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識石之來由,詢山之遠近。石無山價,費只人工,跋躡搜巔,崎嶇挖路。便宜出水,雖遙千里何妨;日計在人,就近一肩可矣。取巧不但玲瓏,只宜單點;求堅還從古拙,堪用層堆。須先選質(zhì)無紋,俟后依皴合掇。多紋恐損,無竅當懸。古勝太湖,好事只知花石;時遵圖畫,匪人焉識黃山。小仿云林,大宗子久。塊雖頑夯,峻更嶙峋,是石堪堆,便山可采。石非草木,采后復生,人重利名,近無圖遠。
(一)太湖石
蘇州府所屬洞庭山,石產(chǎn)水涯,惟消夏灣者為最。性堅而潤,有嵌空、穿眼、宛轉(zhuǎn)、險怪勢。一種色白,一種色青而黑,一種微黑青。其質(zhì)文理縱橫,籠絡起隱,于石面遍多土幻坎,蓋因風浪中充激而成,謂之“彈子窩”,扣之微有聲。采人攜錘鏨入深水中,度奇巧取鑿,貫以巨索,浮大舟,架而出之。此石以高大為貴,惟宜植立軒堂前,或點喬松奇卉下,裝治假山,羅列園林廣榭中,頗多偉觀也。自古至今,采之已久,今尚鮮矣。
(二)昆山石
昆山縣馬鞍山,石產(chǎn)土中,為赤土積漬。既出土,倍費挑剔洗滌。其質(zhì)磊塊,巉巖透空,無聳拔峰巒勢,扣之無聲。其色潔白,或植小木,或種溪蓀于奇巧處,或置器中,宜點盆景,不成大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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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興縣張公洞、善卷寺一帶山產(chǎn)石,便于竹林出水,有性堅,穿眼,險怪如太湖者。有一種色黑質(zhì)粗而黃者,有色白而質(zhì)嫩者,掇山不可懸,恐不堅也。
(四)龍?zhí)妒?/p>
龍?zhí)督鹆晗缕呤嗬?,地名七星觀,至山口、倉頭一帶,皆產(chǎn)石數(shù)種,有露土者,有半埋者。一種色青,質(zhì)堅,透漏文理如太湖者;一種色微青,性堅,稍覺頑夯,可用起腳壓泛;一種色紋古拙,無漏,宜單點;一種色青如核桃紋,多皴法者,掇能合皴如畫為妙。
(五)青龍山石
金陵青龍山,大圈大孔者,全用匠作鑿取,做成峰石,只一面勢者。自來俗人以此為太湖主峰,凡花石反呼為“腳石”。掇如爐瓶式,更加以劈峰,儼如刀山劍樹者,斯也?;螯c竹樹下,不可高掇。
(六)靈璧石
宿州靈璧縣地名“磐山”,石產(chǎn)土中,歲久,穴深數(shù)丈。其質(zhì)為赤泥漬滿,土人多以鐵刃遍刮,凡三次,既露石色,即以鐵絲帚或竹帚兼磁末刷治清潤,扣之鏗然有聲,石底多有漬土不能盡者。石在土中,隨其大小具體而生,或成物狀,或成峰巒,巉巖透空,其眼少有宛轉(zhuǎn)之勢,須借斧鑿,修治磨礱,以全其美?;蛞粌擅?,或三面,若四面全者,即是從土中生起,凡數(shù)百之中無一二。有得四面者,擇其奇巧處鐫治,取其底平,可以頓置幾案,亦可以掇小景。有一種扁樸或成云氣者,懸之室中為磬,《書》所謂“泗濱浮磬”是也。
?。ㄆ撸s山石
鎮(zhèn)江府城南大峴山一帶,皆產(chǎn)石。小者全質(zhì),大者鐫取相連處,奇怪萬狀。色黃,清潤而堅,扣之有聲。有色灰青者。石多穿眼相通,可掇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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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石產(chǎn)于寧國縣所屬,其色潔白,多于赤土積漬,須用刷洗,才見其質(zhì)?;蛎酚晏焱邷舷滤?,沖盡土色。惟斯石應舊,逾舊逾白,儼如雪山也。一種名“馬牙宜”,可置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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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湖口,石有數(shù)種,或產(chǎn)水中,或產(chǎn)水際。一種色青,渾然成峰、巒、巖、壑,或類諸物。一種扁薄嵌空,穿眼通透,幾若木版以利刃剜刻之狀。石理如刷絲,色亦微潤,扣之有聲。東坡稱賞,目之為“壺中九華”,有“百金歸買小玲瓏”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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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州含光、真陽縣之間,石產(chǎn)溪水中,有數(shù)種:一微青色,間有通白脈籠絡;一微灰黑,一淺綠。各有峰、巒、嵌空穿眼,宛轉(zhuǎn)相通。其質(zhì)稍潤,扣之微有聲??芍脦装?,亦可點盆,亦可掇小景。有一種色白,四面峰巒聳拔,多棱角,稍瑩徹,而面有光,可鑒物,扣之無聲。采人就水中度奇巧處鑿取,只可置幾案。
(十一)散兵石
“散兵”者,漢張子房楚歌散兵處也,故名。其地在巢湖之南,其石若大若小,形狀百類,浮露于山。其色青黑,有如太湖者,有古拙皴紋者,土人采而裝出販賣,維揚好事,專賣其石。有最大巧妙透漏如太湖峰,更佳者,未嘗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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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石是處皆產(chǎn),其質(zhì)堅,不入斧鑿,其文古拙。如常州黃山,蘇州堯峰山,鎮(zhèn)江圌山,沿大江直至采石之上皆產(chǎn)。俗人只知頑夯,而不知奇妙也。
(十三)舊石
世之好事,慕聞虛名,鉆求舊石。某名園某峰石,某名人題詠,某代傳至于今,斯真太湖石也,今廢,欲待價而沽,不惜多金,售為古玩還可。又有惟聞舊石,重價買者。夫太湖石者,自古至今,好事采多,似鮮矣。如別山有未開取者,擇其透漏、青骨、堅質(zhì)采之,未嘗亞太湖也。斯亙古露風,何為新耶?何為舊耶?凡采石惟盤駁、人工裝載之費,到園殊費幾何?予聞一石名“百米峰”,詢之費百米所得,故名。今欲易百米,再盤百米,復名“二百米峰”也。凡石露風則舊,搜土則新,雖有土色,未幾雨露,亦成舊矣。
(十四)錦川石
斯石宜舊。有五色者,有純綠者,紋如畫松皮,高丈余,闊盈尺者貴,丈內(nèi)者多。近宜興有石如錦川,其紋眼嵌石子,色亦不佳。舊者紋眼嵌空,色質(zhì)清潤,可以花間樹下,插立可觀。如理假山,如理假山,猶類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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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花石綱”,河南所屬,邊近山東,隨處便有,是運之所遺者。其石巧妙者多,緣陸路頗艱,有好事者,少取塊石置園中,生色多矣。
(十六)六合石子
六合縣靈居巖,沙土中及水際,產(chǎn)瑪瑙石子,頗細碎。有大如拳、純白、五色者,有純五色者。其溫潤瑩徹,擇紋彩斑斕取之,鋪地如錦?;蛑脻聚旨绷魉?,自然清目。
夫葺園圃假山,處處有好事,處處有石塊,但不得其人。欲詢出石之所,到地有山,似當有石,雖不得巧妙者,隨其頑夯,但有文理可也。曾見宋·杜綰《石譜》,何處無石?予少用過石處,聊記于右,余未見者不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