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句詩分路訪高增 一首偈三緘貽女主
這回說葉永青、楊繼業(yè)與程、曾二人在濟南分路，入濟寧州界。聞淮揚地方盤詰嚴緊，一徑投兗州府來。到太守方以一署內(nèi)，與他相商，要走河南之歸德郡。方太守道：“近來歸府君與我使命相通，如羊祜、陸抗一般，待小弟差人送過交界，這是易事。但兩位年兄峨冠博帶，恐路上難行。弟有一策，未知可以屈從否？”水青道：“我們舊則同袍，今則同仇。我的君父，就是爾的君父，怎么說個屈從！”以一道：“這須學著我的本來面目?！崩^業(yè)道：“又來猜枚，請直說罷?！币砸恍Φ溃骸耙话缱鞯姥b，像我前日做事。”永青笑道：“最好，我知道太守公這副行具，如今用不著哩?！币砸坏溃骸案沂俏伊舻盟挢?，方尋得好主顧?！奔唇腥〕龅酪碌拦?、絲絳麻鞋之類，卸去儒袍，裝扮起來，宛然是玄都羽士。永青道：“還要借兄本來面目一借?！币砸坏溃骸笆橇?，尚少兩個葫蘆并棕拂子，有，有?！庇狼嗟溃骸斑@也是要的，還猜不著?！币砸坏溃骸拔抑懒?，尚少兩個道童。舊日跟隨我的，今已長成，也還可用?！?/p>
永青拍手道：“也是要的，還不是?！币砸恍Φ溃骸澳且┙?jīng)卷么？這就像抄化的道士了?！庇狼啻笮Φ溃骸暗降撞虏恢?！是要借太守公的舊法號用用。”以一道：“這個妙！年兄稱為大方道人，楊年兄就借我林表兄的法號，叫做又玄道人罷。”
當晚抵足談心。次日清晨，以一裝束兩個道童相送，叫原來仆從留在署內(nèi)。繼業(yè)、永青作別就行，以一道：“且住。界牌上都有盤詰的官，要問明姓氏、籍貫、登記印簿。兩位如說了大方、又玄道人，這個人人知道是我的法號，一徑就盤住了。”
永青道：“偏是官小，倒有威風！”繼業(yè)道：“這些小小的官，見事生波，專慣的詐人哩?！比怨恼贫?。以一乃吩咐兩個公差直送過歸德府。
于路無話。徑下毫州，永青曰：“此去滁州不遠，歐陽子所謂環(huán)滁皆山也，豈無方外棲止？縱使圣駕未必來此，或者別有所遇，知些音信，不可不盤桓幾日。兄長以為可否廣繼業(yè)曰：“誠然，但不必入城市耳?！倍粟幮虚g，聞知太祖擒皇甫暉于滁州，曾立有原廟，即尋至其所，叩禱一番，皆郗歔泣下。然后至醉翁亭及開化寺。寺有張方平之《二生楞嚴經(jīng)》，是前生僅寫其半，再轉(zhuǎn)來世寫成的，筆畫一手，絲毫不爽。亦無心于賞玩，徑取路至合肥渡江，由蕪湖入徽郡，登黃山，淹留半月。
一日曉起，見云霧漲合四隅，旋如縠紋。始而純素晃若銀河，繼而日出旸谷，則黃波萬派搖動，窅不見城郭世界。永青鼓掌曰：“此所謂黃海也?！彼煊诶镆聤A袋內(nèi)取出玉蟾蜍小硯一杖，并三寸許管城子來，題詩于削壁上，云：
勢似波濤萬派宗，朝華浮動日溶溶。
三都天子千秋在，砥柱中流若個峰。
永青道人題謂繼業(yè)曰：“不可寫大方，貽玷于他?！奔此鲗俸?。繼業(yè)辭以不能，且曰：“詩甚佳，焉得貽玷？到只怕貽累?！庇狼嘣唬骸昂沃^？”答曰：“到處顯了大名，豈不為人偵察？”永青笑曰：“天生筆于予，燕王其如予何？”
又到婺源、績溪各處走遍。乃造宣城，登敬亭山。上有萬松亭，亭之中有石碣一片，刻唐人太白詩云：
眾鳥高飛盡，孤云獨自還。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永青曰：“太白題詩，便足千秋。弟與長兄，須索和他一絕?！痹P書于亭柱，曰：
眾鳥隨時變，孤云何處還？
高風長不改，詩在敬亭山。
即授筆于繼業(yè)，曰：“這不是和我的詩，是和太白的詩，兄長切不可推卻?！崩^業(yè)曰：“后不為例，弟方承命?！庇狼嘈υ唬骸白院笪乙嘟^不作詩，何如？”繼業(yè)信筆題云：
太白今已往，已往不復還。
只有片云來，相對敬亭山。
永青大贊曰：“格既渾融，意復超邁，古調(diào)鏗然，我當橐筆?！蹦藢とA陽山杯渡禪師法院。
歷有月余，方從太平府出廣德州。至宜興山中，有洞曰善權(quán)洞，門是天成巨石，劈中劃腳。入洞數(shù)武，左有獅子，右有象王，中有如來法相，皆系混沌時奇石結(jié)撰而成，非人工制造之物。永青曰：“圣駕必然經(jīng)此?！备F歷洞中，窅無一人。隨又從洮湖登小坯山，山底有石室，人跡所不到者，靡不搜遍。迤邐而到姑蘇，造黃溪史彬之第。彬且驚且喜，問曰：“前者二位與程年侄在舍間別時，說要到青州去見女英雄，為何改頭換面起來？今程年侄又在那里？”永青將一到濟南，即與程、曾二人奉命訪求帝主緣由，細說一遍。繼業(yè)道：“目今舊臣遺老與忠義后人，大半都在闕下。論起來，年伯也該去走走?！笔繁虻溃骸拔遗c鄭洽奉有帝旨，要作吳越間東道主，所以在家靜候的?！庇狼嘭浇涌诘?；“這樣說來，老伯一定知圣駕所向了！何不徑同小侄去迎請復位呢？”史彬道：“這話何須賢侄說！去秋出都，圣駕就在老夫這里，共是九人。不期有奸臣識破，圣上就諭諸侍從各散，只帶兩位尊公，與道人程年兄星夜去了。
今春圣駕到來，說要去游天臺及括蒼、雁蕩諸山。洎而得鄭年兄手書，說回鑾時，仍到老夫舍間。不期候到如今，杳無信息，倒不知行在蹤跡了。賢侄，爾道我心中苦也不苦？”永青道：“今我二人前去，憑你怎樣要尋著。但恐路途相左，圣駕返到這邊。那時老伯徑奏請圣主，先到濟南復位，留信與小侄輩，以便隨后趕來?！笔繁虻溃骸百t侄說得極是。但我心上還有些放不下處。這個女英雄，未知實有忠誠翊戴否？倘或借此為名，自己要稱王圖霸；又或別有心事，要尋帝主，這不是坑陷了我君？凡事宜慎之于始，庶無后悔?！庇狼?、繼業(yè)齊聲道：“這個老伯料錯了，我等初到濟上，先已細加訪問，然后去請見。原來帝師是月殿嫦娥，燕藩是天狼列宿，在天上結(jié)了深仇下來的，勢不兩立。他奉著建文位號，是為我們忠臣義士吐氣流芳于千秋萬古的意思，這就是帝師的心事。小侄不知老伯所疑何在也？他左右輔助的，都是大羅劍仙不必說得。還有兩位軍師：一姓高，是舊日鐵公的參軍；一姓呂，是帝師化身去請來的。真正學通今古，才貫天人，布陣行兵，鬼神莫測，不在我朝青田先生之下。四方豪杰，莫不傾心歸附。燕賊已久膽喪。這些話也說不了，老伯去，自然知道?！笔繁虻溃骸袄戏蛞幌虻弥畟髀劊駬?jù)二位賢侄說來，是個女中圣賢。社稷之福也?！?/p>
二人住了一宿，早起各加叮嚀而別。星夜先到天臺，訪定光古佛之金地嶺，與智豈頁祖師之銀地嶺，并五峰十八剎，及寒山、拾得之隱身巖與石梁之方廣圣寺，五百羅漢所居之處。
又閱歷各邑名山，至于寧波、會稽之間，凡靈區(qū)奧境，化城精舍，往來探訪既遍。然后渡江登兩天竺。繼業(yè)曰：“地近塵囂，詎肯來此？”既舍武林，自富陽溯桐廬，泛七里灘。見子陵釣臺，永青曰：“不可不登，或者圣駕到過，亦未可定?！庇谑峭请p臺。臺是天生兩座石壁，東西相距百步。其上平正如臺，臺上各有一亭。二人先憩東亭，后造西臺，見亭柱上題詩一首，字大如杯，墨痕尚新，永青亟趨視之。詩曰：
山川猶是世人非，誰學夷齊歌采薇？
法界三千覺路遠，摩尼百八性光微。
漢皇宮闕銅人淚，老衲乾坤錫杖飛。
偶上釣臺看日暮，浙東云樹思依依。
永青手舞足蹈的嚷道：“何如？圣駕在此了！”繼業(yè)看了說：“詩句雖有意思，何見得是御筆？就真?zhèn)€是的，又不知到何方去了?！痹倏磁赃呌新涞目?，是“青蘿野衲朗然同齊己師登此題?！崩^業(yè)道：“何如？這定是我輩中人?！庇狼嗟溃骸澳愕脑捳f得甚冷！難道圣上不假借個名兒？畢竟是我輩呢，好在祠內(nèi)問問去?！蹦亲恿觎艟驮跂|壁之下，有個老僧住著。叩其題詩緣由，老僧道：“數(shù)日前原有兩個禪師到此，大家談古論今，或哭或笑；后來就上釣臺。卻不知道題什么詩句?！庇狼嘤謫枺骸叭缃竦侥抢锶チ耍俊毙∩硰洀呐圆遄斓溃骸奥犝f要往雁蕩山去。只走得一兩日程途哩?！庇狼嘤謫枺骸按巳パ闶幱袔讞l路？”
老僧道：“這里到括蒼有兩條路：一走龍門嶺，一走桃花隘。到了處州，從水路至溫州，只有一條路。那雁蕩山卻在海邊大得緊哩?！?/p>
二人即便下山。到蘭溪地方，繼業(yè)徑走龍門，永青分路由金華上桃花隘，約會于括蒼山之禪智寺。未幾，先后俱集。永青道：“我們先到雁蕩，如或無蹤，再來此處細訪何如？”繼業(yè)道：“極是！我已想出一個訪的妙法在此?！奔聪蛐渲腥〕鰞杀葋?，扇上已寫著前詩，將一把遞與永青道：“目今天色正暖，用此為招牌，豈不妙甚？”永青大喜，遂星夜同趕至雁蕩。
先尋說法巖、大石龕、白石寺諸禪剎及大小龍湫，又登白石山。見有一峰，形如圓甑，色如白玉。上有字跡，如蚪龍欲舞，旁注“月君題”字樣，是首五言律詩。永青道：“月君是帝師之號，題詩在此，是導引我等訪求圣駕。一定有些好音了?！庇谑窍蚝Ｅ现T山，各處蹤跡。
一日至寶巖寺，是個叢林，兩公遂將詩扇故意招遙有一僧注視久之，就來借觀，看了詩句，問：“二位道長，此是佳作否？”永青就生出個機變來，應道：“這事大有奇異！此非說話之所?！蹦巧藨岩?，隨引二人到王龜齡讀書臺畔。籍地坐定，永青胸中早已打稿，便開言道：“這做詩的，與我二人休戚相關(guān)。聞知他在雁蕩，所以不遠千里而來。若得會面，就要把內(nèi)中奇異，與他說個明白。看起來，我?guī)煴卣J識題詩的人，還求指示?！蹦巧淮?，卻盤問起鄉(xiāng)貫、姓字，因何出家云游的話。繼業(yè)恐永青又說囫圇話，即應聲道：“我兩人是訪求建文皇帝的，這詩可是御筆否？”那僧愕然道：“貧僧與這做詩的道友，也是訪求圣上的?！庇狼嘭絾枺骸按髱熢L皇帝怎么？”
那僧亦應道：“二位訪皇帝怎么？”繼業(yè)就把真名姓并訪求復位的話約略說了。那僧道：“若然，當以實告。貧衲先兄是兵部尚書齊泰；這位作詩的，是宋學士諱濂之令似。我與他不期而遇于釣臺，卻是同心要訪求圣上，做個侍從弟子，因此尋到雁蕩。前日聞得皇帝要向潮音洞去，朗然師就泛海去尋，留我在這里再訪一訪，約會于鄭洽家內(nèi)。不期返遇著兩位世兄。”
永青道：“我們尋著圣駕，老世伯自應同至濟南，建立一場勛烈?！鄙说溃骸跋刃直M忠于國，時人比之晁錯，痛憤已極。若得皇帝復位，為先兄顯出忠節(jié)，就完了我一腔心事。此外身如野鶴，意若游云，已無意于人世。舍侄年甫及冠，貧衲也教他耕織終身，延續(xù)宗祧而已。至于榮華富貴，非所愿也。”繼業(yè)道：“此各行其志。但若遇著圣駕，務(wù)必請幸吳江史年伯家。這是樁大有關(guān)系的，幸唯留神?！本推鹕碜鲃e，彼此各散。
永青便欲泛海到普陀落伽，繼業(yè)道：“非也。已有朗然師去了，我等須返括蒼訪問，然后也到鄭洽家中?；蛘咔『门c二師遇著，少不得有個確信了。”永青道：“妙極，妙極！”遂從舊路返至青田，訪誠意伯故居。其后人皆已遠戍。屋宇傾頹，不勝感慨。又訪至各邑，繼業(yè)曰：“松陽是君故里，須回家一看。”永青曰：“國破家亡，君父流落，那里是我的故鄉(xiāng)？”說罷，二人相對大慟。遂下金華，到浦江，問到翰林待詔鄭洽家內(nèi)。司閽的見是兩個道士，便辭道：“向者我們老爺極重方外，近來總不接見，沒有布施了。二位請到別處去罷?！庇狼嗟溃骸拔覀儾皇腔壍?。”閽人又道：“不是化緣，是賣藥的了，我們這里沒有用處?！庇狼嗟溃骸耙膊皇??！遍捜擞值溃骸白蟛皇?，右不是，一定是要哄著人燒丹哩?！?/p>
只見內(nèi)里早踱出個衣冠齊整的人來，二人料是鄭洽，就施禮道：“鄭年伯，小侄輩特來造訪。”鄭洽見二人稱呼古怪，心中也猜幾分，便道：“小仆愚蠢，有眼不識，幸勿介懷。”隨請入內(nèi)室。二人一定要行子侄之禮，鄭洽道：“尚未請教令尊公姓氏，焉敢當此謙恭？”二人就將自己父親名諱說過，然后執(zhí)禮坐定。又將改裝的情由，前前后后，詳述一番。鄭洽聽了大喜，道：“真?zhèn)€忠臣出忠臣，孝子生孝子！難得，難得！”繼業(yè)問道：“圣駕往潮音洞的話，確也不確？”鄭洽道：“圣駕前在舍間住有旬日，說到括蒼、雁蕩，還要轉(zhuǎn)來。不意去后，到今返無音耗?；蚨珊Ｖ灵}，竟向普陀落伽，均未可定。今者二位賢侄，莫若徑至閩中。倘圣上從此回鑾，中途亦有相遇之機；縱使不值，亦無貽悔?！庇狼嗟溃骸袄喜娊虡O是。”即欲起行，鄭洽勉留三日，為之治裝，然后作別。
道由常山入閩。先上武夷諸峰，山水奇奧，絕非塵凡境界。有一座峭壁，其高插天，橫開百有余步。壁之半中有詩二首，一題月君，一題鮑姑。永青道：“定是帝師與仙師化身到此。那樣的神通，焉有不知圣駕所在？大約要我等訪求者，試試盡忠否耳?！崩^業(yè)道：“訪求君父，原是我輩之事，諉不得他人，何須這等猜度？”永青道：“到處見有帝師手筆，怕不是法身變化，只在我們前后哩?！崩^業(yè)笑道：“若如此，曷不抒寫衷曲，奉和一首，寫在石壁之下，以見求訪的真切？”永青皺著眉道：“噫！四載有余，君父尚無著落；心中焦悶，那里還做得詩出？前在桃花隘作起句云：‘千山抱人行，行上桃花嶺。一折山變態(tài)，再轉(zhuǎn)樹倒影?！两癫荒芾m(xù)完，即此可知?！崩^業(yè)又笑道：“若把訪求君父與做詩合作一件事，自不妨礙。今世兄分而為二，所以顧了此，顧不得彼了?！庇狼囝D悟道：“是了，夫子云‘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其合之謂乎。若然，世兄深于詩者，何故善《易》者不言《易》耶？”繼業(yè)道：“我但能知之，而實不能行之。知可立時而得，行則循序而進，非數(shù)十年精進工夫，不可得造也?！弊源硕嗽谕局校咳罩v些詩文，倒覺得日子易過。
一日登莆田之九峰，松間少憩。忽見半巖彩霧噴出，衍溢于林坡間，頃刻化為樓臺亭榭，狀皆奇工異巧，掩映著無數(shù)花木竹石，宛然是秦宮漢苑。永青大駭?shù)溃骸安缓?，有妖怪來了！”繼業(yè)道：“且看他?！庇幸粋€時辰，漸漸解散。二人竟不知所謂，詢之山中村老，有云：“此名山市。有皇帝微行，然后顯此祥瑞?！钡昧诉@話，在莆田仙游之羅漢巖，寶幢山妙云師之石室，追尋半月，及歷遍七閩，竟無蹤影。乃從汀州轉(zhuǎn)入粵東。
粵東山水，尤多名勝。如六祖之曹溪，德云和尚之妙高臺，跋多羅法師之獅子巖精舍，廖清虛之仙翁壇，葛真人之蝴蝶洞，蘇羽客之青霞谷，八仙會飲之流杯池，靡不流連探訪。造后至雷州，上雙髻嶺。夕陽將瞑，黑氣彌空，不辨道路。一時進退無據(jù)，只得與二道童背倚著背，坐于林間。俄聞嶺畔有牛吼聲，舉眼視之，見光華凌亂，如萬炬爍空，乃是一條大蜈蚣。其長數(shù)丈，節(jié)節(jié)燦爛，箝住牯牛，在那里啖食。嚇得魂不附體。繼業(yè)道：“死生有命，我們要走也無路。幼年間，聞家大人曾說葛仙翁有賦云‘粵人獵之肉如匏’，即此物也，今日不幸遇之?！蔽磶?，蜈蚣啖盡全牛，忽然斂跡。
二人黎明起行，浮海至于瓊州。到赤隴山，聞鳥語云：“建文帝，建文帝，來已去，兩公奔波何所事？”二人大以為異。諦視此鳥，生得花頸紅耳，文羽彩毛，朗朗的說個不住。永青向前揖之，鼓翼而逝。詢之土人，曰：“此鳥名秦吉了，能效人言。若人所未言者，則不能也?！庇狼嗟溃骸疤自娫疲骸驳们丶?，為人道寸心？’是應須教而后能言，與土人之語適符。今所言者，豈亦有人教之耶？抑有念此兩句者而效之耶？是有神明憑依焉，我二人可以返矣。”繼業(yè)應道：“兄言誠不謬，或鬼神鑒諒我等之愚忠。”乃望空拜謝，迤邐回至南雄。
度庚嶺，入贑南，凡諸郡邑山谷幽邃之處，無或不到。又從撫、建以至洪都，下南康，造匡廬，在開先、歸宗、棲賢、東林諸梵剎，延真、七靖、靈溪諸仙觀，冥搜極訪者二月有余。
