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無師延攬英雄 諸少年比試武藝
建文四年秋九月越有九日，庚申霜降。月君赴演武場，祭旗纛，考校新舊文武諸將士。那些眾夫人小姐，死里得生，到了山寨，見有多少女將，也就不避人了，隨著鮑師、素英、寒簧，同到耳房內(nèi)觀看。見月君素綾披風(fēng)，鵝黃衫子，翠葉云冠，鮫絲鸞帶，略似道家裝束，端坐在沈香九盤龍交椅上；左首曼陀尼、右手聶隱娘，皆帶斜坐著；廳前站著兩員女將，滿釋奴與柳煙兒；階下兩行列著武士健卒。隊隊的五方旗幟，燦爛鮮明，盡是雀蛇龍虎；林林的十八樣軍器，閃爍精華，半是戈矛劍戟。各將軍皆鎧甲兜鍪，或帶束發(fā)金冠，穿繡花戰(zhàn)襖，眾謀士皆袍服儒冠，或披鶴氅衣，綸巾羽扇，整整齊齊，都到演武場內(nèi)向上參謁。滿釋奴朗聲傳說：“圣后有令：各文武免禮，舊將士都站在西邊，新將士都站在東邊，聽候?qū)⒘?。?/p>
忽門上傳鼓，有探子飛報緊急軍情。月君傳令喚進(jìn)，那探子喘吁吁的跪稟道：“探得燕王密敕青州高指揮與茹太守，起兵掃蕩卸石寨，定于今日霜降點集將士，殺向前來了?！痹戮钯p銀兩，再去探聽。隨傳令與董彥呆、周縉道：“我立的五軍，原要每軍是五員大將。前者起義不過數(shù)人。是以一軍只有一將，今日各營都要增人，可令新到豪杰，善武者來試武藝，善文者前陳方略?！?/p>
彥杲宣令畢，東邊隊內(nèi)早有一儒生，修軀勁骨，白皙微髭，雙眸四射，有若春星芒焰，昂然直到檐下，打一恭道：“小可是濟(jì)南高咸寧，向者參贊鐵大司馬。燕逆兵臨之日，妄言法周公以輔成王，小可遂作《周公輔成王論》以折之，逆賊氣沮，不知所對。堰水來灌我城子，小可又獻(xiàn)計于鐵公，誘令燕逆入城，先懸鐵板于門閨，從上壓下，不意僅碎其馬首，未能成功，至今憤恨。平生熟習(xí)周、孔經(jīng)書與孫、吳韜略，頗識興亡治亂之機(jī)，今投元帥，敢獻(xiàn)CK蕘，幸彩葑菲?！痹戮龁柕溃骸肮陆袂坝懷嗄?，先生試陳方略?！毕虒幵唬骸皩⒃谥\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隨機(jī)應(yīng)變，臨期自有應(yīng)敵之方。但論全局大勢，先取青州，以輕騎直搗北平，定鼎于燕，然后南伐，此反客為主之妙著也。”
西班一武將，向前躬身稟道：“職乃燕山百戶倪諒。當(dāng)日燕藩未反之先，曾密奏于建文帝，帝止誅其官校數(shù)人，以致養(yǎng)成大禍。今彼擅自登基，人心未服，誠如高儒生之言，直取北平，為根本不易之論也。”呂御陽晉言道：“直搗北平之論，似是而難行。晉之王浚直取石頭城，此勢之使然也。魏之鄧艾直襲成都府，時之使然也。魏延欲從子午谷直取咸陽，而武侯不許，時與勢皆確．所不可也。北平為遼、金、元之舊都，城郭堅峻，勝于金陵，我懸軍于千里之外，中間皆是賊黨，豈能挽運兵糈？則我之餉道先絕，而堅城難下，若再以一旅之師乘我之后，豈不進(jìn)退無據(jù)？此勢不可也。北平東接永平，西鄰保定，燕王于此二郡皆屯重兵以為肘腋。