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飛娘獨(dú)戰(zhàn)連珠蕊 劉次云雙斗苗龍虎
建文十六年五月，呂軍師自河南率兵進(jìn)取南陽府。行次三日，向晚，安營甫畢，前部隊(duì)長稟報(bào)：獲一年少秀士，說要稟機(jī)密事情。隨令傳進(jìn)。那少年生得眉宇秀爽，姿容韶俊，體雖清臞，而骨格磊落，有如雪中之松，霜中之鶴。向上行個庭參禮。軍師婉問：“秀士從何方而來？有什么機(jī)密？先通姓名?！?/p>
少年稟道：“小子姓連，名華，自鄖陽到此。伯父連棟，現(xiàn)為彼國丞相。乞退左右以吐肝隔?！避妿熜Φ溃骸澳阕约旱酱?，還是你伯父差來的?！边B華應(yīng)道：“雖出自自己，也算得伯父差來?！?/p>
軍師就折他道：“爾伯父做了偽國丞相，爾父做了什么？因何不說父親姓名？難道有伯父而無父的么？”連華稟道：“因?yàn)闄C(jī)密事，是從伯父那里來的，卻不曾說到我父，小子一時差誤了。先父諱楹?！辈耪f得出口，軍師即命看坐，道：“何不早說。爾先尊公在金川門，以一身而抗燕兵。被害之后，丹田內(nèi)射出白氣沖天，真孟氏所謂浩然之氣。第一個殉國起，后乃激出許多忠義來，皆先尊公之倡也。自然燕藩搜拿家屬，所以避難于鄖地。爾今日之來，方不愧為御史公之后。獨(dú)是令伯因何竟受偽職？”連華涕淚交頤，硬咽應(yīng)道：“伯父無子，只為小子一人，宗祧所寄，恐他見害，所以就了他的偽職?！?/p>
軍師道：“是了。請道機(jī)密。我左右皆可與聞的?！边B華稟道：“前月初旬，姚道衍差了翰林吳溥的兒子叫做吳與弼，說是個天下名士，赍著十萬金珠，送給劉偽主，說他興兵滅了濟(jì)南之后，割與四川一省地方。偽主貪其厚賂，當(dāng)面允許。吳與弼又說濟(jì)南總是妖人，須得有道法的前去破他妖術(shù)，因此偽主就令其女人連黛娘為主將。說起來，他有妖蠱二種，是蠱毒與妖術(shù)相合而成的，最為利害。一曰金蠶魂，把符咒寫在桑葉上，喂養(yǎng)這個金蠶七七四十九日，煅成了灰，收在靈符紫金盒內(nèi)。一曰赤蜈蚣精，將符咒燒了，雜在飯內(nèi)，先飼大雄雞，也是四十九日，殺來煮熟了，給蜈蚣吃盡，也煅成灰，收在靈符赤珠盒內(nèi)。臨用時還有符咒驅(qū)遣他。都會通靈變化，灰兒飛向空中，就是無千無萬的蜈蚣與金蠶，鉆入人耳鼻竅內(nèi)，中妖蠶蠱者還延七日，若中蜈蚣蠱者，只一時三刻即死。再有個異僧，叫做石龍和尚，小椰瓢內(nèi)養(yǎng)著條毒龍，止五六寸。念動真言，放他出來時，長可八九尺，口內(nèi)噴出烈火，不要說燒殺人，聞了些火氣也不得活。還有個皮袋，養(yǎng)著一只灰青小象如兔子大，若弄起神通來，狂風(fēng)一滾，比老象還大幾倍，滿身的皮，硬過金鐵，铦矛不能刺，利刃不能劈，撞入軍營，萬夫不能御。他若把鼻子卷將人去，骨肉盡化為齏粉。又有個道士，姓君外天峰，他臨陣時，頂上又鉆出個人來，與他一模一樣，手持降魔杵在空中打下，憑你猛將招架不住。又能役使樹木沙石，飛起半天，追打敵兵二十余里，方才墮地。又有偽將小王洪者，能潑墨成霧，撒豆為兵，剪草作馬，他興起黑霧，就把豆草撒去，都化作強(qiáng)兵猛將，圍住敵人，然后揮軍掩殺。聞?wù)f這些豆草人馬，不能殺傷人的，若知道了也不怕。只這霧氣昏黑，他看得見人，人看不見他的兵馬為利害。又一巫師石歪膊，有五鬼詛咒之術(shù)，那五個厲鬼，按金木水火土，各有克制人的符咒。先行咒詛一番，即遣相克的鬼，追受制生人的魂，無有不死。小子知道他們有這些妖術(shù)，必須預(yù)為提備，所以稟知伯父，要特地前來。伯父說：‘你此去毋忘君父之仇。獨(dú)是難于出境，只說個游學(xué)楚中，我差人護(hù)送你，不怕界上不放。’今幸脫了火坑，得見軍師。還有……”呂軍師道：“且住?！彪S送至后營安歇。即照連華的話，手自草疏，打發(fā)健士，限三日夜馳赴帝師闕下，奏請仙師降臨。隨下令諸營，五更起行，兼程而進(jìn)，遇有敵兵，不許進(jìn)戰(zhàn)，俟大軍到齊定奪。
