囊空不免欲吹篪 腹實(shí)何須談彈鋏

　　卻說此處乃東海之中，形最奇特，古名浮山島，又名朝根山，周圍三萬六千里，地形四分百裂。各處皆土堅石脆，雨后土松，始容鋤鏟，石隙亦可播種，鳥語花香，四時不斷。這里向來少有人居，自秦時盧生畏始皇暴虐，托言帶童男童女往海島求長生仙草，卻暗挈家避藏于此。童男童女俱令匹配，產(chǎn)育長成，互相婚姻。后亦屢有遭颶飄至者。人漸繁多，連東西南北地方以及各島嶼洲沙擇占居住，力雄為主。

　　盧氏人眾，居于浮石；與浮石相等者曰浮金，其次曰雙龍、曰天??；其余著名大島近百，有名無名汀嶼洲沙盈千。處處俱有土產(chǎn)草木，或是奇珍礪礫，卻無匹對。惟浮石偏不然，凡沙洲嶼汀，各附于所近之大島。浮山形象雖四分百裂，然地底相連卻是一塊，或浮或沉，居住人民不覺，惟于水之或高或下知之。浮則山升而水歸聚于底，沉則山壓而水涌起于上；沉則四海潮汐長起，浮則四海潮汐落下。

　　各島百姓每歲虔卜，遇得大小艦舶飄落者，即為大戶。當(dāng)日見有船只溜下，眾艇紛紛爭先向前，鉤取衣服，搶奪貨物，卻不傷害性命。諸人不知底里，往艙后亂奔，只顧跳上腳舫逃避。王之華見鉤了水手下去，又上來搶貨，乃取出雙錘向前，打得兩個下水；李之英發(fā)使鏈撾飛擊，打倒一個。眾小艇大聲喊，俱退回去，遠(yuǎn)遠(yuǎn)的用竿子點(diǎn)火圍燒。

　　古璋卻隨眾人上了腳舫，望之華、之英不見，忽聞喊殺聲高，舉首看時，大船已被燃著，之英、之華猶在艙前。古璋情急，招手喊救，誰知腳舫上人又遭搭去，驚慌未已，忽有搭鉤直到腿上。古璋按住，用力拉扯，將小艇內(nèi)人拖落水中；又有搭鉤槍到，連忙掃打。數(shù)柄齊上，不能掙脫，亦遭拖下，綁捆起來，抬到草篷內(nèi)。將所獲諸人的衣裳盡行剝?nèi)?，與之水飲，問以土音，點(diǎn)頭者留下，搖頭者與以束草大葉，令其自掩身子而驅(qū)逐之。次到古璋，閉目不動。眾艇檢還衣裳，行繞五周，如誦經(jīng)狀；繼而似異棄于之野，眾俱散去。

　　古璋聞人聲已遠(yuǎn)，乃開目張視起來，四方看望，不是海邊，亦非田野，乃系坳堂之中，周圍俱系墳冢。便走出壘壘叢中，導(dǎo)徑行去。倦而且饑，只得飲水，無如鹵咸，難于下咽。走過多時，望得房屋，欣然道：“好了，且買得食物充饑?！?/p>

　　及到眼前，看不見門，旋轉(zhuǎn)尋覓，并無戶竇。聽得內(nèi)中說話，因高聲喊叫，只見一人自屋脊上頂起板來問道：“送甚的來？”

　　古璋道：“路過饑餒，告回飲食?！?/p>

　　其人不答，下板而人，任你高呼，亦不再出。古璋無法，只得仍往前行。

　　又過數(shù)里，見前面有山，再遠(yuǎn)看去，巍峨聳拔，如叢如藪，如障如屏，比黟山形勢更廣。雖好眺望，無奈餓得更兇，想道：“李、王二人，未知生死。今日天氣怎么恁長，走也走不動了，如何陟得高？”

　　尋思萬難中止，勉強(qiáng)一步步走到山頂?？聪旅鏁r，正像街市，門闕當(dāng)路而開。喜道：“可免餓了?！?/p>

　　走到街上，亦有酒館，取出銀子交于柜上，店主瞟后道：“拿來做甚？”

　　古璋道：“買飯買酒。”

　　搖頭道：“不要?！?/p>

　　古璋另取金子與他，又瞟下道：“更不要?！?/p>

　　古璋道：“金銀俱無用，如何是好？”

　　店主指穿的布袍道：“這個可以。”

　　古璋脫下，跑堂的乃引之坐，排列許多物件，卻認(rèn)不出名色。揀食餐畢，店主將袍襟剪下對方尺余，仍然交還。古璋想道：“此地金銀俱不要，賴此衣裳，猶可度得數(shù)日?！?/p>

　　乃向前行，過了鎮(zhèn)市，又見山崗，草木蔚盛，與江南相似。走走又倦又饑，訝道：“這又作怪，要速完此袍也?！?/p>

　　逢鋪如前易食。晚間不得歇店，即宿于穴內(nèi)巖中。

　　如此數(shù)日，所行路途不知若干，多經(jīng)崇山迭嶂。每日總要吃六七頓，一件外蓋，都剪盡了。再將綢襖易食，鋪內(nèi)不要，卻要里褂，始知重布，不用綢緞。兩日褂子又完，無法可使，見有沿門覓食者，持管而吹，其音嗚咽，群人聚聽，爭以食施。

　　古璋道：“這也不難?！?/p>

　　選擇堅竹，如制斷之，編管刳竅，依律按呂，調(diào)吹雅頌，聽者聞而避走。旁邊覓食者笑道：“你要學(xué)我，不遇傳授，焉能知得其中奧妙？誰人肯聽你的，何處賺得飽餐？若拜我為師，盡技全授，國中處處多知我名，斷無受餓之理?！?/p>

