回去始行辦理，所以遲了?！?/p>
手帕內(nèi)取出封子道：“微敬在此?！?/p>
禁子道：“不敢。”
牢頭道：“哪有屢受恩賞之理？”
癩子道：“快些收下罷，不必故意作套子！”
常媽媽道：“快快收下吧?！?/p>
癩子接道：“我去買來?！?/p>
眾人道：“不要你去，你要打偏手?！?/p>
癩子道：“叫人同去如何？”
眾人道：“好?！?/p>
著牢丁隨著他去。
這里常媽媽同小牢子人底去。小牢子出來道：“好大喉嚨摯一口一個?！?/p>
仲卿道：“我也往下面看看?！?/p>
禁子道：“奉陪?！?/p>
仲卿道：“你不去也。”
禁子笑道：“遵命?！?/p>
仲卿獨(dú)緩行人，近前看那常媽媽坐著，面前木梳頭邊擺著豬首饅頭，右手持著刺刀切，左手取喂。子郵含著稍嚼就吞，見仲卿近前，只顧吃，也不管。仲卿向常媽媽道：“這系甚親？”
常媽媽仰望，停刀起身問道：“大爺貴姓尊名，到此何干？”
仲卿道：“小子姓仲名卿，聞有英雄在此，特來探望?！?/p>
常媽媽道：“爺不像本京人?！?/p>
仲卿道：“閭丘人氏?！?/p>
子郵接道：“如此系仲卿先生矣，李潞州如何？”
仲卿道：“潞州已盡節(jié)?！?/p>
又俯耳邊道：“弟子澤州途遇曹彬，悉足下困陷，特為人此覓機(jī)，非有他事也?！?/p>
子郵低聲道：“若非兩腳為藥鉤所傷，久已去矣?！?/p>
仲卿道：“腳傷易治，幾何時了？”
子郵道：“已經(jīng)多日，其藥甚毒，癢不可當(dāng)，弟運(yùn)氣，僅免不沖上來，莫能除毒去疾?！?/p>
仲卿俯視兩腿生蛆如蟻，乃將腰內(nèi)小葫蘆揭開，取出數(shù)粒黑藥交常媽媽道：“可夾入饅頭喂吞下去?！?/p>
又呼禁子道：“此犯腳上生蛆，你可做點(diǎn)好事，叫小牢子買皂角皂莢，燒灰存性，研末掃敷，蛆自脫落。”
禁子應(yīng)允而去。仲卿道：“過兩日再來奉候?！?/p>
子郵道：“恕不送?！?/p>
仲卿出來，癩子、小牢子買好已回，共系六個盤子、三壺火酒。眾人坐下，酒菜皆畢，禁子咂嘴，牢頭摸腮。癩子道：“仲爺?shù)乃幨怯貌恢?。?/p>
眾人道：“吃酒要什么藥？”
牢頭道：“這個藥好哩！憑你大醉，入口立解?！?/p>
小牢子道：“此種好藥，今世也不要他，半生尋得幾醉，卻被他解了，如何再得醉？”
癩子道：“兄弟，爾知半邊，不知半邊。酒少時哪個要他，已經(jīng)大醉，猶有余多，莫能下肚，被人受用，豈不可惜？解了再又吃，你道如何？”
小牢子道：“我不信?！?/p>
仲卿道：“二十九日無事，將我寓中酒送幾壇來，請?jiān)嚤阒謺??！?/p>
說罷，作謝而別。禁子、牢頭送出門，仲卿叮囑道：“小寓太寂寞，原應(yīng)請三位時常敘敘。奈癩兄太邋遢，二公暇時，可到小寓談?wù)??！?/p>
兩人道：“極蒙臺愛?！?/p>
仲卿別過，上驢出西門，到馬棚看馬。馬將賣盡，并無好的，卻有個驢子與所騎的相等。仲卿問道：“實(shí)價幾何？”
牙人道：“雖是驢子，價錢卻不賤于馬?！?/p>
仲卿道：“那有驢馬同價之理？”
牙人道：“此驢每日能行三百里，與常不同，所以實(shí)價要銀三十兩?！?/p>
仲卿道：“二十罷?！?/p>
牙人道：“差不得許多?！?/p>