將及新鄭地方，前軍回報(bào)：“有公孫仙師與女冠軍范飛娘，領(lǐng)著五六百兵馬，結(jié)營在界上。”軍師大喜，正不知因何預(yù)先在此。即刻馳向營前，請見公孫仙師，動問來由。公孫大娘將帝師差往淮南，如何做內(nèi)應(yīng)取了揚(yáng)州，回到河南，如何復(fù)了汴郡，如今鐵開府聞得鄖陽妖人入寇，所以先來拒敵情由，細(xì)說了一遍。又道：“敵人只在兩日便到，軍師定有主裁?！眳诬妿煹溃骸扒铱此麃頃r，如斗勇斗智，自有本部人馬。若斗法術(shù)，還須借重仙師。今宜先到南陽界上按兵以待。此地屬在開封，不可使之入寇，騷動黎庶?！惫珜O大娘道：“軍師之言極是?！?/p>
遂拔營星夜進(jìn)發(fā)。到白水河，將佐來稟無舟可渡，軍師道：“有舟亦不渡?！比哉盏蹘熎咝菭I制，結(jié)下寨柵。
隨請連華諭道：“明日廝殺，汝未歷戎馬，難以在此。今送汝至闕下，擢授京職，以光先尊公之緒業(yè)。前日汝尚有未盡之言，宜即說來?！边B華稟道：“小子有個妹妹，名喚連珠，一向欽仰帝師，要皈心學(xué)道。因連黛認(rèn)為己女，逼嫁不從，只得習(xí)了些武藝。曾與小子相商，趁此出兵機(jī)會，得便可以相投。要求軍師提拔?！避妿煹溃骸拔易匀挥蟹??！奔磦髁钪T營，若遇少年女將，不可傷害。連華拜謝而別。
流星探馬迭報(bào)：賊軍中多有和尚道士，師巫婦女，怪怪奇奇的形狀，將近白水了。軍師隨啟公孫仙師道：“愚意要與賊人說明，斗勇便斗勇，斗法便斗法，不許淆圂，方見高低。寧可我賺他來，不可為他賺去?！惫珜O會意應(yīng)道：“尊旨極是?！?/p>
軍師乃傳令諸將，前營軍馬向敵站立，中營次之，其左右兩營，東者向西，西者向東，后營亦分為左右，照此站立，以便于進(jìn)退。但看紅旗磨動則進(jìn)，皂旗招展即退。若臨陣廝殺，聽候呼名，毋許爭先，致干軍法。姚襄隨稟：“軍師曷不乘敵人半渡擊之？”軍師應(yīng)道：“此兵法也，第不宜用于妖寇。”不片時飛報(bào)又到，說：“賊已渡河，止有一半用的船只，其和尚道士婦人等，皆縱馬竄過，四蹄無半點(diǎn)水兒。”軍師明知非謬，誠恐惑動軍心，乃厲聲叱道：“仙師也只騰云，那有騎著馬匹在虛空走的？虛聲妄報(bào)，法應(yīng)梟首?！避娛窟汉纫宦?，立刻綁下。
公孫大娘請道：“小人無知，姑恕他罷?！避妿煹溃骸跋蓭熡?zhàn)垼坏貌蛔??！敝l(fā)回運(yùn)糧效力。
次日清辰，連黛娘差人來下戰(zhàn)書。軍師不許進(jìn)營，但取書來拆看，云：
大漢天開大武后，致書于偽仙姑妄稱帝師之前曰：有勇則戰(zhàn)，無勇則降；有法則斗，無法則伏。若或迷誤，有逃無路。
公孫仙師大怒道：“彼惡敢出此言？”軍師笑道：“犬吠洞賓，曷足為怪?！彪S援筆批云：
爾勇伊何？螳螂之臂。爾法伊何？鬼蜮之技。妖婦僧道，死歸一處。
公孫仙師大贊：“妙哉。批得快暢?！贝虬l(fā)來差回去。
