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帳目奉札謁銀行 借名頭斂錢開書局
話說孫大胡子聽見余藎臣一定要稟揭黃在新托妓謀差的事，一再勸他都不肯聽。孫大胡子哼哼冷笑道：“他托妓謀差雖然是他的壞處；然而你做監(jiān)司大員的人，你不到窯子里去怎么會曉是他托妓謀差呢？這樁事還怪你不是?！庇嗨|臣被他這一駁，頓時閉口無言。歇了半天，才勉強(qiáng)說道：“我們嫖婊子不過是好玩罷了。他鉆營差使竟走婊子的門路，這品行上總說不過去！我就是不到上頭去說他壞話，這種人要在我手里得意，叫他一輩子不用想了！”說完，面子上雖把此事丟開，后來又著實到王小五子家發(fā)了幾回脾氣。經(jīng)王小五子千賠不是，萬賠不是，后來又把這話通知了黃在新，嚇的黃在新有許多時不敢公然到釣魚巷王小五子家住夜。余藎臣拿不到破綻，方才罷手。又過了兩月，余藎臣的保折批了回來，所保送部引見，也已奉旨允準(zhǔn)。等到奉到飭知，立刻上院叩謝。接著便是同寅前來道喜，下僚紛紛稟賀。余藎臣少不得置辦酒席請這班同寅。同寅當(dāng)中多半都是好玩的，家里請酒不算數(shù)，一定要在釣魚巷擺酒請他們。余藎臣也樂得借花獻(xiàn)佛，一來趁他們的心愿，二來又應(yīng)酬了相好。回回吃酒都推趙大架子為首座，趙大架子便亦居之不疑。接連又是你一臺，我一臺，替他賀喜。如此者輪流吃過，足足有半個多月光景。
真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余藎臣便想請咨人都引見。制臺答應(yīng)，所有他的差事，一齊都委了別人暫行代管，為他不久就要回來的。一連幾天，白天忙著料理交代，晚上又有一班相好輪流擺酒替他餞行。有天夜里，正在釣魚巷吃的有點(diǎn)醉醺醺了，他忽然發(fā)議論道：“回想兄弟才到省頭一天的光景，再想不到今日是這個樣子。我還記得我到省頭一天，其時正是黃制軍第二次到江南來。我頭一天上院，沒有傳見。其實上司見不見并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倒是那時候臉上總覺得擱不下去，從官廳子上走出去上轎，賽如對了跟班、轎夫都像沒有臉見他們似的。此時得差得缺的心還沒有，心上總想：‘我連上司都見不著，我還出來做什么官呢！’到了第二次上院還沒有見。因為別人見不著的很多，并不光我一個，那時心上便坦然了許多，見了轎夫、跟班也不難為情了。以至頂?shù)饺缃瘢鲋@位制軍是不輕易見客的，他見也好，不見也好，便也漠然無動于中了。我還記得從前沒有得事的時候，只指望能夠得一個長差使，便已心滿意足了。實因江南道臺太多，得缺本非易事。誰料后來接二連三的竟其弄了好幾個長差使在身上，一天到晚忙個不了。此時不以為樂，反以為苦，屢次三番想辭掉兩個，無奈上頭一定不放。現(xiàn)在憑空的又得了這個明保，索性不叫我過安安穩(wěn)穩(wěn)的日子，拿我送部引見，想是我命里注定的，今年流年犯了‘驛馬星’，所以要叫我出這一趟遠(yuǎn)門?！北娙说溃骸啊苷叨鄤凇衲闼|翁的這樣大才，怎么上頭肯放你呢。至于這回明保乃是放缺的先聲，光當(dāng)當(dāng)差使也顯不出藎翁大才，所以制軍一定要有此一舉。從此簡在帝心，陳臬開藩，都是意中之事，放個把實缺，小焉者也，算不得什么?！庇嗨|臣道：“承諸位老哥厚愛，放個把缺做做，兄弟也無庸多讓。至于將來還有甚么好處，兄弟卻不敢妄想。”說罷，那副得意揚(yáng)揚(yáng)之色早流露于不自知了。霎時席散。
驛馬星：驛馬，古時驛站供傳遞公文、來往官員使用的馬，比喻自己出門奔波。
又過了兩天，上院稟辭。剛剛走到院上，齊巧昨日制臺接到軍機(jī)大臣上的字寄，說是一連有三個都老爺奏參江南吏治，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幾個官：甚么孫大胡子、田小辮子、烏額拉布、余藎臣，還有督幕趙大架子、統(tǒng)領(lǐng)羊紫辰等一干人統(tǒng)通在內(nèi)。其中所參的劣跡，以余藎臣、趙大架子頂利害。說余藎臣總辦厘金，非但出賣厘差，并且以剔除中飽為名，私向?qū)賳T需索陋規(guī)。等到屬員和盤托出，他又并不將此款歸入公家，一律飽其私囊。某人饋送若干，某局繳進(jìn)若干，那位參他的都老爺查的清清楚楚，折子上都聲敘明白。還說他出賣厘差，并不在南京過付；上海有一爿錢莊，內(nèi)中有他一個把弟擋手，專門替他經(jīng)手。