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雙劍驚走燕云風(fēng)　保欽差查辦蓬萊島

　　上回書說到三月三亮鏢會，四大名劍的三爺張鴻鈞來到北京城，二救童海川，九公主墳叫他拋鉞亮劍。當(dāng)海川聽到老人家的聲音，亮出落葉秋風(fēng)掃，再敵三勇時，不幸用力過大，將內(nèi)血努了出來。這時，劍客爺展身法，把他三人點(diǎn)住，然后交給童林處置。童林不但不記私仇，反為他們說好話，真是寬仁大義。老仙長這才感覺到：我這本門本戶的徒孫確實是不錯呀！所以重打了燕雷幾下，又賜了海川靈藥讓其安心養(yǎng)傷，然后老人家飄然而去。今日亮鏢會老人家來得很早，在松棚的棚頂上面隱蔽觀瞧。直到現(xiàn)在才從這東南角門進(jìn)來，飛身形來到梅花圈上，一舉點(diǎn)穴橛，照著這兩口寶劍的當(dāng)中一擊，力量十分的大。燕普、尚道明手上要是沒有勁兒，寶劍就得脫手而飛。老劍客爺分開寶劍，二位各自縱身形出來。燕普一看是張鴻鈞，抹頭跳下梅花圈就走。真可謂：鐵條分雙劍，驚走燕云風(fēng)。原來，燕普知道：今天這場激戰(zhàn)，如果一開始，張鴻鈞就上場動手，燕普不懼，因為兩人力量相當(dāng)呀?？墒沁@會兒燕普瞧見張鴻鈞就得跑，群俠會燕普，他已經(jīng)筋疲力盡了，要是再與太極八卦術(shù)士張鴻鈞叫橫，那準(zhǔn)得輸。沒法子，自己帶著人回到西勝鏢棚后趕緊走了?？裳嗥諏τ谶@件事耿耿于懷??！這就引出了后來三爺張鴻鈞六戰(zhàn)燕普燕云風(fēng)的事情。

　　燕普帶著人“呼啦啦”打西勝鏢棚一撤，大家伙兒可就全撤了。這時，尚道爺趕緊把寶劍插上，過來行禮，三爺張鴻鈞給攙住了。因為徒弟都這么一大幫了，哪兒能讓這么大年紀(jì)的弟子磕頭哇！寶鏡禪師、何道爺也上來行禮，老劍客爺也給攔了。老篩海爺過來道：“哈哈哈，張老前輩，我這點(diǎn)穴橛是您拿走了呀！”其實老篩海爺輩兒大，因為他師哥是清真門的門長，跟張三爺是一輩的。聽金元這么一叫，老人家張鴻鈞不敢當(dāng)??！張三爺解釋著說：“金老劍客，我本不應(yīng)當(dāng)說您，您跟道明、道源、寶鏡，四位歲數(shù)都不小了，桃李滿天下、弟男子侄一大幫，怎么能當(dāng)著晚生下輩比藝呢？萬一有一個人練不上來，你想過后果嗎？你們幾個人無仇無恨，怎么能朋友之間互相找茬呢？”老篩海爺忙說：“三爺說得對！下次我們再也不干這個了。”

　　張三爺看了寶鏡一眼，又說道：“尤其是寶鏡，心術(shù)不端，怎么能解扣害人呢？”這時，寶鏡羞愧得無地自容?。埲隣斦f完后，把點(diǎn)穴橛交給了老篩海爺。尚道爺這才問：“您這些日子在哪兒來著？”老人家才把自己的事情從頭至尾一說。最后三爺說道：“看來，這十三省總鏢頭到底沒有被西勝鏢局奪去，燕普自甘認(rèn)輸跑了?！鄙械罓斠舱f：“讓他們主管的人馬上當(dāng)眾宣布，明年該誰值年，還是誰值年！讓各鏢棚的鏢師、伙計帶鏢主都退下?！?/p>

　　黃燦、潘龍當(dāng)眾宣布后，大家伙兒順著梅花圈下來。王爺也過來了：“幾位老前輩，本爵有禮！”王爺連連地作揖。尚道爺、何道爺、寶鏡禪師、老篩海爺過來，跟王爺見禮。然后張老劍客爺也過去：“無量佛，貧道稽首，千歲！”“哎喲！老前輩，你的令孫童林在我的府上呆了這么長時間，我們爺兒倆的感情十分好，他保護(hù)本爵我的生命財產(chǎn)。老前輩，您來了，使本爵大慰平生！”

　　大家彼此見禮。不認(rèn)識的都給介紹介紹，這個可就麻煩點(diǎn)兒了，一輩兒、一輩兒的都要見禮。北俠這些人都要過來，給尚道爺、何道爺、寶鏡見禮，給張鴻鈞見禮。一直到叱海金牛于恒、劉俊這些人，大家伙兒各敘寒暄。老仙長說：“這么辦，咱往里邊來吧！”來到雙龍鏢局的鏢棚以內(nèi)，大家伙兒坐下，老劍客張鴻鈞把自己的事情都說了。這個時候王爺一抱拳：“老人家！

　　您看看我們海川，他吐了血了?！睆埲隣斦f：“王爺請放心！當(dāng)初他在公主墳，山人就跟他提過，你這個血并沒有吐凈，還留點(diǎn)兒病根兒在心里，將來遇見急、遇見怒，還要吐血。這回老俠于成、于洞海怕海川栽到梅花圈上，上去扶了他一把，使他這病根兒沒吐完，還留下一點(diǎn)兒。將來沾急、沾累、沾氣，還要有個三次吐血。但是不要緊了！”老人家來到屏風(fēng)后，大家伙兒陪著，看了看海川，號了號脈，說他沒有別的病。其實現(xiàn)在童林就有些蘇醒了。張三爺拿出三十粒丹藥來，劉俊過來給師祖行完禮：“您把藥賞給孫男吧！”老仙長問了問，才知道這是海川的大徒弟，名叫劉俊。便把藥交給他說：“一天吃三粒，慢慢將養(yǎng)自己的氣息，很快就好?！眲⒖偘阉幗舆^來，旁邊有人說話：“道爺！我們這兒還一個傻孩子呢。他也吐了點(diǎn)兒血，您那藥再多給我們留下幾粒吧！”原來是傻小子于恒。尚道明趕緊把于恒叫過來：“于恒啊，快過來給你的師祖磕頭！”尚道爺又對張三爺說道：“這是我收的一個小徒弟，幫著他哥哥童林干了很多的事?！薄鞍?！無量佛，天真爛漫，很不錯！”于恒說：“您夸獎了！師祖，我給您磕頭。”“起來！起來！你說誰有傷??？”“我們那個小侄子吳成，叫人家打吐了血。”老仙長又拿出三十粒丹藥來，告訴劉俊，每天給他吃三粒，很快也就好。劉俊把藥接過去，大家伙兒陪著張三爺又回到屏風(fēng)前，自己落座。天已經(jīng)不早了。年大人這才過來與張三爺見禮，敘述自己的事情。由于是朝廷命官，簡單說也就行了。

　　張三爺坐了一會兒便說：“道明、道源、寶鏡跟老篩海爺，我看你們幾位把這事情給完結(jié)一下吧！貧道我要跟王爺、大人告辭，先走一步了?！蓖鯛斠宦犆φf：“喲！老仙長，您別走哇！本爵惦著這兒的事情完了，把您恭請到我的府下，我跟您一塊兒近乎近乎，以增教益。怎么您老人家就急著走哇？”

　　“王爺，貧道我還有很多的事情，而且我還要追趕燕普他們?！边@樣，王爺不攔了，因為這于朝廷有利?！袄先思遥铱删筒桓覕r您了！什么時候您到我舍下去，我置辦點(diǎn)兒素席請請您！”“王爺，來日方長！貧道告辭了?！?/p>

　　大家伙兒往外送，送走了老劍客爺張鴻鈞后，尚道爺、何道爺、寶鏡禪師和老篩海爺帶著樸鹿，把西方俠于成、北俠秋田和侯振遠(yuǎn)都給叫過來了。尚道爺說：“這兒的事，我們不管了，你們幾位照料一下吧！我們得回清真寺了?！?/p>

　　王爺想留他們幾位也是留不住，人家老幾位也走了。侯振遠(yuǎn)和秋田這才吩咐，讓人拿軟兜子把海川爺兒倆搭起來，徒弟們跟著回北城根王府海川的家。又恭請王爺和年大人也回府。有什么事兒，以后再說。然后大家伙兒回轉(zhuǎn)大柵欄雙龍鏢局。這個亮鏢會就此完結(jié)。

　　老俠客們當(dāng)中有一部分人回杭州了。還剩下一些人，估計三兩天后，必要到安定門里北城根海川的府上去看看海川。劉俊這些徒弟們也不荒廢學(xué)業(yè)，到了時候給師父跟師弟吃藥。兩三天后，海川就恢復(fù)多了。劉俊才把這場驚心動魄的事情跟師父都念叨了。師祖露面，鐵條分雙劍、驚走燕普，海川真后悔，這個事情自己會不知道。無奈！只得慢慢地將養(yǎng)著。幾天后，老俠們來看海川，見他不要緊了，這才紛紛散去，各自回家。西方俠于爺跟北俠秋田、侯振遠(yuