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兵部焦魄能誅衛(wèi)士 景文曲朽皮猶搏燕王
說的燕王登極詔書頒到濟南府，又特赍一敕，召鐵鉉還朝。
這是恐鐵公興兵，要來收羅他。百姓卻訛傳了勤王詔書，在鐵公亦未知京都的信，遂諭文武官員且出郭迎去，看是如何。到了皇華亭，見赍詔官是燕府長史周鐸，心中已是了然。鐵公厲色問道：“是建文皇帝詔書么？”周鐸亦厲聲答道：“你們想是沒有耳朵的，建文已閹宮燒死，是當(dāng)今永樂萬歲爺?shù)腔拿髟t，尚不跪接，還敢說白道黑么？”眾官員著了急，一齊跪倒。鐵公大怒，喝令左右：“與我拿下燕賊使！”軍士吆喝一聲，早把周鐸綁住，隨從人等，皆已打得星散。鐵公指著周鐸道：“你這狗賊，向為燕逆的心腹，當(dāng)日潛居帝京，窺探動靜是你；結(jié)納權(quán)貴，謀欲傾太孫，立庶孽是你；陰謗魏公徐輝祖，暗害長史葛誠又是你。今尚敢赍逆詔來此！”遂掣軍士手中大刀，將周鐸揮為兩段。鐵公問眾文武官員：“我今起義討賊，爾等誰能從者？”皆鞠躬唯唯，戰(zhàn)栗不能言。
鐵公回至府城，豎起義旗，召募豪杰，并將周鐸首級懸在旗端，以徇于眾。半月之間，無一人應(yīng)募者。且住，鐵公向有義士三千，何不就此興兵，還要召募呢？要知道鐵公向因王師交戰(zhàn)，盛庸、平安等軍餉皆取給于濟南，倉庫久矣空乏，又是個真正清官，囊無私蓄，日惟蔬食菜羹，那里養(yǎng)得起這班義士，因此漸漸散了。不說別的，就是瞿雕兒，也自投了卸石寨去。
這番詔書到來，都知道燕王已做了皇帝，誰肯自己備了口糧鞍馬，棄了父子兄弟，舍著性命，去換一個“義”字？各官員當(dāng)面雖勉強應(yīng)承，今見鐵公孤掌難鳴，誰肯丟了現(xiàn)在的爵位，拼了夷滅九族，去博一個“忠”字？鐵公見此光景，不勝太息，謂二子福安、康安曰：“那些官員百姓，原不能概責(zé)以忠義。
我今欲挺身赴闕，死于社稷，汝等能從否？”福安曰：“兒聞守土之臣，死于封疆。況帝駕已崩，救衛(wèi)不及，同一死耳，大人何必遠至都下?！辫F公曰：“是非兒曹所知。死于封疆者，謂城存則身存，城亡則身亡，此外臣之義宜然爾。我受帝恩為大司馬，自當(dāng)與社稷存亡。且此土未當(dāng)失守，封疆現(xiàn)在，烏得死于此耶？”二公子即慨然時曰：“幾乎錯認了大義所在！古人云：忠臣死忠，孝子死孝。兒等愿從?！彪A下有蒼頭二人，毅然前稟曰：“奴輩亦愿從主死。”于是鐵公即日起行，有舊參軍高巍，送至二十里以外，拜別以后，即自殺于郵亭。鐵公嘆曰：“偌大濟南，僅有此君忠義！”揮淚而去。
星夜馳至浦口，覓一漁舟渡江，進了西門，轉(zhuǎn)向正南大街上，正遇著都御史景清大轎，喝殿前來。鐵公方欲駐馬問訊，而景公在轎中見了，佯若不相認者，反掉轉(zhuǎn)頭去。鐵公亦不顧，徑到正陽門，大罵燕王：“背祖滅宗，弒君篡國的逆賊，鐵鉉生不能斬汝之首，死當(dāng)殛汝之魂，還我建文皇帝來！”說了這句，淚如泉注，擗踴痛哭。兩子二仆，亦齊聲大慟。羽林衛(wèi)士實時擒下，飛報燕王。
燕王升殿，文武咸集，衛(wèi)士掖鐵公至陛。燕王尚欲降了鐵公，以慰四海士民之望，亟令釋縛曰：“卿之忠義，朕所素知?！?/p>