人家要送他銀子，只要送到這爿錢莊上，由他把弟出封信給他，或者打個電報，南京這邊馬上就把差使委了出來，真正是再要靈驗沒有。折子上又說他所有賺來的銀子，足有五十多萬兩，很在上海置買了些地皮產(chǎn)業(yè)，剩下的一齊存在一爿銀行里。至于參趙大架子頂重的頭一款，是說他霸持招搖；甚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賄賂若干，亦查的明明白白。又說兩江總督保舉道員余某一折，系趙某及余某在秦淮河妓女貴寶房中擬定折稿。折子后頭歸結(jié)到兩江總督身上，說他年老多病，昏瞆糊涂，日惟以扶鸞求仙為事，置吏治民生于不顧。此外孫大胡子、田小辮子、烏額拉布、羊紫辰不過都是帶筆。在初入仕途的人見了，難免擔(dān)驚受怕，至于歷練慣的人，卻也毫不在意。
閑話休題，言歸正傳。且說這日余藎臣剛把手本遞了上去，制臺一見是他，雖說是自己保舉的人，究竟事關(guān)欽派查辦之案，便也不敢回護(hù)，忙叫巡捕官傳話給他，叫他不必動身，在省候信。巡捕出來說完這句，各自走開，也不說制臺請見，也不說制臺道乏。余藎臣摸不著頭腦，在官廳子上呆了半天，有些不知底里的人還過來敷衍他，問他幾時榮行，他也只好含含糊糊的回答。后來坐了一回，看見各位司、道上去，又見各位司、道下來。其時藩臺、糧道都已得信，見了制臺出來，朝著他都淡淡的，似招呼不招呼的，各自上轎而去。他甚為沒趣，也只好搭訕著出來。這時候，他的差使都已交會別人替代，他已無公事可辦，院上下來，一直徑回公館，一天未曾出門，卻也無人前來拜他。
頭天晚上，趙大架子還面約今日下午在貴寶房中擺酒送行，誰知等到天黑還不見來催請。自己卻又為了早晨之事，好生委決不下，派了師爺、管家出去打聽，獨(dú)自無精打彩的在家靜等。誰知等到起更，一個管家從院上回來稟報說：“趙大架子趙大人不知為了什么事情，行李鋪蓋統(tǒng)通從院上搬了出來。后來小的又打聽到孫大胡子孫大人門口，才曉得京城里有幾位都老爺說了閑話，連制臺都落了不是，總算仍舊派了制臺查辦，還算給還他的面子?！庇嗨|臣急忙問道：“這位都老爺是誰？但不知有幾個人參在里頭？孫大人在內(nèi)不在內(nèi)？”管家道：“聽說雖然在內(nèi)，并不十二分要緊。趙大人參的卻很不輕?！庇嗨|臣又急忙說道：“我呢？”家人不言語。余藎臣連連搖頭，連連跺腳，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趙大人他說今兒請我吃飯的，原來他自己遭了事，所以沒有來催請。但是我自己被參，為的是那一件，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好呢！”一回又想到自己平時所作所為，簡直沒有一件妥當(dāng)?shù)?，一霎時萬虛千愁，坐立不定。
正躊躇間，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一位師爺也從外面回來了，手里還抄了制臺新出的一張諭帖。余藎臣見面就問：“打聽的事怎么樣了？”那位師爺有心在東家面前討好，不肯直談，只聽他吞吞吐吐的說道：“聽說京城里有什么消息，大約在省城候補(bǔ)的統(tǒng)通在內(nèi)。這一定是都老爺想好處，我們不要理他！觀察這樣的憲眷，還怕什么呢。”余藎臣道：“不是怕什么，為的是到底參的是那幾件事。你手里拿的什么？”那位師爺見問，索性把他所抄的那張諭帖往袖筒管里一藏說：“沒有甚么?！庇嗨|臣道：“明明白白的看見有張紙寫的字，你瞞我做什么呢？”師爺?shù)酱藷o奈，方把一張諭帖拿了出來。余藎臣取過看時，只見上面寫的無非勸戒屬員嗣后不準(zhǔn)再到秦淮河吃酒住夜，倘若陽奉陰違，定行參辦不貸各等語。這張諭帖是寫了貼在官廳子上的，如今被這位師爺抄了回來。余藎臣看過后，就往旁邊一擱，說道：“這種東西，那一任制臺沒有？我也看慣了。他下他的諭帖，我住我的夜，管他媽的事！這也值得遮遮掩掩的！”那師爺被東家搶白了兩句，面孔漲得緋紅，一聲也不言語。余藎臣又問道：“我叫你打聽的事，有什么瞞我的？你快老實說罷！”那師爺只是咳嗽了兩聲，一句話還是沒有。余藎臣知道他是無能之輩，便跺著腳，說道：“真正是什么材料！——這從那兒說起！”說完了這句，便背著手一個人在廳上踱來踱去。他不理師爺，師爺亦嚇的不敢出氣。
擱下余藎臣在家里候信不題。且說制臺自接奉廷寄之后，卻也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了藩司、糧道兩個人，按照所參各款，逐一查辦。因為幕友趙大架子被參在內(nèi)，留住衙門恐怕不便，就叫自己兄弟二大人通信給他，叫他暫時搬出衙門，好遮人耳目。趙大架子無奈，只得依從。所以頭天雖在相好貴寶家中定了酒席，并未前去請客。到了第二天，貴寶派了男女班子到石壩街趙大人公館里請安，聽見門上說起，才曉得大人出了岔子，如今在家里養(yǎng)病，生人一概不見。男女班子無奈，只得悵悵而回。
此時省城里面一齊曉得制臺委了藩臺、糧道查辦此案。幸喜都是同寅，彼此大半認(rèn)識，一個個便想打點(diǎn)人情，希圖開脫。其中糧道為人卻很爽快，有人來囑托他，他便同人家說道：“制臺雖然拿這件事委了兄弟，其實也不過敷愆了帳而已?，F(xiàn)在的事情，那一樁那一件，不是上瞞下就是下瞞上？幾時見查辦參案，有壞掉一大票的？非但兄弟不肯做這個惡人，就是制臺也不肯失他自己的面子。他手下的這些人雖然不好，難道他平時是聾子、瞎子，全無聞見，必要等到都老爺說了話，他才一個個的掀了出來？豈不愈顯得他平時毫無覺察么？不過其中也總得有一兩個當(dāng)災(zāi)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偹愣祭蠣?shù)脑挷⒎侨?，等他平平氣，以后也免得再開口了。兄弟說的句句真言，所以諸公盡管放心罷了?！北娙寺犃怂?，俱各把心放下。不料藩臺自從奉到委札的那一天起，卻是凡有客來，一概擋駕。今天調(diào)卷，明天提人，頗覺雷厲風(fēng)行。大家都不免提心吊膽，然而想起糧道的話，曉得制臺將來一定要顧自己的面子，決不會參掉多少人的；不過彼此難為幾吊銀子，沒有什么大不了事，便亦聽其自然。
藩臺見人家不來打點(diǎn)，他便有心公事公辦，先從余藎臣下手，同制臺說：“原參余道出賣厘差，銀子放在上海。別的雖然沒有憑據(jù)，然而銀子存在銀行里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明白了簿子上是余藎臣的花戶，便一定是他的贓款了?，F(xiàn)在是什么時候！庫款如此空虛，他們還要如此作弊，真正沒有良心了！司里同余道雖是同寅，然而為大局起見，決計不敢回護(hù)的。”制臺道：“別的還好辦，銀行是外國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哩。”藩臺道：“銀行雖是外國人開的，然而做的是中國人生意。既然做我們中國人生意，一年到頭賺我們中國人的錢也不少了，難道這點(diǎn)交情還沒有？我又不向他捐錢，看看帳簿子有什么不可的?！敝婆_道：“既然老哥說可以，料想沒有什么不可以的。本省的官雖多，能夠辦事的人究竟很少，還是老哥諸事諳練，這件事情就借重老哥辛苦一趟罷。早些去早些回來，也好早點(diǎn)復(fù)奏進(jìn)去，免得再生枝節(jié)?！狈_一想，“話雖如此說，究竟自己做了這幾年的官，從來未同外國人打過交道。外國人摳眼睛，高鼻子，雖然見過幾個；但是上海地方，聽說一共總有十幾國的人，我是一省的潘臺，到了那里總得一家家的都去拜望拜望。彼此言語不通，這個十幾國的翻譯倒不好找。一個弄得不得法，被翻譯瞞著我做了手腳！”左思右想，總覺不好，只得回復(fù)制臺道：“司里的公事，承上宣下，一來忙的實在走不脫身；二來司里亦不會說外國話，不認(rèn)得外國字，將來到了銀行里查起外國帳來，一個字不認(rèn)得，還不是白去。這樁事關(guān)系很大，請大人委了別人罷?！敝婆_道：“好在總要帶著翻譯去的，只要帶個明白點(diǎn)的翻譯就是了。就是兄弟亦不會說外國話，不認(rèn)得外國字，怎么也在這里辦交涉呢？”藩臺被制臺頂?shù)臒o話可說，只得又稟請了一位洋務(wù)局里的提調(diào)，乃是本省候補(bǔ)知府，姓楊，名達(dá)仁；因為他從小在水師學(xué)堂里出身，認(rèn)得鬼子多，而且也會說兩句外國應(yīng)酬話，同了他去，便借他做個靠山。他本任之事，當(dāng)由制臺札委鹽道暫行兼理。
藩臺無奈，只得回家部署行裝。因系欽派案件，不敢耽誤，次日有下水輪船，遂即攜帶隨員、幕友徑赴上海。一路上，兩手很捏著一把汗，深悔自己多嘴，惹出這件事來。次日輪船到了上海，上?？h接著迎入公館。跟手進(jìn)城去拜上海道。見面之后，敘及要到銀行查帳之事。上海道道：“但不知余某人的銀子是放在那一爿銀行里的？”藩臺大驚道：“難道銀行還有兩家嗎？”上海道道：“但只英國就有麥加利、匯豐兩爿銀行。此外俄國有道勝銀行，日本有正金銀行，以及何蘭國、法蘭西統(tǒng)通有銀行，共有幾十家呢?！狈_聽說，楞了半天，又說道：“我們在省里只曉得有匯豐銀行匯豐洋票，幾年頭里，兄弟在上海的時候也曾使過幾張，卻不曉得有許多的銀行。依兄弟想來，只有匯豐同我們中國人來往，余某人的這銀子大約是放在匯豐，我們只消到匯豐去查就是了?！鄙虾５赖溃骸巴鈬算y行開在上海的，原是為著做中國人生意來的，那一爿不好存銀子；并不光匯豐一家是如此。但是匯豐兩個字，人家說起來似乎熟些，或者余某人的銀子就放在他家也未可知。方伯就先到他家去查查也無妨?！狈_聽說稱“是”。于是端茶告辭。
回到公館，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想到匯豐家去查帳。起身梳洗之后，便吩咐套馬車。穿好行裝，帶了翻譯，兩個人同上了馬車，一直往黃浦灘而來。未曾上車的時候，車夫就問：“到那里去？”藩臺說：“匯豐銀行。”馬夫說：“今天禮拜，銀行是不開門的。”那翻譯因是省里帶來的，在內(nèi)地久了，也忘記禮拜不禮拜。被馬夫一句話提醒，他亦恍然道：“不錯，禮拜日外國人是不辦公事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大人到別處拜客，明天一早再去不遲?！狈_道：“管他媽的禮拜不禮拜！我到他門口飛張片子，我總算到過的了。就是他不辦公事，料想客人總好見的。我昨天就到此地，今天還不去拜他，被外國人瞧著也不好。況且我今天見了他，先把大概情形告訴了他，明天再去查帳也就容易些?！狈g道：“禮拜關(guān)門，連客也是不見的，不如明兒一塊去的好?！狈_道：“你們這些人，多走一步路都是怕的！橫豎坐馬車，又不要你跑了去，多走一趟也不難！”翻譯也不敢說別的，只好跟了他走。
一霎時走到匯豐銀行門口，果見兩扇大門緊緊閉著。投帖的人叫喚了半天，亦沒有一個人答應(yīng)。投帖的無奈，只得走到馬車跟前，據(jù)實回復(fù)。藩臺道：“既然沒有人，留張片子就是了?！蓖短挠峙芑厝?，拿張片子塞了半天亦沒有塞進(jìn)，只好蘸了點(diǎn)唾沫，拿片子貼在門上走的。藩臺自己覺著無趣，又怕翻譯笑他，說他不懂外國規(guī)矩，同到公館，坐定之后，便對手下的人說道：“外國人禮拜不辦事、不會客，我有什么不曉得的。不過上頭委了我這件事，照例文章總得做到。將來有帳查得到，固然是有面子；即使查不到，我們這里到底來過兩趟，總算是盡心的了?！彼绱苏f，手下的人只好連連答應(yīng)稱“是”。
到了第二天，便是禮拜一，銀行里開了門。他老人家仍舊坐了馬車趕去。未曾到銀行門口，投帖的已經(jīng)老早的拿著名片想由前門闖進(jìn)去，上了臺階，就挺著嗓子喊“接帖”。幸虧沒有被外國人碰見，撞見一個細(xì)崽，連忙揮手叫他出去，又指引他叫他走后門到后頭去。等到投帖的下了臺階，藩臺也下了馬車了。投帖的上前稟明原由。藩臺心上很不高興，自想：“我是客，我來拜他，怎么叫我走后門？”原來這匯豐銀行做中國人的賣買，甚么取洋錢，兌匯票，帳房、柜臺統(tǒng)通都設(shè)在后面，所以那細(xì)崽指引他到后邊去。當(dāng)下藩臺無奈，只得跟了投帖的號房走到后面。大眾見他戴著大紅頂子，都以為詫異：說他倘然是來兌銀子的，用不著穿衣帽；如果是拜買辦的，很可以穿便衣，也用不著如此恭敬。
其時柜臺上收付洋錢，查對支票，正在忙個不了，也沒有去招呼他。號房拿了名片，叫喚了幾聲“接帖”，沒有人理他；便拉住一個人，問：“外國人在那間屋里??？”那人道：“我是來支洋錢的，我不曉得。你去問他們柜上罷?！碧柗繜o奈，站在柜臺邊望了一望，都是忙忙碌碌的，不好插嘴，急的藩臺罵：“沒中用的王八蛋！連帖子都不會投，還當(dāng)什么號房！”號房急了，隨檢了柜臺上一個鼻架銅絲眼鏡的小伙子先生，問他：“外國人在那里？我們大人要拜他。”小伙子先生望了他一眼，并不理他，仍舊低下頭，手摸算盤，跌跌撻撻算他的帳去了。號房沒法，只得又檢了一個嘴上兩撇鼠須的老頭子先生，照前問了一句。畢竟老頭子先生古道可風(fēng)，回問了聲：“你們是那里來的？要找外國人做甚么？”號房還沒有回答他來的是藩臺大人，那老頭子先生手里早拿了一管筆，一疊支票，一張張的往簿子上自己去謄清，再問他話也聽不見了。號房急得要死，藩臺瞧著生氣。
號房：舊時指傳達(dá)室或擔(dān)任傳達(dá)的人。
正在走頭無路的時候，忽見里面走出一個中國人來，也不曉得是行里的什么人。藩臺便親自上前向他詢問，自稱是江南藩司，奉了制臺大人的差使，要找外國人說一句話，看一筆帳。那人聽說他是藩臺，便把兩只眼拿他上下估量了一番，回報了一聲：“外國人忙著，在樓上，你要找他，他也沒工夫會你的?！贝藭r翻譯跟在后頭，便說：“不看洋人，先會會你們買辦先生也好?！蹦侨说溃骸百I辦也忙著哩。你有什么事情？”藩臺道：“有個姓余的道臺在你們貴行里存了一筆銀子，我要查查看到底是有沒有?！蹦侨说溃骸拔覀冞@里沒有甚么姓余的道臺，不曉得。我要到街上有事情去，你問別人罷?！睋P(yáng)長的竟出后門去了。
其時來支洋錢取銀子的人越聚越多，看洋錢的叮呤當(dāng)啷，都灌到藩臺耳朵里去。洋錢都用大筐籮盛著，害瑯一摜，不曉得幾千幾萬似的。整包的鈔票，一疊一疊的數(shù)給人看，花花綠綠，都耀到藩臺眼睛里去。此時藩臺心上著實羨慕，想：我官居藩司，綜理一省財政，也算得有錢了，然而總不敵人家的多?！闭胫雎牱g說道：“啊唷，已經(jīng)十二點(diǎn)半鐘了！”藩臺道：“十二點(diǎn)半鐘便怎樣？”翻譯道：“一到十二點(diǎn)半，他們就要走了。”藩臺道：“很好，我們就在這里候他。他總得出來的，等他們出來的時候，我們趕上去問他們一聲，不就結(jié)了嗎?！闭f著，只見許多人一哄而出，紛紛都向后門出去，也不分那個是買辦，那個是帳房，那個是跑街，那個是跑樓。一干人出去之后，卻并不見一個外國人。你道為何？原來外國人都是從前門走的，所以藩臺等了半天還是白等。直等到大眾去凈之后，靜悄悄的雅雀無聲。
翻譯明知就里，也不敢說別的，只好說：“請大人暫回公館吃飯。過天托人找到他的買辦，問他一聲，或者就托他代查。大人犯不著褻尊，自己一趟趟往這里來?！鞭_看此情形，也覺無味，只得搭訕著說道：“我同余某人并不是冤家，一定要來查他的帳，不過我不來兩趟，上頭總說我不肯盡心。如今外國人不見我，這事便不與我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至于買辦那里，你們明天順便去問一聲也好。我們的事情，凡是力量可以做到的，無不樣樣做到。他不理你，那卻無法了。至于當(dāng)差使，也說不到‘褻尊’二字。外國人瞧不起我們中國的官，也不自今日為始了。這件事我碰著了，倒還是心平氣和的?！闭f罷，拉起衣裳一直出來上馬車趕回公館。
翻譯當(dāng)天果去托人找著了買辦，提起前情。買辦道：“不要說難查；就是容易查，他有銀子盡著他存，他愛存那里就那里，總不能當(dāng)他是贓款辦。幸而你們大人沒有來見外國人；倘若見了外國人，被外國人說笑上兩句，那卻難為情呢！”翻譯聽了無話，回來回了藩臺。于是藩臺才打斷了查帳的念頭，只想拿話搪塞制臺。不敢說洋人不見，他造了一篇謠言，說問過洋人，簿子上沒有余某人的花戶，所以無從查起。一面先行電稟，一面預(yù)備自行回省。
這日正想夜里趁招商局輪船動身。早晨還在棧房里默默自想：“深悔自己多事，憑空的要捉人家的錯處。如今人家錯處捉不著，自己倒弄了一場沒趣。”越想越?jīng)]味。正在出神的時候，忽然門上傳進(jìn)一個手本，又拎著好幾部書，又有一個黃紙簿子，上面題著“萬善同歸”四個大字。藩臺見了詫異。忙取手本看時，只見上面寫著“總辦上海善書局候選知縣王慕善?！庇挚茨菐撞繒阂徊渴恰短细袘?yīng)篇詳解》，一部是《圣諭廣訓(xùn)圖釋》，一部是《陰騭文制藝》，一部是《戒淫寶鑒》，一部是《雷祖勸孝真言》。藩臺看了，心上尋思道：“原來都是些善書。刻善書固是好事，但他忽然要來找我，卻為何事？”心上正想回復(fù)不見。那個拿手本的二爺說道：“這位王老爺據(jù)他自己說起，真正是個好人。自從他開了這個書局之后，所有的淫書已經(jīng)被他搜尋著七百八十三種，現(xiàn)在一齊存在局中，預(yù)備大人調(diào)查。有些書外頭都沒有板子，只有他那里一部。他隨身帶個手折，都開的明明白白，預(yù)備當(dāng)面呈上來的?！狈_一聽這話，心上便想：“姑且叫他進(jìn)來問問再說。我生平淫書亦算看得多了，那時奉有七百八十幾種？他既然有，姑且調(diào)來看看。等到看過，再出示禁止不遲?！敝饕獯蚨?，便吩咐了一聲“請”。
少停王慕善進(jìn)來，磕頭請安，自不必說。歸坐之后，藩臺先問他：“這個局子是幾時開的？一共刻了多少書？”王慕善道：“回大人的話，從卑職曾祖手里以至傳到如今，一直以行善為念。到卑職父親晚年，就想創(chuàng)個‘善書會’；苦于力量不足，沒有辦得起來。卑職仰承先志，現(xiàn)在雖然粗具規(guī)模，然而經(jīng)費(fèi)總還不夠，所刻的書亦有限得很，剛才呈上來的幾部都是的。卑職此業(yè)，一來想求大人提倡提倡；二來還有和篇淫書目錄，等大人寓目之后，求大人賞張告示，嚴(yán)行禁止，免得擾亂人心?！币幻嬲f，一面又站起來把呈上來的書檢出二部，指著說道：“凡事以尊主為本，所以卑職特地注了這部《圣諭廣訓(xùn)圖釋》，是專門預(yù)備將來進(jìn)呈用的。這一部《太上感應(yīng)篇詳解》，是卑職仰體制臺大人的意思做的。聽說制臺大人極信奉的是道教，這《太上感應(yīng)篇》便是道教老祖李老子先生親手著的救世真言，卑職足足費(fèi)了三年零六個月工夫，方才解釋得完。意思想要再求大人賞張告示，禁止收賈翻刻，只準(zhǔn)卑局一家專利；如此卑局方能持久，以后有什么善書，便可多刻幾部。就是大人有什么著作，卑局亦可效勞?！?/p>
藩臺道：能夠多刻幾部原是極好的事；不過專利一層，我們做大憲的人，只能禁人為非，那能禁人向善，至于提倡一節(jié)，亦是我人應(yīng)盡之責(zé)。什么《圣諭廣訓(xùn)圖釋》、《太上感應(yīng)篇詳解》，你明天可送幾百部來，等我下個公事，派給各府、州、縣去看?！蓖跄缴频溃骸氨熬掷锏臅艿么笕巳绱颂岢?，將來一定可以暢銷。卑職回去就在每部書的面上加上‘奉憲鑒定’四個大字。明天每樣先繳進(jìn)兩百部來。”藩臺道：“很好?！蓖跄缴频溃骸罢埓笕说氖荆哼@筆書價，卑職還是具個領(lǐng)字由大人這里來領(lǐng)呢？還是等到大人回省之后再到大人庫上來領(lǐng)呢？藩臺初意，以為他這些善書雖然賣錢，至于這一二百部一定是捐送給各府、州，縣看的。今見他論到書價，心上便有點(diǎn)不高興。楞了半天，說道：“即然想要勸人為善，最好把這些書捐送與人家，如果要人家拿錢，恐怕來買的就少了?！蓖跄缴撇唤惑@道：“回大人的話：三部、五部，卑職還捐送得起；再多，不要說是卑職捐不起，就是卑局里也難支持得??！”
藩臺道：“這開書局的經(jīng)費(fèi)是那里來的？”王慕善道：“都是捐得來的?！闭f著，又把那本《萬善同歸》的簿子翻了出來，查給藩臺瞧。一頭指著，一頭說道：“這是某軍門捐洋銀五十兩，這是某中丞捐洋五千元，這是某方伯捐銀三十兩，這是某太守捐洋四十元。”隨后又特地翻出一條給藩臺看，道：“只是家兄王子密部郎，就是現(xiàn)在做小軍機(jī)的，他也幫過二十四兩?！狈_道：“原來老兄是子翁的令弟！兄弟同令兄很要好，兄弟去年陛見進(jìn)京，我們兩個很說得來。但是這些錢都是眾人捐湊的，更不應(yīng)該拿他賣錢。兄弟既同令兄相好，將來回省這后，替老兄想個法子，弄一筆永遠(yuǎn)經(jīng)費(fèi)。外府州、縣有肯為善的，也等他們捐兩個?！蓖跄缴坡犃耍氐仉x位請了一個安，又說了聲“謝大人栽培?！狈_道：“這書同簿子你先帶回去。我這里有什么捐款隨手就送來給你，不消得寫簿子的。”王慕善于是感激涕零而去。
藩臺送客回來，對著同來的幕友相公說道：“現(xiàn)在的時勢，拿著王法嚇唬人叫人做好人還沒人聽你的話；如今忽然拿著善書去勸化人，你送給他瞧他還不要瞧，還要叫人家拿錢，豈非是做夢！說句老實話，這些書我就不要瞧。倒是把他那七百多種淫書調(diào)來看看，一定有些新鮮東西在內(nèi)?！狈_說到這里，便有個幕友插嘴道：“方伯既灰曉得他這些書沒用，為什么還勸他捐給人家看呢？”藩臺道：“勸人為善，一來名氣好聽；二來他是小軍機(jī)王子密的令弟，把他敷衍過去就完了。我那里有這許多工夫去替他派書，替他斂錢呢?！北娙寺犃?，方才明白。到得晚上，便即搭了輪船回省銷差。
次日，王慕善還癡心妄想，當(dāng)他未走，把善書裝了兩板箱，叫人抬著，自己跟著送到行轅里來。到門一問，才曉得藩臺大人昨兒夜里已經(jīng)離了上海。王慕善至此，還不覺得藩臺昨兒同他說的一番話是敷衍他的，還疑心有了什么要緊公事，急于回省。仍舊把書箱抬了回來，同人商量，把書箱交輪船寄上去。自己又另外打了一個稟帖，隨著書箱同寄南京。
藩臺回省查的參案，預(yù)先請過制臺的示，無非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jù)”，大概的洗刷一個干干凈凈。再把官小的壞上一兩個，什么羊紫辰、孫大胡子、趙大架子一干人統(tǒng)通無事，稟復(fù)上去制臺據(jù)詳奏了出去。凡是被參的人，又私底下托人到京里打點(diǎn)，省得都老爺再說別的閑話，一天大事，竟如此瓦解冰銷。這是中國官場辦事一向大頭小尾慣的，并不是做書的人先詳后略，有始無終也。
閑話慢表。且說王慕善自經(jīng)藩憲一番獎勵，他果然于次日刻了一塊戳記，凡他所刻的善書，每部之上都加了“奉憲鑒定”四個大字。又特地上了幾家新聞紙的告白。又把自己書局門口原有的招牌重新寫過，是“奉憲設(shè)立善書總局”。招牌之旁添了兩扇虎頭牌，寫的是“書局重地，閑人免入”。一面又掛著一條軍棍。據(jù)他自己說：“現(xiàn)在我這爿書局既然改了由官經(jīng)辦，我應(yīng)得按照總辦體制，伙計們就是司事?！庇址愿朗窒碌娜耍骸耙院蠖嫉梅Q我為總辦。”看了日子，開局懸掛招牌。預(yù)先由帳房在九華樓定了幾桌酒，發(fā)了一張知單，凡認(rèn)識的官紳兩途，請了好幾十位，單子上也有寫“知”字的，也有寫“代知”的，還有寫“謝謝”的。有些不曉得他的根底的，還當(dāng)他的確是小軍機(jī)王某人的令弟，同藩臺有多大的交情，一齊湊了分子來送禮。
吉期既到，書局門前懸燈結(jié)彩；堂屋正中桌圍椅披，鋪設(shè)一新；又點(diǎn)了一對大蠟燭，王慕善穿了行裝，掛著一副忠孝帶，先在堂中關(guān)圣帝君神像面前拈香行禮?？念^起來，手下的司事又一齊向他叩頭賀喜。然后人來客往，足足鬧了半日。王慕善生怕正經(jīng)官紳來的不多，掃他的面子，預(yù)先托了人走了門路，處處說好。居然到了那日，大老紳衿也到得兩位。王慕善便殷殷勤勤留往吃飯，當(dāng)下居中一席，賓主六位，王慕善自己奉陪，五個客人統(tǒng)通都是道臺：第一位姓宋，號子仁，廣東人氏。官居分省試用道，乃是這里有名的紳董，常常要同上海道見面的。第二位姓申，號義琢，蘇州人氏，乃是一片善局里的總董。自從他爺爺手里創(chuàng)辦善舉，無論那一省有什么賑捐，都是他家起頭。有名的申大善人，沒有一個不曉的，到這申義甫手里，也著實有幾文了。申義甫每辦一次賑捐，連捐帶保，不到五六年，居然由知縣也升到道臺，指省浙江。因為近年光景甚好，過的日子很舒服，也就不去到省了。第三位新從京里引見出來，路過上海，尚未到省的一位湖南試用道，姓朱，號禮齋，山西人氏。王慕善因為他也是觀察，借他來裝場面的，偏偏這位朱禮齋最歡喜擺自己的觀察架子，有人問他“貴姓、臺甫”他對答之后，一定要贅上一句“兄弟是湖南候補(bǔ)道”。無論湖南人員，別省人員，也不論候選、候補(bǔ)，只要官比他小的，見了他面，無論在張園里，或者戲館里，番菜館里，尊他一聲“大人”，他馬上就替人家惠茶東，惠戲價，惠酒帳。上海有爿票號，都說有他的本錢在內(nèi)，手筆亦著實開闊：有人拿了手本到他公館里請安，同他敘大人、卑職，他一定請見，倘或告幫，少則十塊、八塊，多則三十、二十，亦常常的給人家。王慕善曉得他這個脾氣，便有心交給他，無論那里碰著，老遠(yuǎn)的就是一個安，高高朗朗叫一聲“大人”。請起安來，眼睛望著鼻子，低下了頭，拿兩只手往屁股后頭一癟。倘或朱觀察問長問短，他滿嘴的“是是是，者者者”。因此朱觀察很賞識他，肯同他來往。第四位是一位江西候補(bǔ)道，姓蔡，號智閹，乃浙江人氏。是聰明刁刻一路的人。曾經(jīng)代理過三個月鹽道。自以為拿過印把子的人，覺得比眾不同，眼眶子里只有督、撫、藩、臬，別人都不在他心上了。因與王慕善稍微沾點(diǎn)親戚，王慕善特地央他來陪客。他初意想要不來的，后來聽說宋子仁、申義甫一干人統(tǒng)通在彼，曉得場面還好，所以趕得來的。還有一位姓翁，號信人，山東人氏。身上只捐了一個候選道，在上海做做生意。不知如何被王慕善請得來的，便把他屈坐了第五位。幸虧他為人顢顢頇頇，于這些上頭倒也并不在意。
忠孝帶：官員佩帶于行裝上的一種短而闊的帶子。
當(dāng)下坐定之后，王慕善先開口問宋子仁、申義甫二位道：“宋老伯，申老伯，這兩天的公事一定忙得很？”宋子仁皺著眉頭，說道：“不要說別的，單是兩江制臺、蘇州撫臺托查的事件就有七八樁在身上。還有上海道托我出來調(diào)處的事情，還有地方官辦不了的事情，亦一齊來找我。真是天天吃了人參，精神亦來不及！剛剛上海道還在兄弟那邊。上海道前腳走，上?？h跟著又來。并不是欺他官小，對不住他，只好擋駕；見面之后，有得同你纏，只怕到此刻還不得來。義翁，你這兩天接到山東的電報沒有？黃河怎么樣了？”申義甫立刻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面孔，道：“利津口子還沒合龍，齊河的大堤又沖開了，山東撫臺昨兒一天共總有九個電報給兄弟，托兄弟立刻替他匯十萬銀子去。子翁，現(xiàn)在市面銀根如此之緊，一時那里提得到許多！后來又來一個電報，說叫二小兒到工上去當(dāng)差，年終合龍，兩個過班可得道員。因此面情難卻，匯了五萬銀子給他。二小兒亦就這兩天動身前去。子翁可有什么信帶？”宋子仁道：“恭喜，恭喜！二世兄不日也同義翁一樣，真正是鳳毛濟(jì)美！兄弟有什么信，回來寫好再送過來?！?/p>
正談?wù)撻g，代理過江西鹽道的蔡智庵因與朱禮齋、翁信人扳談，彼此問起“貴姓、臺甫”。朱禮齋回答之后，又從靴頁子里掏出一張“申報”，上面刻著分發(fā)人員名單，便指著一行說道：“上月引見分發(fā)的這湖南道朱議孫就是兄弟?！辈讨氢肿砸詾樵?jīng)拿過印把子的人，自然目空一切。誰知翁信人也只是不理他。只有王慕善替他亂吹說：“這位朱大人，學(xué)問經(jīng)濟(jì)，名重一時。這回晉京引見，上頭圣眷極好，不日就要放缺的?！辈讨氢植坏人f完，急于替自己表揚(yáng)道：“現(xiàn)在皇上很留心吏治，所以我們敝省撫憲陸大中丞委派兄弟代理鹽道的折子上頭特地帶加了四個字的考語。諸位要曉得，代理的時候雖短，有得代理就會署事，有得署事就會補(bǔ)缺。同是一樣候補(bǔ)道，盡有候補(bǔ)了幾十年，一回印把子拿不到的多著哩?！蓖跄缴坡犃?，不勝傾倒。這時候，朱禮齋已經(jīng)問過翁信人的“貴班”，翁信人說是“候選道”。蔡智庵道：“信翁要做事情，何不分發(fā)到??？不要說補(bǔ)缺，就是像兄弟代理過一次，到底多了一副官銜牌，說起來名氣也好聽些?！蔽绦诺溃骸拔也贿^在這里做做生意，本來算不得什么，不過常常要同你們諸位在一塊兒，所以不得不捐個道臺裝裝場面。我這道臺，名字叫做‘上場道臺’：見了你們諸位道臺在這里，我也是道臺；如果見起生意人來，我還做我的一品大百姓。”翁信人一面說，一面端起酒杯來一連喝了五大鐘，也微微的有了點(diǎn)酒意。蔡智庵被他說的頓口無言，朱禮齋也做聲不得。
申義甫大善士便提起：“刷印善書一節(jié)，直是關(guān)系人心風(fēng)俗的一件事情。明天小兒到北邊，可以叫他帶幾十部去順便送送人，也算得一樁善舉。”王慕善道：“小侄這爿書局所出的書，有諸位老伯、諸位憲臺提倡，不愁沒有銷路。但是吃本利害．小侄自己一個錢的薪水不支，以及天天到局里辦公事，什么馬車錢，包車夫，還有吃的香煙、茶葉，都是小侄自己貼的。真正是涓滴歸公，一絲一毫不敢亂用。如此謹(jǐn)慎，每月還要墊得五六百塊。什么朋友薪水，刻板刷印的工錢，以及紙張等類，沒有一項少得來的。上回南京藩臺到這里，小侄前去叩見，顧他老人家美意，允話各項善書每種要一千部，札派各府、州、縣代為分銷。將來這筆書價，就在他們養(yǎng)廉銀子里扣回，卻是再好沒有。不過目下要墊本印書，至少非四五千金不辦，所以小侄要求諸位老伯、諸位憲臺替小侄想個法兒，支持過去。將來少則三月，多則五月，各府、州、縣書價領(lǐng)到之后，一定本利同歸。小侄是決不食言的?！?/p>
養(yǎng)廉銀子：清制：官吏于常俸之外按職務(wù)等級每年另給銀錢。
當(dāng)下各位道臺聽了他的話，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句話也沒有。到底朱禮齋慷慨，首先創(chuàng)議，助銀王百兩。王慕善立刻請安，“謝大人提倡?！备炙巫尤收f了聲：“兄弟只好勉竭棉力，捐一百銀子，附附驥的了?！辈讨氢质窍騺砹邌莸模豢献约耗缅X，卻替王慕善出主意，說道：“這件事情，我們盡力幫一千，幫八百，在我們已經(jīng)出了一身大汗；然而缺少還多，于是仍屬無濟(jì)。兄弟有個愚見，不知申義翁以為如何？”申大善士忙要請教。蔡智庵道：“所有各省賑捐銀子都在義翁手里，無非是存在莊上生息?，F(xiàn)在兄弟做個中人，求義翁撥借王大哥五千，利錢或照莊拆，就是多點(diǎn)也不妨。將來書價領(lǐng)到，本利雙還。一則成全了善舉，二來義翁又可多收幾個利錢，豈不公私兩便？”宋子仁也幫著勸說，連稱“智翁所言極是……”。王慕善聽得心花都開。只見申大善士連連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這筆賑捐銀子，自從先曾祖存到如今，已有八十多年，是從來沒有人提過。如今五千金雖然為數(shù)不多，王大哥非荒唐之人，兄弟亦沒有什么不放心。但是此例一開，人人都好來借。借的多了，都像王大哥這樣謹(jǐn)慎的人是不打緊；設(shè)有差池，這筆款子誰來歸還？所以兄弟這個不能出借的苦衷，還求諸公原諒！”
正說話間，忽見外面來了一個人，急匆匆走到申義甫耳朵旁邊說了兩句話。登時申大善士面孔失色。大家正要問信，又見走進(jìn)兩個堂子里的娘姨、大姐直至筵前，朝著王慕善說道：“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倪先生也來哉。”一句話，又把個王慕善弄得置身無地。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