　　古璋想道：“或者其中另有奧妙，亦未可定。然此膝豈可輕屈？”

　　乃不答而徑去。復(fù)尾聆之，尤難入耳，聚聽者眾，殊莫能解。意欲棄管，審視實(shí)屬良材，想道：“豈有國中絕無知音者？”

　　于是沿途管不離唇，饑來飲水，拾木食為餐。

　　次日吹于道左，見十余人擁著一乘車子，呵叱避道。車上坐者搖手止之，到了面前，停車憑軾而聽，聞道：

　　吁嗟子郵，與我同仇。今離別兮志何酬，不禁淚橫流。
　　之華之英，同群同心。遭分散兮無信音，不禁涕沾襟。

　　聽畢下車，前來執(zhí)古璋之手問道：“足下何國人氏，流飄到此幾時了？”

　　古璋視那人三叉白須，年約六十上下，品貌端嚴(yán)，聲氣鏗韻，乃躬身答道：“小子姓古名璋，中華人氏，因國亡借兵，渡海遭颶，已經(jīng)旬矣。”

　　那人道：“老夫姓西名山，濫居大夫之職，今奉命巡視河道，偶聞音律稀奇，得近大方。足下不嫌鄙陋，敢請偕行？”

　　古璋辭遜，西大夫道：“氣味相投，殊非易得，愿勿過謙?！?/p>

　　乃攜手上車并坐。

　　西大夫命取供來，御者呈上。二人食畢，古璋問道：“上國風(fēng)土想大不同?！?/p>

　　西大夫道：“何也？”

　　古璋道：“腹內(nèi)易消?！?/p>

　　西大夫笑道：“非也，敝島與上國不同，上國以十二時為一日，十二月為一年，敝島以六十時為一天，三百六十五天為一年?！?/p>

　　古璋驚道：“此何理也？”

　　西大夫道：“敝島居扶桑之旁，枝稠葉密，日月亮光皆為阻隔?！?/p>

　　仰指空際蒼蒼青云道：“此皆扶桑葉色也?！?/p>

　　古璋道：“然則光輝，旦夕即不應(yīng)有。”

　　西大夫道：“其中另有緣故，昔始祖盧生，初到浮山，見天光暗淡，修表啟奏天庭，請伐此樹。扶桑之神求于上帝，使蚌神居于尾山，普照各處。尾山又名尾閭峰，在浮山之東，其下即是歸墟?！錾窬佑谏巾?，旋轉(zhuǎn)周照，面所向處光輝，背所向處黑暗，面寬背窄，是以二十時黑暗，四十時光輝，須六十時辰，方能周遍，是以六十時辰為一天。逢三十天則息一天，不行旋照，單月光明，雙月黑暗。今足下知食易消，而未識天長，久服水土，自不致若是也?！?/p>

　　古璋心中疑團(tuán)方釋，問道：“明公何為巡視河道？”

　　西大夫道：“敝島國勢西下而東昂，糧儲多賴于西北，挽運(yùn)為艱。昔時治河失人，不見所損，至今大受其累。上河下河，猶可濟(jì)運(yùn)，惟中三百六十里，地名春水河，時?；己浴＝窆丫蜈庍\(yùn)已久，到都者較之往年僅十分之四，是以命老夫巡視。不知其夫何在，前面人聲嘈雜處就是了?！?/p>

　　片刻車子轉(zhuǎn)出林來，見兩岸俱系挽運(yùn)的纖夫。河中之水；深不足尺，淺惟淤泥，挽撐均系小船輕載，緩則鞭催棒促，泣聲與號聲相雜，競或大片號聲。古璋問道：“計淺阻幾何歲矣？”

　　西大夫道：“自先君阜安十年起，至今上宜高二十五年，共六十余年矣。”

　　古璋道：“民夫不堪命矣！”

　　西大夫使御者換二纖夫御車，令獲從人役，止此俟候。纖夫推行甚緩，西大夫叱道：“如何恁遲？”

　　纖夫稟道：“腿腳疼痛?！?/p>

　　西大夫怒道：“誰叫你懶惰，以致鞭撻損傷。這般不急公令頑徒，死何足惜！”

　　纖夫泣稟道：“每天僅給二餐，初時猶得滿腹，近來只有半飽，是每天只兩個半餐，如何有力挽拽？”

　　西大夫道：“如此豈不誤事？”

　　行到前篷，另易二名，查問相同。

　　原來國制，大路道旁無村市處，每十里有篷，為行人歇息，并避風(fēng)雨。西大夫逢篷易御，所言皆同。直到壩上總管內(nèi)，文武官員俱來參謁。西大夫查點(diǎn)執(zhí)事，究問刻減首從，定大辟七員，墨劓二十四員，胥役七十五人，立時處決。另易管辦。纖夫每天定九餐飽食。百姓歡呼 祝頌，如潮騰涌。再同周流巡視，見水愈涸，實(shí)難舟運(yùn)，更加憂懣。

　　古璋見下流頗足，上河亦不乏，只因?yàn)閴巫韪簦砹鳉w南運(yùn)河。惟中三百六十里，其溝洫涸，田禾難望收成，農(nóng)民拽纖度日。揣透形勢，乃向西大夫道：“何不將上河之水放來？”