鐵公背立罵曰：“反賊逼死我君，焉知忠義？速求東宮奉立為帝，庶可免高皇之殛?！毖嗤踉唬骸半逓樘嬷?，受天之命而有天下，理所當(dāng)然。汝竟不知天道么？”公又罵曰：“天道即是人倫，人倫首重君父。君父之命，即天命也。你受誰之命而擅居此大位？千秋萬載之下，逃不得‘國賊’兩字！”燕王變色說：“朕與建文總是一家，汝既盡心于故主，寧獨不可盡心于朕？茍能北面而立，即以揆席相待，若更無知，方孝孺便是榜樣！”鐵公曰：“我與孝孺，豈若在廷狗彘，屈首為篡逆之臣哉？”痛罵不已。燕王大怒，令割公之耳鼻，以火灸之，納公口中，叱曰：“此味甘否？”公厲聲曰：“忠臣血肉，流芳千古，有何不甘？”寸磔至死，猶喃喃罵不絕口。燕王痛忿已極，令舁大鑊至，熬油數(shù)斛，投公尸于其中，頃刻如煤炭。呼衛(wèi)士導(dǎo)之朝上，而尸轉(zhuǎn)輾向外，終不向內(nèi)，數(shù)十人各用鐵棒四面夾持之，尸才面北。王笑而詈曰：“爾今亦朝向我耶？”語未畢，公尸效然躍起，滾油蹙沸數(shù)丈，直濺龍衣，諸內(nèi)侍手皆糜爛，棄棒而走。公尸仍然反背如故。有頃，侍衛(wèi)二十余人咸吐鮮血，斃于殿上。群臣莫不畏怖，共請埋之。燕王叱退，令將焦尸投入糞窖。收公二子系獄，兩蒼頭皆腰斬。又命緹騎逮公妻氏楊夫人并二女，發(fā)教坊司，滅公之族，一夕，雷霆大作，環(huán)繞于糞窖者數(shù)匝，化為一泓清水，至今名曰“鐵公潭”。有詩贊曰：
社稷先云覆，封疆尚爾存。
義師頻進戰(zhàn)，燕孽幾亡魂。
枯骨猶能躍，焦軀誰敢翻。
一泓清冽水，英氣至今尊。
卻說景公路遇鐵公，回到私第，疾忙托病告假，意欲夤夜請來，商議大事。不意是日已遭慘死，乃大慟曰：“天喪吾君社稷矣！”設(shè)了鐵公靈位，瀝酒祭奠，痛哭者數(shù)次。這是何故？
原來兩公素日神交，彼此極其敬慕，只因隔絕千有余里，鐵公亦未知景公別有作用也。當(dāng)燕王造謀伊始，朝廷曾遣景公任北平布政，偵探消息。景公一見燕王，決其必反，返與之深相交結(jié)，俟其一有舉動，即便擒之。無奈朝中小人，多謗公與燕交通。建文帝初雖不信，然十夫撓錐，眾口鑠金，曾參大賢，不免見疑其母。即以左僉都御史召公還朝。景公謁帝奏云：“臣能制燕藩之命，不知何以召回？”帝慰公曰：“社稷方倚卿為重，豈可久居于外？燕王為朕叔父，天倫至戚，豈可以兵刃相加？朕當(dāng)以德化之?！本肮偃欢?。迨燕王既反，王師屢敗，鐵公倡起義兵，兩次告捷，景公密奏：“今日能敵燕王者，唯鉉一人，請專以北伐之事畀之?！倍卸辔疯F公，恐成了大功，為帝所柄用，又極力于暗中謀沮，建文帝只命鐵公扼住濟南中路，燕王遂由大名繞出館陶，徑趨徐泗而下金陵。登極之后，即召景公。公撫膺曰：“我不能存社稷，誓必與燕賊俱死以報我君。”乃詭自歸附，入見燕王。王大喜曰：“我故人也?！?/p>
升公為左都御史。自是恒伏利劍于衣衽中，委蛇從事，覷個方便。寮漷多有疑公者，所以與鐵公絕不交接，以杜人之耳目。
在景公正喜鐵公之來，為生死之計，若己一刺燕王，此身必遭屠戮，今有鐵公，則身雖死而社稷可復(fù)也。大英雄之處事，一柱足以撐天，而忽傾折，能不傷感悲慟乎？
未幾，中秋節(jié)近，聞賜群臣宴集，公喜曰：“好機會，我當(dāng)獻酒于賊，逆而刺之?！毕纫幌?，欽天監(jiān)密奏文曲星犯帝座甚迫，其色赤，其人當(dāng)衣緋，宜為嚴(yán)察。燕王初不疑為景清也。
詰旦，內(nèi)束滉猊，外罩袞龍，又令心腹侍衛(wèi)百人列于殿上，方行視朝。遍察百官，唯有景清獨衣緋袍，心甚訝之。公見燕王色動，知為所猜，待不得會宴了，遂奮躍而前，掣出袖中匕首，直刺燕王。燕王大呼殺賊，左右衛(wèi)士蜂擁齊上，扯衣的扯衣，拖手的拖手，抱腰腳的抱腰腳，奪匕首的奪匕首，實時拿下。
清知志不得遂，植立嫚罵。王令以刃抉去公齒，且抉且罵，含血直噀燕王之面。王大慚大怒，立命將公剝皮揎草，以索系于長安門，碎剮骨肉，投之圂廁。既而夷公之九族，又株連鄉(xiāng)里，因親及故，屠戮數(shù)百家，名曰：“瓜蔓抄”。好些村社，盡作丘墟。越日，燕王過長安門，顧所系之皮，宛似人形，笑而詬曰：“汝猶能刺朕耶？”言未畢，公之朽皮，頓然躍起，繩亦掙斷，奮趨數(shù)步，直薄燕王。王大驚，左右以金瓜亂捶之。
王亟還宮，即令武士燒公之皮，化為灰燼。凡舉火數(shù)人，莫不口吐鮮血，立仆于地。燕王痛憾之極，復(fù)又波及公之朋友，而公最寡交，止有青州教諭劉固，與公莫逆，時居京師，遂連坐之，并其弟劉國、母袁氏，一家五口，同日受刑于聚寶門外。
劉固之子名超，年方十五，生有神力，仰天一呼，捆索盡斷，劊子手中的大砍刀，早奪過來，左揮右擊，斬馘十余人，眾皆披靡。監(jiān)斬宮亟呼兵士四面圍住，忽人叢中突出一道姑，袖內(nèi)飛出一劍，將監(jiān)斬官砍作兩截。劉超見有助他的，又奪一刀在手，縱橫旋轉(zhuǎn)，刀光奮躍，如飛霜激電，但見人頭滾滾墜地。那道姑的飛劍，颼颼風(fēng)響，騰空而下，如鷹擊兔，血肉狼籍，頓殺百人，余皆四散逃去。道姑收了神劍，同劉超竟奔江口，路上迎著幾個汛兵，盡行砍殺。見江邊有個空漁舟，道姑便呼超同跳下船，蕩起槳來，頃刻抵于北岸。劉超拜伏在地，道：“承道姥活命之恩，獨是我一家受戮，今投何處去好？”
道姑說：“有個去處，既可以建功立業(yè)，又可以報冤雪憤?！背职葜x了，道姑就作起縮地法，如飛而去。
明日燕王視朝，應(yīng)天府府尹將法場上事情逐一奏聞，燕王大駭，命兵部行文各省，畫影圖形，緝拿劉超與無名道姑二人。
朝罷回宮，猛見景清仗劍而來，王亟跳下步輦，向內(nèi)亟走，絆了檻，一交跌倒在地。宮女們疾忙扶起，徐妃詢知緣由，便奏道：“陛下何不學(xué)唐太宗，用猛將把守宮門呢？”燕王道：“不怕外廷笑話？”既而倒在御榻，又見景清掣劍，照頂門砍下。
燕王閃過，跳將起來，渾身冷汗，乃秉燭而坐，拔劍在手，而景清已在背后。燕王大喝：“景清能為厲耶？朕有命在天！”大踏步轉(zhuǎn)身砍去，景清卻又在前，即便翻身迎他，而清或左或右，隨其所向，面面盤旋。燕王使盡氣力，輪劍擊刺，直到天明。
從此白晝現(xiàn)形，凡燕王止息之處，清亦在焉，舞刀試劍，直逼將來，陰風(fēng)颯颯，毛發(fā)皆豎，把兩三個所幸妃嬪，活活嚇?biāo)馈?/p>
又見鐵鉉帶赤金帕頭，衣絳紅袞袍，指揮猛士數(shù)十，殺進宮來。
燕王大叫左右，似夢非夢，霍然而醒，心甚著急。告于徐妃。
婦塞曰．“人言景清、鐵鉉皆系上界列宿，英靈特異。以妾愚見，陛下贈其官爵，賜以祭典，則氣平而精靈散矣?！毖嗤跤佬戾啵植豢弦阅懬邮救?，乃密諭胡濙、金幼孜等公具一疏，言“景、清、鐵鉉雖心在建文，然忠烈可嘉，請?zhí)仂褐?，以風(fēng)在位”。燕王批示曰：“建文時之奸黨，均宜夷滅，而鐵鉉則系外吏，景清是朕素交，據(jù)欽天監(jiān)奏皆上應(yīng)列宿，姑頒格外旌典，并以原銜加贈宮保，各賜祭一壇，命蹇義、菇王常代朕行禮?！弊源艘院螅降脤m中寧謐。有詩吊景公曰：
文曲星芒赤，中宵殺氣分。
心能藏一劍，膽直壓千軍。
十步皮能躍，一靈火不焚。
英魂空殺賊，天意在燕君。
燕王之世子高熾，素性仁厚，向以父親殺戮過慘，幾次要諫，又怕性子利害，惹出事來，不敢啟齒。今見褒獎了景、鐵二公，略有悔悟之心，遂乘間奏曰：“當(dāng)日離間宗親之奸臣，不過數(shù)人，皆已族誅。至于遁去官員并殉難之妻女，似可原宥。若搜拿緊急，恐人心震駭，激出事端，未免有煩睿慮。孩兒淺見若此，愿父王察之。”燕王曰：“此輩頗有節(jié)義，朕原欲用之，乃敢罵朕為反賊，是自取誅戮，非朕必欲殺之也。今依吾兒所奏，凡遁去官員與殉難之妻女，悉免逮解，止禁錮其子孫，不許出仕。”世子又奏曰：“前日泗州與臨淮，被勤王賊寇殺死大將三員、官兵四千有余，以孩兒之見，當(dāng)亟加天討，父皇置之不問，何也？”王笑曰：“非汝所知，此乃烏合之眾，急之則聚，緩之則散，散而縛之，一捕快之力耳，若急之則必挺而走險，嘯聚益眾。相傳建文未死，人心惶惑，倘有搖動，安能保得中原耶？我已密敕青州守將與登州總兵，伺其消息，聚則討之，散則擒之矣。”世子曰：“足見圣算周詳?！?/p>
忽大常寺密本奏云“奉發(fā)教坊司罪人妻女若干，于昨晚忽然不見，門戶緊閉如故，事出異?！钡日Z。王默然良久，以奏折付與世子詳察。世子奏曰：“據(jù)孩兒看來，此必有妖人以邪術(shù)攝去，恐即是劫取劉超之道姑，亦未可定?！蓖踉唬骸笆且?。
彼能飛劍斬人，妖術(shù)無疑?！笔雷佑肿嘣唬骸般袅晔乇O(jiān)來時，兒曾問及賊寇情形。據(jù)云中軍有女將，號太陰元帥，有金甲神人護持。由此言之，劫法場之道姑，即此賊寇矣?！毖嗤踉?；“報來文書，云系響馬作亂，并未言及女將情由。俟朕臨朝訊之。”
忽又刑部密奏云：“獄中墻垣不動，門戶不啟，罪囚逃去無存?！?/p>
燕王大怒，令將提牢司獄官吏勘問。世子又婉奏曰：“此亦教坊司一轍，非防范不嚴(yán)之故。大約妖黨必與青州響馬合成一局，不可不早加剪滅也。”燕王正在籌劃，兵部又一密本奏進云：“據(jù)青州都指揮使高鳳飛報，益都卸石寨中，盤踞響馬數(shù)千，奉一女將為主，豎起黃旗，招軍買馬，日盛一日。亟請進剿，以除禍本?！蓖踔^世子曰：“汝之見識良是?！彼祜w頒密敕與高風(fēng)并登州總兵，令會兵合剿。但不知那錦衣衛(wèi)獄與教坊司忠臣的子孫妻女，是怎樣一齊走個沒影的，總在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