張家、喜峰諸口，密邇胡元，諸種部落，歲歲侵?jǐn)_，又為門庭之寇。無論不能拔取北平，縱使得之，燕王返據(jù)濟(jì)南，則我四面受敵，雖有良、平，不能善后。此時不可也。當(dāng)日高皇帝封藩，以燕王智勇兼?zhèn)洌适躬毊?dāng)北面，折沖塞外。若我據(jù)其故巢，則反為彼御侮，又安保他不輸情獻(xiàn)幣，連結(jié)諸部落，以為我患乎？”月君道：“兩先生意見不同，且到臨期，孤家自有調(diào)度?！?/p>
只見東班內(nèi)一少年疾趨至前，深深打一恭道：“小子鐵康安，當(dāng)日隨先父守濟(jì)南時，與儒生高咸寧同參帷幄，又與大將瞿雕兒同搗燕軍，再戰(zhàn)再捷。目今兩人皆投麾下，小子又為元帥救拔，共聚于此。正義士報仇之日，燕逆敗亡之秋也。愿為執(zhí)鞭，以效前驅(qū)?！痹戮溃骸傲钕茸鹬疑w天地，義貫日月，汝有大志，足紹家聲。賜名鐵鼎，字曰定九，如何？”鐵公子道：“康安兩字，原是乳名。蒙元帥更易，顧名思義，勖勉甚大，敢不祗遵。但先君諱鉉，字鼎石，小子心有未安。”月君道：“諱不可犯，字則無妨。燕逆聞先公之名，尚自膽寒，孤家正欲犬鼎’字以為汝名，即如先尊公尚在，使燕逆聞之奪魄耳。”
高咸寧贊道：“元帥期君以定九州島，庶完兵部公未了之志，不妨以字行天下。”康安乃再拜受名而退。
時劉超手提偃月刀，鞠躬稟道：“甲冑在身，幸元帥恕其無禮。近日小子新鑄此刀，略試丑技?！彼烨摆呉徊剑笸艘徊?，左右各一轉(zhuǎn)，開了四門，輪動起來，風(fēng)聲颯沓，真如電掣霜飛，但見刀光，不見人影。賓鴻大加喝采。舞罷，放刀于地。
周蠻兒在人叢中跳出，執(zhí)刀在手道：“我也舞一舞。”雖然輪動有法，覺得氣力不勝，臉紅頸赤，勉強完了。月君問賓鴻：“你是有名的賓大刀，比劉超的孰輕孰重？”賓鴻提起來一試，說：“劉將軍的刀多重數(shù)斤?！痹戮笙驳溃骸罢婊阂?！”命賜金盔一頂，玉帶一束，紅錦戰(zhàn)袍一領(lǐng)。
小皂旗見月君贊賞劉超，就在班次內(nèi)涌出，大聲說道：“小將能射連珠箭，百發(fā)百中。前在淮北，連發(fā)兩矢，射殺了燕陣上有名的番將。今請在圣后面前小試一試?！痹戮S命滿釋奴取出那個龍眼大的銅圈，懸在百步之外，發(fā)令道：“將軍射過此圈，即授先鋒大將之職。”小皂旗隨掣雕弓在手，拈取兩矢，接連迅發(fā)，悉透圈中過去。兩行將士莫不喝采。月君贊道：“呂溫侯一矢而穿戟眼，不及將軍多矣?！奔疵∠蠕h金印賜之。
又一新到的少年將軍，姓楚，狹面方頤，虎頭鷹目，躬身向前，大聲嚷道：“步射何足為奇，小將能馬上射之?！彼祜w跨錦鞍，馳驟兩遍，翻身背射一箭，剛剛在圈中穿過。眾將士也齊聲喝采，月君命至階前，賜酒三杯，詢其履歷。稟道：“小將名由基，先父楚智，為皂旗將軍陷入燕陣，匹馬單槍，殺進(jìn)重圍去救，后無援兵，與皂旗同時戰(zhàn)死?！痹戮龁枺骸叭曛砥鞂④娪凶优c否？”由基答應(yīng)不知。月君道：“適才射連珠箭者，即皂旗將軍之子也。”二人相視，執(zhí)手涕泣，認(rèn)為弟兄。月君道：“楚將軍不愧由基名字?！币嗍跒橄蠕h將軍之職，命刻銀印賜之。
西班新將士內(nèi)，齊齊走出五員，向上聲喏。一人黑麻吊眼，姓彭名岑，為北平都指揮彭二之子，燕王在宮中發(fā)兵時，彭二斬關(guān)人端禮門，格斗而死。一人青臉狼軀，姓卜名克，其父都督卜萬，威名震于北塞，進(jìn)兵遵化，被燕王用反問計，為部下奸賊陳亨所殺。一人虎形無項，鼻若波斯，姓莊名次蹻，其父莊得，雙戰(zhàn)燕將，為燕王暗射中頰，馬蹷陣亡。一人豹眼短須，姓馬名千里，乃薊州都指揮使馬宣之于，部將毛遂偷降于燕，宣走至居庸關(guān)，力戰(zhàn)被執(zhí)，罵賊受害。一人五短身材，縮腮如猴，姓孫名翦，其父孫泰，與燕兵裹瘡血戰(zhàn)，奮力陷陣，重創(chuàng)身亡。月君逐名試其武藝，孫翦與馬千里槍法皆精，彭岑善使雙鞭，莊次蹻慣用雙锏，卜克好使渾鐵槊，長槍大刀，并皆嫻熟，膂力更勝。月君諭道：“汝等先人，皆馬革裹尸，為國家忠義之士，須各恪承先志，戮力同心，為君父報仇灑恥?！蔽鍖⒚C然應(yīng)命。
又一壯年將軍，出班前稟道：“小將姓張名倫，官居世職指揮，原在保定左衛(wèi)，因燕兵勢大，力不能敵，計欲領(lǐng)眾回南，人衛(wèi)朝廷。不意燕逆渡江，乘輿顛覆，小將聞得元帥大興義師，遂復(fù)率眾北來，徑投麾下。雖文不知孔、孟，武不諳孫、吳，但耿耿忠心，惟知報國，愿秉元帥指揮?！庇忠蝗豕跁?，白面方頦，身如玉立，目似星流，從容稟揖道：“小子張彤，先父諱彥方，為樂平知縣，曾糾義師南下，不幸敗亡。燕逆將先父身尸，暴在譙樓半月，面色如生，英魂猶在。小子誓為先父爭氣，至死靡悔?！庇钟兴纳倌?，一姓張名汝翼，為北平布政司張昺之子；一姓葛名纘，為燕府長史葛誠之子；一姓盧名龍，為燕府指揮使盧振之子；一姓謝名勇，為北平都指揮謝貴之子。
張昺與謝貴，并為燕王賺人宮中，與盧振、葛誠同遭殺害。汝翼遂與謝勇投奔武安侯郭英，英屢戰(zhàn)敗績，染病而亡。又走向濟(jì)南，要投鐵兵部時，鐵公已經(jīng)詣闕殉難。適遇葛纘、盧龍，也到濟(jì)南，四人遂插盟共誓，結(jié)為弟兄，圖報大仇。聞卸石寨建起義旗，以此齊來投見，都是與燕王不共戴天的。又有東平州死節(jié)吏目鄭華之弟鄭桓，蕭縣全家殉難知縣鄭恕之弟鄭莊，二人原是同族昆弟，聞得義土歸附卸石寨者甚眾，先后來奔，不期而會的。或精于文事，或嫻于吏治，或長于武藝兵略。月君各加慰藉。
唯劉璟在東班，肅然拱立。月君召至前曰：“子為青田先生之后，家學(xué)有傳，何其恬然不發(fā)一語？孤家曾聞高皇帝云：阿璟凝重，可謂知人則哲?！眲Z進(jìn)對曰：“先人輔高皇而得天下，后人不能輔嗣君而失天下，更有何言?？v使能讀父書，不免有趙括之赧顏耳?！痹戮髮⒌溃骸熬釉杖羧?！”再有獄中救來的黃貴池，識鑒疏通；胡傳福，器局弘毅，均有經(jīng)濟(jì)之才，小咬注金同保，年未舞象而性好武；茅添生，年方舞勺而善屬文。月君并贊道：“真哲人有后?！?/p>
忽一小校疾趨前來稟說：“南山有白額猛虎，傷了獵戶，大吼而來，將到此地?！北妼⑹扛髋e兵器耍往逐之。瞿雕兒厲聲止住道：“不須列位，小將未試武藝，且去與他賭斗一場，算作考武?！彼齑筇げ酵绞直汲觥Ｕ昝突⒁堰M(jìn)演武場，雕兒大喝一聲，奮拳向前，那虎見有人搶來，便迎面一撲。雕兒向右側(cè)一跳躲過，猛虎撲了個空，前兩爪搭在地下。雕兒乘勢揪住了猛虎脖子，左腳踏住前胯，左手賽鐵箝的兩指，用力向虎眼一挖，格擦一響，把兩個眼珠子摳出。猛虎負(fù)疼掙扎不得，前爪在地亂爬，爬成一個小窩。雕兒愈加用勁，按入窩內(nèi)，又將兩指摳了猛虎鼻孑，向上一扯，兩個鼻孔雙雙盡裂。猛虎前半身動撢不得，只把后股兩爪亂爬沙土，又旋了個窩兒，被雕兒雙手按住虎項，放下左腳踏地，將右腳用力在虎肋上亂踢，踢得肋骨斷折，僵臥不動。將士看者，莫不吐舌。然后放松雙手，直起腰來，略覺微喘，就一手舉起死虎，走向月君前放下。
月君道：“瞿將軍真天神也?！泵n美酒一壺，雕兒立飲而盡。又賜龍馬一匹，雁翎倭銀鎖子甲一副，雕兒大喜叩謝。
董彥杲向前稟道：“小將有兩個弟兄，一名雷一震，一名朱飛虎，各使開山大斧，有萬夫不當(dāng)之勇。近在河北放響馬回來，愿求考校錄用?！倍⑺焐锨斑狄?。月君看雷一震時：
面色晦而青，眼光暴且綠。遍身有青筋，剔起如繩束。腰細(xì)三圍多，膀闊尺有六。聲厲若雷鳴，萬夫皆辟易。
看朱飛虎時，形象又為古怪：
面皮紫赤厚，身材短闊瘦。雙孔鼻掀上，兩輪耳反后。眼小若黃蜂，爛爛巖電走。馬上太輕趕，如虎飛來斗。
二將不待命令，并取金蘸斧，飛身上馬，在演武場中分為左右，各舞一回。軍士皆眼花撩亂，贊嘆不迭。有詞為證：
一個開山鉞，雷轟轟如玉龍破山；一個宣花斧，風(fēng)颯颯如素蟒翻波。一個左邊馳驟，疑來焦贊前身；一個右首驤騰，猜道索超再世。雖然演武堂前較技藝，便知黃云陣上顯威風(fēng)。
考校已畢，滿釋奴大聲問道：“眾位將軍，還有射銅圈的么？”諸下無人答應(yīng)，釋奴隨向錦囊，探取鐵丸在手，連發(fā)三彈，端端正正，在圈中飛過。將士齊聲和贊，釋奴方收了圈子。
月君下令道：“孤家五行陣法，可用大將五五二十五員。今每營止有一員，應(yīng)先補三五一十五員之?dāng)?shù)。前營中軍大將瞿雕兒，以彭岑、孫翦為左右將軍。董彥杲仍主左軍，以朱飛虎、雷一震為左右將軍。賓鴻仍主右軍，阿蠻兒、盧龍為左右將軍。董彥暠主后營中軍，以莊次蹻、馬千里充左右將軍。劉超、卜克，任中營左右將軍。先鋒二員，小皂旗、楚由基。合后二員，張倫、倪諒。左右哨小將軍，董翥、董騫。軍師呂律，兼行元帥事，統(tǒng)率諸軍。高咸寧、鐵鼎，為左右監(jiān)軍。張汝翼、張彤，為左右參軍。周縉、沈珂，為左右軍政司。胡先、金蘭，為左右會計司。胡傳福掌文誥，黃貴池掌書記。劉璟總督運餉，葛纘、謝勇為副。董彥杲署卸石寨將軍，鄭桓、鄭莊為左右知寨?！?/p>
諸將見月君因材器使，設(shè)官分授，悉合機(jī)宜，莫不踴躍心服。
呂軍師進(jìn)前稟道：“目下燕賊暗發(fā)青州兵馬來攻，某只略施小計，立取賊將首級，獻(xiàn)之麾下，青郡亦唾手可得?！痹戮龁栍嫲苍?，軍師舉手，言無片句。直教：稷下書生，同建擎天事業(yè)；番中女將，獨標(biāo)振地功勛。且看下回，方知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