　　西大夫道：“如此南河亦涸，兩無所濟(jì)?！?/p>

　　古璋道：“不妨？先將此河及各溝澮進(jìn)出之口，俱令漕完。擇壩上相宜之處掘開，放水使下，各口既經(jīng)堵塞，水無耗散，諸邑糧餉，自可運(yùn)上，惟多過一壩耳。”

　　西大夫道：“約幾天可得浮運(yùn)？”

　　古璋道：“第一天筑塞，開壩放水，第二天搬運(yùn)過土河壩上小船，第三天浮送迭挽，即可抵上壩?！?/p>

　　西大夫道：“何謂選挽？”

　　古璋道：“迭挽者，短用民力，使不疲勞，乃更換替代之法也。”

　　西大夫道：“如何為更換代替之法？”

　　古璋道：“每篷備辦飯食，凡纖夫過篷，即將重船交與前篷纖夫接挽前去，而代空船回轉(zhuǎn)。是重行十里，輕行十里，人不覺其勞，而運(yùn)倍加速。糧過壩后，仍使毋下去口所筑之壩，惟將溝洫進(jìn)口開開，使水入蓄，以救田禾。或不濟(jì)用，五天放一次，再二三次，南河既不致誤運(yùn)，而千萬頃禾苗有獲矣?！?/p>

　　西大夫聽罷，大喜道：“聞所未聞。高賢下降，國家之祥瑞也！”

　　即選干員辦理，拜本奏聞。果然第三日糧儲挽運(yùn)到壩，上口筑完，南河水勢依然如舊。陸續(xù)十天，糧儲盡行到壩，催趲上河，亦用成法。西大夫喜道：“妙哉，妙哉？老夫奏明，百天方可辦竣，今費(fèi)未及百分之一，期僅十二天。賴足下指示，實(shí)非出于意中?！?/p>

　　即命將溝洫出水邊口加筑堅實(shí)，入處堵渚之土毀去，復(fù)將上河之水放下；三天各里咸報已足；始令將壩照舊筑好。

　　同古璋歸國，糧儲已經(jīng)到齊。乃請古璋居于館中，再上朝復(fù)命。島主褒贊道：“國家年久痼疾，大夫今自掃除，省無窮糜費(fèi)，免宵旰煩勞，半邊脊土俱成膏腴，勛勞偉矣。樊庶長病沉已故，寡人正在慟悼，且思庶長之位難虛，卿之夙昔急國無私，只由保舉失誤，引過退位，今建不朽之績，又經(jīng)樊庶長之屢請，其復(fù)爵作庶長，以白玉島為食邑?！?/p>

　　西大夫慌奏道：“天恩渥厚，不敢掠美，此策實(shí)非臣所建。前奉命巡視，到永通渠遇見士人行歌，音容不俗，氣象非凡，迎挽上車詢之，乃中華人氏，姓古名璋，遭颶風(fēng)我漂來。與之同視河勢，教臣以筑壩蓄放復(fù)迭挽救旱諸法，故得無誤，乃國家之洪福，獲遇梁棟賢才。此之諸事，皆古璋之略，臣安敢濫受恩榮？請以所賜之爵祿賜之，實(shí)為尊崇俊良，而國家興旺可佇見矣？”

　　島主道：“聞卿同士人共載，諒是古卿，立此功績，堪銘彝鼎。但他系異國士人，有所不便。”

　　西大夫道：“凡功必賞，雖仇不吝，豈可以異邦而廢政令乎？況先王由中國到此，臣祖亦系自飛肱而來，孰為浮山之人？臣愚切愿任托勿疑。而今浮金現(xiàn)約結(jié)天英雙龍、北沙、四邱等處，其意在謀我國，若不延攬賢能，恐故勢成，猝然猖熾，庸才御之，必致僨敗大事?！?/p>

　　島主道：“卿所見極是，但今西崖島為颶飄來群黨所占，恃險負(fù)隅，屢敗我?guī)煟麆谑L統(tǒng)兵擒剿，因巡視糧運(yùn)，故命上大夫水湖前往。今若更用中華之人，安知不是奸細(xì)？是以未便遽允，待平西崖之后，再行召見，酬功可也。卿其先受爵邑毋辭?！?/p>

　　西大夫只得拜受退朝，請古璋進(jìn)府，道上朝事情。只見門官稟道：“四部游巡請見?！?/p>

　　原來西庶長存心經(jīng)國，每歲俸祿并先世遺積，凡親故貧寒，同濟(jì)不倦。仍多募善走之徒，游察四鄰諸國中，所以不獨(dú)境內(nèi)有事早知，即敵國舉動，亦得盡悉。

　　當(dāng)下傳喚南北東三部游巡。為欲查問西邊事件，故先傳另外三部。只見數(shù)十雜色衣冠，上階叩首。西庶長起身慰勞。諸人各稟事情，庶長逐一聽受。再傳西部游巡進(jìn)見，如前慰勞道：“有知西崖島邊民者暫緩?！?/p>

　　只見三人站住，其余各將經(jīng)歷處所見告畢，陸續(xù)退出。

　　西庶長問道：“爾等所見事務(wù)，孰先孰后，挨次說來?！?/p>

　　一人向前躬身道：“小人到西部北邊紫貝島，一路察看，沿途干旱，禾苗枯干，不但稻無籽粒收成，雜糧俱屬難保，戶口惶惶。”

　　西庶長問道：“再有何事？”

　　那人道：“聞得西崖島邊，飄到大小船只，未知其詳?！?/p>

　　稟畢退下。

　　第二人向前躬身道：“小人到正西等處巡察，旱勢雖稍遜于此，若再三五天不得甘露，禾苗俱無救矣。到海盡邊，見有無數(shù)小艇在島口歡呼，當(dāng)問斥堠兵士是何緣故，兵士說遠(yuǎn)遠(yuǎn)有大船漂來，內(nèi)中貨物俱可瓜分，是以眾艇喜躍，齊集守候。小人欲禁其搶，兵士道：此皆海濱頑民，不遵禮法。定例到岸即毋許搶奪，今在水中，不能禁止。再望遠(yuǎn)處，果然有船漂來，慚近漸大?！?/p>

　　古璋問道：“如何不往他處去？”

　　游巡道：“傳聞周圍有數(shù)百里硬水，船到邊上擦過，即可無事。如人硬水，兩邊夾定，惟有往下直淌，不暇彎轉(zhuǎn)，所以諸民皆在彼處佇望?！?/p>

　　西庶長道：“淌來便怎么？”

　　游巡道：“眾兵民不待其泊岸，即爭向前搶奪，大船里的人嚇得慌忙都奔腳舫逃走。眾兵民見了，爭劃小艇迎去，鉤搭套索齊使，盡行擒住，剝下衣服，與以草葉，俱逃散了。”

　　西庶長道：“大船內(nèi)可仍有人？”

　　游巡道：“眾兵民只道無有，爭上取貨，不想艙里走出兩個少年，將先上去的擊落下水，小艇俱退，用長竿子燃草圍燒，大船內(nèi)使出水龍，將火救滅，反打沉了幾個小艇。隨風(fēng)漂到西崖島邊，有舴艋停泊，俱挽作腳船上岸，招回伙伴。今西崖將島內(nèi)民房盡行占住，所有貨物糧食搬運(yùn)人去，將大船拆毀，蓋造住房。眾兵民不服，糾集進(jìn)攻，島內(nèi)出迎，如虎入羊群，兵民敗績而逃，船俱為所追奪，收入口中。小人恐防耽擱過久，后來情節(jié)卻不知得?！?/p>

　　說罷退下。

　　第三人向前道：“小人自南到西，南邊已得沫雨，田禾茂盛，有了份豐收?！?/p>

　　古璋道：“何謂沫雨？”

　　西庶長道：“鯤鯨游戲，噴沫為雨。多即成水，最發(fā)田禾，難于干涸。禾苗受過此雨，且耐亢旱，惟有微腥耳?！?/p>

　　問巡游道：“再哩？”

　　答道：“到西崖地方，聞得島內(nèi)有外國人占住，殺傷許多濱民，堠兵報到匯源城，守將施瞻聞有貨物屯積，便不關(guān)會各處，率眾直進(jìn)。誰知島內(nèi)先已準(zhǔn)備，將小船匿泊于外，待官兵搶入島口，便鳴起鑼來，木石齊發(fā)，施瞻只應(yīng)敵里面，外邊的小船暗從后襲，施瞻雖勇，如何經(jīng)得里外齊攻，只得退回。無如港內(nèi)塞滿不能得出，乃拼命搶過，奪只小船，自棹到岸。只見坡上走來二三十壯士，俱系鉤搶，蜂擁向前。施瞻手起鞭落，打開眾人，正欲逃奔，不期一個漢子手挽鏈快步趕到發(fā)擊，打倒施瞻，生擒上船。將所領(lǐng)去兵士，盡行拿住，不曾逃回半個。第二天將兵士放出，單單不放施瞻。西崖島情節(jié)小人所見只此?；貋硪娫略潞拥忍?，溝洫水足，禾苗暢茂，豐年可定?！?/p>

　　說畢退下。

　　西庶長道：“施瞻素以勇稱，一撾俱擋不住，被其擒去。聽所說舉動，有謀有勇，難以輕視。前年太史占國家有兵亂，危而復(fù)安，莫非應(yīng)在此事？老夫彼時聞之，多用干人察探，聞得浮金煽惑諸島，百計暗為解散。奈朝中有掣肘之人，前庶長樊嗣昌憂郁而亡。今又突有此事，主上已使水大夫辦理，水湖雖然忠誠，但信狐疑，不合兵機(jī)。老夫須當(dāng)奏請，同先生往視，可招則招之，國家得添干城；可撫則撫之，使為西面屏障。斷不可使兵連禍結(jié)，致東邊乘勢而起，腹背受敵，以致危殆也！先生當(dāng)為老夫籌之。”

　　古璋先聞諸人所言，似是之英、之華等，猶恐或有不是，聞西庶長請他同行，便應(yīng)道：“愿隨大駕?！?/p>

　　只見司閽又上來稟道：“有西部游巡稟到?！?/p>

　　西庶長道：“傳來。”

　　須臾游巡進(jìn)見，禮畢，稟道：“水大夫兵到長庚，知悉前事，扎住不動，島內(nèi)也未出來。近日濱民反多歸順島內(nèi)，為他取魚砍草。”

　　西庶長道：“收羅民心，其志不小，后再怎的？”

　　游巡道：“水大夫始終坐守到也罷了，莊大夫、畢大夫言領(lǐng)兵坐食，恐為朝中所笑，水大夫拗不過，乃約期進(jìn)兵會戰(zhàn)。島內(nèi)有十余只船出口，隨即停泊，官兵只道非迎敵的，伯懼大兵，不敢向前，欲收兵回營。那邊船始緩緩過來，上岸共有四五十人，俱持利斧，齊到陣前，猛然砍斲。這邊莊大夫指揮兵士迎上，不防救將從旁沖到，莊大夫坐騎早被砍倒，跌下馬來。那將舉斧，幸得水大夫用戟架開，莊大夫逃脫，畢大夫率眾 圍住。那將上挑下削，勇不可當(dāng)，殺出與來兵聚合迎戰(zhàn)。

　　水大夫復(fù)領(lǐng)眾向前，營中忽然火起，畢大夫得信趕回，轉(zhuǎn)過山坡，恰逢敵將挺槍刺來，畢大夫揮刀接斗，不意長槍被攪落，遭敵將生擒回島去了。

　　水大夫追之不及，查點(diǎn)眾將，失去八人，軍士殺死二百余名，著傷者不計其數(shù)。只殺得敵卒十余人。營內(nèi)輜重因救得早，未大受傷。水大夫查問火何由起，營內(nèi)軍士稟道：聞鼓聲震動，時有個軍士奔報道，兩邊大戰(zhàn)，勝負(fù)定在此刻，水大關(guān)令營內(nèi)將士速往夾攻勿誤。將士得令盡行前來。那軍士餓了，往營后尋飯吃，小的仍隨往。只見火已起了，慌忙撥救，報信人并無蹤影。水大夫令退十瑞安營。第二日島內(nèi)使兵民過來，說他們系落難的人，因本國將彼同伴搶去，是以大眾怨怒，若訪得還他，就罷兵息戰(zhàn)，將兩次所擒將士一并送出；如或不依，攻城破塞，以泄眾憤。水大夫見將士著傷，難于抵?jǐn)?，奏請?zhí)肀⑹寡曹姼魈幉樵L所搶外國的人。島內(nèi)又來說，以十天為限、過期不還則出兵死戰(zhàn)。今已五天了，小人亦于其日飛趕回來，想朝中不久當(dāng)有信息也?！?/p>

　　西庶長搖頭道：“宿敵，宿敵？有樊勇在西口，如何不用？單命水湖去也罷，又著莊、畢去做甚的？”

　　古璋問道：“莊、畢系何如人？”

　　西庶長道：“佞臣莊無忌之弟莊無為、畢竟發(fā)之子畢志也，皆無才而好勇，其父兄與嬖佞余大忠、包赤心交結(jié)，故得與軍政。水湖聽此等人的話，安得不敗？請問足下到敝邑同伴共若干人？”

　　古璋道：“客約百余，連船家約三百有余。”

　　西庶長道：“內(nèi)中有英俊否？”

　　古璋道：“有同行二子蘊(yùn)蓄不凡，其余未悉。”

　　庶長道：“此兩人與足下可相得否？”

　　古璋道：“情如膠漆，義等骨肉?！?/p>

　　庶長道：“請同行決矣?！?/p>

　　乃入朝奏道：“聞水湖之兵已經(jīng)大敗，畢志被擒。臣請古璋前往看局，或系古璋同伴，則使之招降?！?/p>

　　島主道：“不可？何物狂徒，先既擒邊將，今又?jǐn)〈蟊?，安能忍耐？庶長可選提驍勇前往，盡行擒來，以雪此恥？”

　　西庶長奏道：“愿主上息雷霆之怒。臣聞漂來中華諸人，實(shí)非敢于猖狂，乃怨邊民搶貨，奪其伙伴，是以忿恨拒敵。且亦知潰民，非系汛兵?？晒质┱暗綍r并不先行勸諭，而惟恃勇貪資，以致遭擒，乃系自取其厚。水湖等到，亦未聞彼出兵請戰(zhàn)，即使人約期，自不能避；畢志被擒，與施瞻俱未梟首。其志向不過避難，并非蓄謀與我為仇，如吳越之萬難疏防，似浮金者也。今若兵結(jié)于西而不能解，浮金卒然發(fā)作，如何抵擋？臣愚以為招西崖而備浮金，于國家大有裨益；略浮金而攻西崖，國家安危難定。請圣心思之?！?/p>

　　島主道：“卿言亦是，如果如卿所言，寡人又何多求？而今同古先生往，須兵若干？”

　　西庶長道：“兵多行遲，如實(shí)須兵，臣于西邊近處調(diào)用，不致誤事。今同古璋由月月河水路日夜兼行，遲須五天，速只三天可抵。若經(jīng)旱路去，須七八天方能得到。帶兵而行更費(fèi)時日，速則兵疲，遲恐不足濟(jì)事?！?/p>

　　島主道：“但未知水湖兵敗確否？”

　　西庶長道：“臣不敢妄奏?！?/p>

　　島主道：“聽卿擇便?！?/p>

　　西庶長出朝，到府已晚，更衣請古璋同行。只帶親隨，名喚鐵柱，因其勇猛，令擔(dān)行李。吩咐家人毋許說往他處，乃由后門出雇只快船連夜疾行。所經(jīng)州邑，宰令俱不得知。

　　第三日到金街鎮(zhèn)，拉船過去，順?biāo)胩祚偟诫p阜關(guān)，收帆停泊。庶長叫船家道：“可上去說系空的，客人有緊急公事，請先查放?！?/p>

　　船家道：“若是要快，不必做聲，這話白講，他管你有事沒事，走上去說，還要受罵哩？”

　　西庶長道：“請先查先放，又不得罪他，如何便罵？”

　　船家道：“你客人不曉得，而今督理的乃庶長親戚，關(guān)上掌管又系大來頭薦的，所以經(jīng)過客商多費(fèi)銀兩，那個敢做聲？客商費(fèi)十分，國家不能得一分；今年國家得一分，客商要費(fèi)二十分、三十分哩！”

　　庶長道：“何至如此之多？”

　　船家道：“正稅報清，各項(xiàng)雜費(fèi)甚多，稱秤查數(shù)等俱要收費(fèi)。你如查問，他再來稱查，多了，說爾匿報漏稅；少了，說爾隱貴易賤；重了，說爾以輕作重；輕了，說爾藏重賴輕。將船鎖住，再照正稅加幾倍議罰。”

　　庶長道：“如何不叫他先查先稱？”

　　船家道：“如此到無得索訛了?！?/p>

　　庶長走到頭上看，只見貨船俟候，查的查，稱的稱，算的算，笑的笑，罵的罵，紛紛不息，人人嗟嘆。乃走上稅廳，旁邊小役叱道：“下去！”

　　庶長退后，望見上面坐著一人，左右又坐著四人，俱昂昂然，兩邊管稅人役躬身耳語。再看前后上下，寫的，算的，看艙的，稱的，記數(shù)的，巡察的，足有三百余人。庶長道：“正稅國家所得幾何？商賈糜費(fèi)何止十倍？百姓有限脂膏而供游民無厭吞吸，朝中哪里得知？傷民更甚于傷國，稽而不征，孟子有所感而云然?！?/p>

　　正在這里想，梢上喊道：“快來，快來！”

　　庶長走到船邊，見有查看的坐在艙中。船家道：“快送查艙禮來？”

　　庶長道：“并無貨物，要什么禮？”

　　那查看的聽得，便出艙過去了。

　　船家埋怨道：“你這客人要快走，又吝得緊，而今查艙二爺去了，他船都放，我們是不動的?！?/p>

　　庶長道：“豈有此理？你只管放去，什么話說，有我在此?！?/p>

　　船家只得也開到關(guān)口。忽然有人投下挽鉤搭住，跳下人來，將梢公扯去，把船鎖在石欄桿上。

　　庶長乃叫鐵柱挑了行李，同古璋行過關(guān)，向前另叫船。駛到口門，見營伍嚴(yán)肅，而不煩攪。出海過了團(tuán)石島、五沙島，轉(zhuǎn)長庚塞上岸。水湖聞知，出來迎接。庶長問道：“莊大夫何在？”

　　水湖道：“請坐奉申?！?/p>

　　西庶長引古璋見過坐定，水湖道：“畢大夫、莊大夫交情素厚，畢大夫?yàn)閿乘?，莊大夫?qū)に紙蟪饠[陣攻殺，萬難取勝，乃子夜半暗往劫塞。不料島內(nèi)先已有備，莊大夫退回時，腿上著箭，若非眾將盡力救護(hù)，又為所擒矣。而今睡在后營?！?/p>

　　庶長道：“畢、施兩個怎樣了？”

　　水湖道：“無有音信，存亡不知。”

　　庶長道：“待老夫會會他來?！?/p>

　　水湖道：“非老庶長不能伏此猾徒？”

　　西庶長使人到島內(nèi)傳言：“兩邊不用兵將，各出壯士單身獨(dú)戰(zhàn)，以定勝負(fù)，免傷多人?！?/p>

　　約有半個時辰，去的人回來道：“已有敵將上船渡過來了。”

　　西庶長吩咐鐵柱道：“汝可見機(jī)，要擒活的，不可傷他。”

　　鐵柱應(yīng)聲而出。

　　庶長、水湖同到營前，古璋隱于旗后，見過來五只船，中間桅前立有一將，頭戴束發(fā)冠，身穿雪花袍，腳踏兕革靴，捧著兩柄銀錘，到岸上坡，緩步前來。這邊鐵柱，頭扎鋼抹額，身著烏金鎧，腳踏皮靴，持兩根鐵棍，迎向前去喊道：“來將通名?！?/p>

　　穿白袍的道：“俺姓王名之華，你姓甚名誰？”

　　鐵桂道：“咱姓鐵名柱。爾中華人到此，應(yīng)當(dāng)伏首求生，有多大本事，敢肆猖獗？今日叫你試試我的棍看！”

　　說畢，舉棍打下。王之華左錘隔開，右錘早到，鐵柱架去。

　　兩人連戰(zhàn)頓飯時候，鐵柱棍法漸緩。西庶長問古璋道：“可是你同伴？”

　　古璋道：“正是。”

　　庶長乃踏步向前，船上亦添將趕到。庶長喊道：“二人不必戰(zhàn)了！”

　　鐵柱聽得，慌跳出圈子。王之華道：“可換個有用的來？”

　　古璋見后上岸的正系李之英，便趨出去。西庶長回頭指向古璋道：“可認(rèn)得這人么？”

　　之英、之華齊呼道：“古兄在這里了！”

　　古璋道：“二位賢弟辛苦?！?/p>

　　拱指西庶長道：“這系相國，二位賢弟可過來見禮?！?/p>

　　之華、之英向西庶長躬身道：“甲胃在身，不能全禮?！?/p>

　　庶長答道：“英豪降臨敝邑，邊人鹵莽，取咎良多，老夫特來賠罪?！?/p>

　　之華道：“遐方落難之徒，爭命苦衷，得蒙鑒宥，感佩不朽。”

　　古璋問道：“施、畢二將軍何在？”

　　之華道：“俱在塞中?！?/p>

　　庶長對古璋道：“同往島內(nèi)見過二位?！?/p>

　　古璋道：“也好？”

　　四人上船詢問分散事體。進(jìn)到里面觀看形勢，卻不甚險，三山降落，中有四五里一片平地，二岡環(huán)抱擁護(hù)。內(nèi)有大池，約六七里寬，兩道深澗匯合，隨山折迭。出口四邊菁叢藤藪，林木周遮。入到營前，諸人迎出，見著喜道：“古公來了，想得李、王二公好苦也！”

　　古璋答禮畢道：“船上遭擒幸脫，途逢庶長栽培，視如骨肉，從今不必動干戈，俱系通家了。可請施將軍、畢將軍相會?！?/p>

　　只見屏后轉(zhuǎn)出二人，西庶長看時，正系施瞻、畢志趨來參見。庶長道：“何由至此？”

　　施瞻道：“初時誤恃血?dú)庵?，取罪于二將軍，乃蒙不殺，反以客禮相待，雖然慚愧，卻無所苦?！?/p>

　　畢志道：“實(shí)未知咎起于濱民，致施將軍誤后，小將又誤。水大夫、莊大夫猶未得知，前來夜劫，島內(nèi)已悉其詳，王將軍欲分兵埋伏，待入口時，先到營內(nèi)反劫，回來夾攻。李將軍不肯道：“這般行為，仇隙愈深矣，只逐他去就夠了？”

　　庶長道：“如此。莊無為的腿已經(jīng)受傷?！?/p>

　　之英道：“備有薄魯，水大夫、莊將軍未知可賞降臨？”

　　庶長道：“他心中猶未釋然。”

　　古璋道：“都應(yīng)去請?！?/p>

　　之英具柬，命卒前往。

　　卻說水湖在陣前看見西庶長同古璋、之英、之華上船過島，駭然道：“這老兒今番著了道也，如何輕入虎穴！”

　　鐵柱在旁邊道：“他不得錯?！?/p>

　　水湖疑惑回營，傳請莊將軍說話。莊無為命小卒扶出，水湖道：“西庶長聽古蠻子的話，隨著敵人進(jìn)島，看來多兇少吉，將軍須強(qiáng)勉防備?！?/p>

　　莊無為道：“遵令。這般強(qiáng)敵，主上也該揀選猛將前來同剿。西庶長雖是文武全才，奈將七十的人，又信蠻子的話，安得不誤？”

　　正在議論，牙將進(jìn)稟道：“島內(nèi)具柬，請大夫、將軍飲酒。”

　　莊無為道：“呸！他誘了一個去，又想來誘兩個哩！我們?nèi)ゲ坏茫∥魇L中爾的好計?！?/p>

　　令將來人逐出。

　　小卒回到塞中，備言情狀。古璋道：“無怪其然。”

　　命排席開筵。飲過三杯，西庶長起身道：“老夫先回去候駕，各事機(jī)宜，古公可與諸君措置。”

　　同答道：“敬遵鈞命?！?/p>

　　齊送西庶長、畢志、施瞻等上船。

　　回營復(fù)飲，古璋問之英、之華道：“二位賢弟之意如何？”

　　答道：“謹(jǐn)隨兄長。”

　　古璋道：“大家如何？”

　　之英道：“人地已經(jīng)相安，可申明西庶長，聽他們居此，免到都中生事?！?/p>

　　古璋道：“有理，有理，賢弟可通知來?！?/p>

　　之英、之華出到場上，傳齊眾人，道：“今古兄已受知于庶長，我等可免鋒鏑之虞。諸公在此營生，不可多事，我二人同古兄去看看事勢，再來知會。”

　　眾人道：“二位如此英雄，正可創(chuàng)成事業(yè)，如何甘受制于人，失我等護(hù)庇！”

　　之英道：“所言見識頗謬，兵兇戰(zhàn)危，以數(shù)百人之力而欲與四鎮(zhèn)三十州二百余邑之大島爭衡，不亦妄乎！前之所以戰(zhàn)者，苦無所訴，不得已耳，實(shí)非好意。況天數(shù)有定，豈勇力所能為？愿諸君早消此念?！?/p>

　　眾人道：“我等愚庸，無有深謀，今聞開導(dǎo)，悉遵指使?！?/p>

　　之英、之華復(fù)道：“俱知會過了。”

　　古璋乃起身同二人出島入塞，西庶長、水湖迎入，各吐衷腸，上席飲酒。庶長道：“諸事已畢，水大夫仍同莊、畢二將軍領(lǐng)兵由旱路去，老夫另有事件，同古先生三位船行?！?/p>

　　水湖道：“遵令?！?/p>

　　席散。

　　次日清晨，水湖率眾拔營齊起。古璋等三人入島叮囑畢，作別回來，隨西庶長上船，仍由團(tuán)石島而行。守口大夫樊勇，已知庶長水路回都，在岸上伺候，報名請罪。庶長令上船，慰勞道：“大夫在邊勞苦，前天過此，因?qū)倬o急，未曾通知，且不事迎送，足見大夫之操，而今如此，反將老夫看輕了?！?/p>

　　樊勇道：“失于禮節(jié)咎猶屬小，國之庶長過而不知，其疏忽之愆如何能辭？”

　　西庶長道：“大夫之職，內(nèi)安民而外攘敵，刻下清平，少用盤擾，正所以安商恤旅，何罪之有？”

　　樊勇道：“蒙老庶長栽培之至，請入營中謁見?！?/p>

　　西庶長道：“不必。現(xiàn)有兵若干？”