添至二十四兩成交，先兌二十，將己驢押四兩，約次日交銀交還牲口。
仲卿乃坐上，旋向南來，見路旁草篷前雜貨店內(nèi)，有個老兒望道：“好快驢，好快驢！”
仲卿下騎道：“請了，夜暮進(jìn)城訪友，腳力累贅不便，老翁既知好歹定是行家，學(xué)生斗膽，敢寄到宅上?！?/p>
又取出塊銀子道：“以此為草料之費(fèi)。”
老兒道：“我家槽上有牲口，憑寄不妨，但此銀只敷六七天草料，多日就要加了?！?/p>
仲卿道：“過久自然加添。再有句話奉申，明日仍有一騎也牽來同養(yǎng)，或取用時，不拘早晚，可開門么？”
老兒道：“半夜三更，隨尊客便，外給酒錢就是。”
仲卿道：“遵教?！?/p>
不說仲卿回寓，次日取銀交還馬行牽驢并包裹轉(zhuǎn)寄等事。
再說牢內(nèi)諸人，眼巴巴望到二十九日，直至下午時分，仍未見來。小牢子忍不住道：“前日姓仲的敢是吃醉了說酒話么？如何此刻尚無蹤影？”
禁子瞅著牢頭道：“我們速照前日所說的辦辦，回來好擾他。”
牢頭道：“我正忘了。”
乃同照會癩子道：“仲爺?shù)剑埳俅?。我們就來也?！?/p>
癩子應(yīng)道：“曉得你兩個牽絆，怕我們不會吃哩！”
二人出門，放開大步，直到草庵，只見仲卿出迎道：“正動身來奉候，適蒙枉駕，快甚，快甚！”
攜手進(jìn)門到廳后對照內(nèi)道：“此地清涼可坐?！?/p>
牢頭道：“與我們底牢內(nèi)相仿?！?/p>
禁子道：“胡說?！?/p>
童子擺上酒肴，二人也不推辭，連連飲酒。一管門的報道：“前日那位癩太爺同著三人，奔向庵內(nèi)來。”
禁子道：“厭極了?！?/p>
仲卿道：“二公不必動，待我發(fā)付他們回去?！?/p>
令童子斟酒。自己行出門前，癩子等已到，仲卿道：“久欲趨候，因?yàn)樗讋?wù)所羈，老哥來得正好，這里乏人，可先將酒萊抬去，不佞事了，便來奉陪?！?/p>
引四人到水閣旁軒子后，抬出個大食盒，一壇高糧酒，兩壇細(xì)酒。癩子道：“借繩杠用用，明日送還?！?/p>
童子道：“有?！?/p>
癩子同取繩杠安好，直抬到牢里來。
將近黃昏，眾人揭開看時，肴饌堆滿，香氣撲鼻，禁不住喉中咽唾。打開酒壇，個個口內(nèi)生津，你舀一杯，我吸兩口，癩子也禁不住。只見仲卿走入道：“天有欲雨之勢，來遲休怪?！?/p>
各役道：“不遲，老爺適點(diǎn)監(jiān)回去，囚犯方才松刑哩！”
眾人取肴鋪擺，正欲坐席，忽聞喊道：“節(jié)級人牢了?！?/p>
各役齊起迎接，節(jié)級已到，指仲卿問道：“這系何人？”
癩子回道：“就是前日所說苗大人的好友、窩犯魏照的表兄?！?/p>
節(jié)級慌作揖道：“原來就是尊駕，令表弟受屈在此，晚生時常吩咐他們照應(yīng)?！?/p>
仲卿答禮道：“舍表弟諸事蒙情，小弟感銘非淺。”
節(jié)級道：“不敢?！?/p>
又問：“王八、王九在哪里？”
癩子回道：“適才有事出去，快回來了。這是仲爺候我們的東西，節(jié)級可坐坐?！?/p>
仲卿道：“盒內(nèi)備有三席，可送一席菜、一壇酒到節(jié)級府上去。”
癩子道：“好極、好極，可揀醇酒?！?/p>
小牢子動手抬去。節(jié)級作別道：“今日東門外舍親歸頭翁作古，晚生前去候殮，不能奉陪，得罪?！?/p>