又訪竹林寺，在于層巖茂林之間。尋有數(shù)日，但微微聞有梵唄鐘聲，竟不知寺在何處，二人大疑。偶于聚仙亭遇一老僧說偈，云：“‘有寺本無寺，無寺乃有寺。’為佛家之化境。二位見么？石壁上有‘竹林寺’三字，乃周顛仙仙筆，留示世間的。向來傳言能入竹林寺者，非佛即仙，凡人何能得造其域耶？”永青等惆帳而返。
隨泛鄱陽，抵饒州，轉(zhuǎn)而至弋陽，從玉山下龍游。一道童大病起來，就如飛趕到浦江。問鄭待詔時，不但建文帝并未回鑾，連朗然也無回信。永青便將病道重托付了，立刻起身。鄭洽道：“二位賢侄不用心忙，天公自有定數(shù)。老夫也有一事借重哩。”就教請出小學士來。永青等視之，有十二、三歲，生得眉疏目朗，骨勁神融，只道是鄭洽之幼子，咸贊曰：“老年伯有此寧馨，真大器也！”鄭洽曰：“老夫焉得此佳兒？此是正學先生之令子。當日大司寇魏公諱澤者謫為臨海典史，恰當搜捕正學家屬之日，因而藏匿其孤。年甫兩期，托與正學門人余學夔；撫養(yǎng)七載，為人窺破，又送至老夫處。讀書作文，甚是聰慧。今聞孝友先生之令郎歸在帝師駕下，乞二位賢侄攜去，使之骨肉相聚，以完魏公與老夫之心事?！庇狼?、繼業(yè)皆大喜道：“哲人有后，這是小侄之事，怎說個借重？”鄭洽就教拜了兩位世兄。那小學士回身，又拜了鄭洽四拜，是謝別的意思。
鄭洽不覺掉下淚來，吩咐道：“汝須克大家聲。老夫之情，盡于此矣?！毙W士亦哭個不已。繼業(yè)道：“侄輩帶方世弟同去，也須道裝?！编嵡⒌溃骸笆茄健！必矫破鸬婪竭^有三四日，然后作別。
遂返吳江，到史彬家下。彬大喜道：“兩位賢侄，何去之久耶，圣駕去年在此?！庇狼嘭絾枺骸霸鴱臀环?？”史彬道：“賢侄且莫心慌。圣駕自楚中來，一到舍間，次日便有人知道。吳江縣命鞏丞來伺察，我對他說：‘不論有帝無帝，有我的老頭顱在這里。’他微笑而去。明日，圣駕倒從舊路仍返楚中，到襄陽廖平家去了。那復位的話，我已一一奏明。圣主說：‘濟南為路甚遠，中間隔著多少關(guān)津！倘至被人識破，返誤大事?！蜃饕皇自娰?，三緘在此，教老夫送至帝師闕下。依著圣意而行，復位便自有日。而今圣駕已有定向，只須老夫去一尋就是。賢侄等雖然不曾面圣，也與尋著一般，厥功莫大。兩位令尊公與程老先生向來扈從，甚為康泰。臨別時囑付二語云：‘但思盡忠，勿以父為念?！t侄自宜勉之?！庇狼嗬^業(yè)聽說，不勝大慟。史彬勸住了。
大家商量復命，永青道：“焦山寺住持僧向受家父大恩，又曾學數(shù)于程年伯，小侄輩分手時，訂約在彼處會齊。今我二人先去，看程、曾兩兄有信與否。老伯隨后而來，再商到濟南路數(shù)。庶不礙人眼目?！庇谑谴蔚诮灾两股剿拢∮醒?。程知星、曾公望已在沿江南北尋遍，順流而下，徑到寺中，恰好相會。又見了史賓輔，聞知行在已有定所，不勝大喜。于是四人各將道途經(jīng)由始末，互相告訴，竟至達旦。程知星道：“我們出都是兩路，今有史年伯一行人眾，似應分作三路回去了?！?/p>
眾皆稱善。但見：行闕老臣，喜孜孜，接得圣君詩四句；海南新使，意揚揚，率將蠻國貢諸珍。下回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