　　樊勇道：“因聞西崖五沙滋事，各守堠之兵俱收回看視，除游兵五百外，現(xiàn)有兵二千在此?！?/p>

　　西庶長道：“可撥五百名聽差，外給十天糧餉，大夫可守在此，不必擅離?！?/p>

　　樊勇得令，回營點(diǎn)兵。

　　西庶長問道：“聞上國中華之教有三，請示其理?！?/p>

　　古璋道：“教者，圣賢授受之規(guī)模，治國安民之法則，烏得有三？乃好事者為之也。其原由于圣人以神道設(shè)教，因世衰道微，流蕩無度，好事者倡為‘修煉長生’之說，以挽荒淫。奈荒淫卒不能挽，又變倡為‘地獄因果’之說，以化強(qiáng)梁。奈強(qiáng)梁終不可化，而癡心妄想之徒，舍理絕倫，歸之如水赴壑，泛濫無涯。相沿既久，精明之士亦不能覺，又從而藩籬羽翼之。猶有穿鑿經(jīng)史，以證邪說，為道所當(dāng)然者，何殊操室內(nèi)之戈，而弒父母？于是舉世沉迷，凡好標(biāo)奇顯異者，為分儒、釋、道，名之曰‘三教’，實(shí)因世衰道微，橫議肆行所由起也?！?/p>

　　西庶長道：“此即尼山所謂異端？宜乎韓子有《原道》之作也！二者惑世，究孰為甚？”

　　古璋道：“道家艷稱長生，以欺天下，亦知死者人之所必不免，又恐其術(shù)終歸敗露，復(fù)為魔劫之說，以濟(jì)其木之窮，為愛其術(shù)者，不免畏難觀望。佛氏乃因其失變而艷稱西方樂土，從其說者，不妨于死，死后之樂甚于生前，既無修煉之魔劫，又勝長生之受厚。是以癡愚之徒，謂正心求己之學(xué)為迂文，只需敬佛，妄想可遂，以致窮兇極惡者，翼佛消除而奉之；貧賤疾苦者，翼轉(zhuǎn)富貴安樂而奉之；康強(qiáng)顯達(dá)者，翼益尊樂久長而奉之。少者，翼后來之飛騰如意而奉之；老者，翼來生從心所欲而奉之。以至天地君親師無權(quán)無德，惟佛是尊是望；仁義禮智信可舍可亡，惟佛是倚是求。凡學(xué)守不固、而心動妄念者，咸墜其術(shù)中而莫覺，惑世殃民殆佛為甚?！?/p>

　　西庶長道：“佛氏之欺誑，何自而起？”

　　古璋道：“佛氏即道家之尤黠者，緣道家荒唐之說，變其形容而更荒唐之，另幻一門戶耳?！?/p>

　　西庶長道：“其徒尊奉若何？”

　　古璋道：“貌相似而跡相違，誠實(shí)循守者甚希，無惡不作者甚多?！?/p>

　　西庶長道：“其居處衣服飲食、君長父子若何？”

　　古璋道：“所居處皆草木土石，所衣服皆布帛皮革，所飲食皆茶酒湯飯、谷肉菜蔬，君長公共，后嗣則取民人之子為焉?！?/p>

　　西庶長笑道：“有是哉！居處、衣服、飲食、君父皆圣人之教也，俱不能異，獨(dú)立荒謬之說，以別于圣人而謂之教，不亦妄乎？使天下相率而從其言，去五倫，絕養(yǎng)育，不須百年人類盡矣，彼亦將奚從取以為嗣？此固末俗之胡涂，實(shí)王道之蟊賊。若輩艷稱極樂，何不盡驅(qū)而歸之西土？夫農(nóng)家尚不容稂萎，治天下之教，安容有三哉！無怪治日少而亂日多也。先生易為不辟之？”

　　古璋道：“此乃造物之戾氣，無庸辟也。天地不能有晝而無夜，朝廷不能有忠良而無邪佞，教育不能有君子而無小人。正道如日月光明之當(dāng)空，異端如陰霾漫蓋之逼近。為漫蓋而極力拂除，何能得濟(jì)！待其氣衰，則自消滅。夫楊、墨之言盈天下，孟氏起而驅(qū)掃之，楊、墨息而佛老興。老氏之徒乃潤色楊、朱之跡；而佛門之象，而以楊朱為心而倡墨翟之行，加以盜跖為骨，其惑人亂世過于楊、墨遠(yuǎn)矣。然皆由習(xí)俗日趨日下之所致，若再痛排面斥去之，此后安能禁其更變之不愈出愈幻，而為禍之酷烈又盛于佛老也！故無庸辟，而聽其自然。”

　　西庶長道：“聞其戒殺茹素，意果何居？”

　　古璋道：“彼殆未之思也。若貪口腹而恣戕物命，固屬不可，如牛任耕，犬任守，驢馬任負(fù)，咸有分勞之功，止殺可也；其羊豕鵝鳧之飼豢，虎狼蟒鱷之兇殘，蝎蛇蜂蠆之毒害，以及各類皆使長存，則禽獸蟲魚日增月益，充滿天下，人且難保，五谷菜蔬，草木禾苗，勢必盡為殘毀，素亦焉得而茹？豈知天地之間人為貴，古圣立法以衛(wèi)民生，皆至當(dāng)不易。即彼得安居，而肆其違道之言，亦由出于圣賢平治之后。若產(chǎn)于其時，知理勢所必然，定思避患害，圖生計，助驅(qū)除之不暇，焉敢道慈悲，說因果，談空論戒哉？”

　　只見鐵柱稟道：“樊將軍領(lǐng)兵到也?！?/p>

　　看時步兵五百，并馬五騎，來列岸邊。西庶長使之英、之華、鐵柱帶領(lǐng)，吩咐如此如此，三人得令，上馬前去。命樊勇回營，再行開船，隨潮進(jìn)口。正是：邊亂既經(jīng)談笑定，歸途焉用甲兵行。

　　欲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