仲卿道：“請便；改日竭誠拜候?！?/p>
禁子道：“叫小牢子打火把送去?！?/p>
節(jié)級道：“大門外有家兄同行，不須又用火把?！?/p>
說罷出去。
眾人待小牢子回來，關(guān)好了門，取上燭火，請魏照到席。諸人先已熬急，蒼蠅見血，亂搶亂吃，一片嚼聲、咂聲、吞聲、咽聲。內(nèi)中有個小牢子道：“菜可惜咸，若不是酒多，就吃不下去了?！?/p>
須臾之間，癩子醉倒，仲卿取出藥丸，叫小牢子取水灌人，癩子蘇醒，滾爬起來又吃，比前更狠。眾人喜道：“我們也要試試?！?/p>
放量盡吃。各役同癩子先后俱倒。
仲卿乃取燭，入底牢來看道：“子郵，足瘡愈否？”
子郵道：“蒙教禁子如法掃敷，癢已盡除，血脈周行無滯，諒俱好了?！?/p>
仲卿道：“各役都被迷藥醉倒，起釘出去罷！”
子郵道：“不需。”
將四肢轉(zhuǎn)動，釘俱出木；再將鎖鈕開，除下鐵練，立起身來作禮。仲卿道：“可將衣裳脫下，盒內(nèi)備有食物，請飽加食，我仍有事哩！”
子郵脫下囚衣，二人出來。仲卿拽癩子人牢底，將子郵脫下的衣裳代為穿好，扶上木枋，仍用鐵練捆起釘好。出外看時，子郵已經(jīng)吃完，剝下小牢子衣裳穿起，吹滅燈火，輕輕開了牢門出來，倒撐住了。堂上已經(jīng)二鼓，大門掩著，踅出往西而走。仲卿道：“須要轉(zhuǎn)彎，有行李寄在南門外。”
子郵乃隨仲卿到南門，已關(guān)閉。仲卿道：“挨到天明再作商量。”
子郵道：“不可，兄處可有碎銀？”
仲卿道：“有。”
子郵道：“我們買傘來?！?/p>
乃摸問到傘店，叫起開門，買得兩柄大桑子郵牽著仲卿道：“出去罷！”
仲卿道：“如何走法？”
子郵道：“這里來?！?/p>
乃同上城。忽聞對面喊道：“是誰爬越？”
子郵應(yīng)道：“是俺，姓韓的。”
那人道：“藍(lán)二哥，此刻為何到此？”
子郵道：“特來候老哥?！?/p>
行到跟前，右手捏著頸項(xiàng)，左手提起腿，往外摔去，只聽得撲通聲響。俯首望時，黑暗不知高低。子郵將傘展開，叫仲卿伏于背上，交著手。自己雙手捏著兩個傘頂，平平伏往下去，忽又聳身躍起，復(fù)墜復(fù)躍，方到地上。立定了腳，棄傘，放下仲卿，挨城行去。
摸過吊橋，轉(zhuǎn)彎抹角，尋到草篷邊。叫起老兒，開門喂料，取出包裹，脫換衣帽，給過酒錢，安好行李，買得火把燃著，又各帶兩條，牽驢出門。店主道：“天已下雨，何不待亮了去？”
仲卿道：“趕路哩！”
跨上驢兒，子郵道：“何處去好？”
仲卿道：“可投江南敝友林仁肇?！?/p>
于是掉轉(zhuǎn)驢頭，乃往南去。
再說禁子、牢頭吃得大醉，醒來天已明了，酒臭難聞，細(xì)看渾身滿榻，俱紛吐的酒菜。二人慚愧道：“如何醉得恁兇，難道解藥無用了么？此刻不走，待他家人起來，太難為情，快些去罷！”
二人輕輕出庵，趕奔回監(jiān)。監(jiān)門猶未曾開，連敲數(shù)次，并無人應(yīng)。牢頭道：“癩子們抬來的酒菜，饞勞餓鬼，吃得恁醉！”
用手自窟中摸著撐子，開開門來，進(jìn)去關(guān)好。只見眾人東倒西歪，睡在地下。禁子道：“好兒戲！點(diǎn)點(diǎn)人犯看?！?/p>
逐細(xì)查點(diǎn)，各犯、各役俱在，惟有癩子不見。禁子道：“這狗頭，想是清早將剩酒殘肴搬去，打算回來獨(dú)樂，你可見門是倒撐的么？”
牢頭道：“果然不差。仲家好酒，他再到這里來，我們?nèi)绾螐?fù)他東西才好？”
禁子道：“爾又錯了，牢里當(dāng)差，哪有得與人吃？吃人十回，算不得半回哩！”
忽聽得敲門喊節(jié)級，禁子連忙出去，見系堂上差官，吩咐道：“府尹大人昨日在苗府飲宴，苗大人叮囑，獄中重犯，恐有疏失，須添人役，加意防守，要緊要緊，不可惰慢！府尹大人要親來查點(diǎn)哩！”
禁子應(yīng)道：“是，曉得?！?/p>
差官說罷，轉(zhuǎn)身去了。
禁子說與牢頭，連忙叫醒眾人，個個爬起，揉眼睛，打呵欠，仰面伸腰。禁子道：“不要這般了，大人就到，我去請老爺并通知節(jié)級。癩子自然在家，讓小牢子去喊他，眾人快些收拾！”
禁子出去片刻時間，跟著司獄進(jìn)來，隨后節(jié)級亦道。小牢子回道：“癩子并未回家?！?/p>
牢頭道：“這又奇了，他又不賭，想是打了夾帳，往哪里嫖去了？”
節(jié)級道：“你們細(xì)細(xì)打掃潔凈，我上門探探看?！?/p>
眾人應(yīng)道：“曉得?！?/p>
節(jié)級出牢，午時回道：“今日大人有公干，明日清晨下來，老爺請歸公館?！?/p>
司獄正欲起身，忽聞喊道：“哪個犯牢瘟的作弄我，將我壓到這里！”
節(jié)級道：“這系癩子聲音，想系醉倒，跌在牢底暗處?！?/p>
司獄道：“喊出來，吩咐他！”
禁子走下底牢，喊道：“癩子，大人要下獄親查各犯，老爺現(xiàn)在外面，你快出去！”
癩子道：“不要耍了，你們見我多飲幾杯，將我禁在檻床上，又來說大話嚇我，叫你害牢痕！”
禁子聽得說在檻床上，吃了一驚，慌走到木枋邊再看時，大驚道：“韓速在哪里？”
癩子道：“問你們。”
禁子道：“是你放走了！”
禁子連忙出來，向司獄耳邊說道：“昨日系小的父親宴壽，同兄弟上墳祭奠，再三叮囑他們小心，哪知癩子正將要犯韓速放走了！”
司獄道：“怎么說？”
禁子又重告訴一遍。司獄聽清，眼睛轉(zhuǎn)白，仰后跌倒。眾人大驚，連忙抬回衙門。
禁子密叫牢頭：“速往草庵，照會仲爺不可進(jìn)監(jiān)。倘有人問，千萬莫說在此吃酒?！?/p>
再細(xì)細(xì)告訴節(jié)級，節(jié)級道：“你等偏偏昨日有事！”
禁子道：“此刻大家不必報怨，從長計(jì)議，顧性命要緊！”
節(jié)級道：“司獄又暈死，如何計(jì)議？”
禁子道：“此刻只有一法可以救命?！?/p>
節(jié)級道：“爾快說罷！”
禁子道：“只有盡行瞞著上下一切等人，今夜三更，牢內(nèi)放火，將癩子燒死，明日哪里驗(yàn)得出來！失火雖然有罪，還不至死。”
節(jié)級道：“行得就如此行，我回衙歇歇去了?！?/p>
半個時辰，牢頭來道：“仲爺昨日黃昏出去，至今未回?！?/p>
禁子道：“我們且辦我們的事，暗將引火物件緩緩運(yùn)進(jìn)，再作道理?！?/p>
眾人遵命。正是：失誤只因貪口腹，遭焚亦算理應(yīng)當(dāng)。
不知癩子燒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