連黛娘見了，忿氣填膺，綽了鑌鐵三股叉，出馬陣前。見兩員女將，道家裝束，她就認(rèn)作帝師，罵道：“你這蒲臺潑賤人，有何材干，敢出大言？看我活擒來，慢廝條兒處置?！蓖κ种胁?，飛馬沖到。公孫大娘舉劍架住，道：“古人臨敵，先禮而后兵。我要與你講過，要斗法術(shù)，止斗法術(shù)。要比武藝，止比武藝。卻不許武藝敗了，便弄法術(shù)，法術(shù)輸了，又動干戈。我公孫大娘是正人君子，不像你們賊頭鼠腦的。今先從那一件起，悉聽尊裁?！边B黛娘方知不是帝師，又罵道：“你這廝是潑賤人手下的小婢，也敢數(shù)黑道白。”公孫大娘喝道：“看你這個搗不死的浪小婦?！毙趴诹R來，卻礙著了她的心事，把左袖一揚(yáng)，右手鐵叉早到。公孫大娘急架相還，大戰(zhàn)有三十余合。連黛娘忽敗下去，公孫仙師隨勒馬而回。范飛娘問：“何故不追？”仙師道：“她武藝不弱，速然敗走，必用邪術(shù)。尚未知她深淺，且縱一次?！?/p>
連黛不見追來，方欲勒馬再戰(zhàn)，連蕊娘坐著桃花叱撥駒，使的兩枝風(fēng)磨鋼小小方天戟，早已飛出，說：“待我擒她?！边@里范飛娘，縱坐下菊花鐵青馬，舞動手中錕鋘六尺龍泉雙寶劍，出陣迎住，更不打話，即便交手。戰(zhàn)有十合，連蕊手軟筋酥，看看要敗，珠娘就舉起兩枝倭銀短短梨花槍，前來助戰(zhàn)。往往來來，如走馬燈相似，但見：
有一位使兩枝金戟的，黰發(fā)龍盤，繡袍鳳舉，學(xué)她漢官妝束。正新瓜才破，出落得精神別樣的風(fēng)流。有一位使兩柄梨花槍的，云髻冠簪，羽衣絳結(jié)，略似道家打扮。好在十年不字，荳蔻尚含香，便把全身現(xiàn)。這一位把兩把龍泉的，飄飄兮青絲煙揚(yáng)，停停兮素袂香飛。端的劍仙剛烈，約略藐姑清寡。怪道冰氣欲凌人，霜華能殺物。
看起來，三位皆有傾城之色，出世之姿，不爭惱了性子，動起刀兵，要拚你死我活。斗到八九十合，兩陣軍士喝采不絕。
軍師令鳴金收軍。三位佳人皆拱手各回本營。若論范飛娘本事，不要說兩個，就是再添個把，也還勝得她。只因軍師有令在前，亦且美人借美人，又有憐情之念，所以明讓她殺個平手。
次日軍師傳令秣馬蓐食，命劉虎兒前去索戰(zhàn)。劉超直逼他營門，大喝道：“你們什么女將，兩個來只敵得我們一個?？捎胁慌滤赖馁\男子，也饒你兩三個出來，與吾虎兒將軍戰(zhàn)一百合么？”連黛娘酒量極高，醉后更有力氣，方飲得半酣，聽了這樣大話，即命諸將齊出陣前。見這個將軍真威風(fēng)也，有詞為證：
面如玉琢，唇若朱涂，左目重瞳，兩眉橫劍。頭帶絳紅扎巾，重著兩條青綃裁就五鳳盤旋銷金的飄帶；身穿烏銀鎖甲，勒著一圍玄線織成雙螭鉤結(jié)嵌寶的圓潁。襯著八團(tuán)紫鯡爍日逞體袍，護(hù)著一輪秋兔凝霜照膽鏡。手持揠月刀，蛟龍遁跡；足跨追景馬，熊虎飛聲。
連黛見來將英勇，自已要戰(zhàn)；恐怕罵得狼藉，不好看相，顧左右：“誰與我先擒此賊？”苗龍亦使大刀，應(yīng)聲而出，大喝道：“小將通名?！眲⒊呛切Φ溃骸笆笞痈覇栁颐?？”舉刀照頂門劈下，苗龍亟招架時，覺有千鈞之重，心中大驚。戰(zhàn)不五六合，已覺力不能勝。苗虎見哥子將敗，拍馬挺槍，飛來助戰(zhàn)。劉超道：“來得好。”使出神威，如風(fēng)飛電掣。二將亦只辦得架隔遮擋。盤盤旋旋，殺了半晌。劉超先向苗虎大咤一聲，刀才舉起，苗虎坐騎辟易，跳退數(shù)步。苗龍的馬正到，虎兒回刀帶斜劈去。苗龍舉刀來架，砍著刀柄，藕披樣的半折了。那邊苗虎見劉超空著半邊，已縱馬挺槍刺進(jìn)，被劉超左手接住。苗虎和身 攧人，虎兒將刀柄一挑，只見苗虎兩腳騰空，翻身落馬。王師前營軍士搶出，活捉去了。苗龍已自棄了大刀，拍馬奔回。劉超勒住不趕，又喝問：“再有鼠子敢來比試武藝否？”尹天峰大怒，隨將劍指著劉超，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钡姡?/p>
兩家以勇斗勇，以智斗智，相去若天淵，不啻淮陰之禽鐘離昧；用術(shù)破術(shù)，用法破法，忽散若煙塵，無殊孽龍之遇許旌陽。且看下回?cái)⑵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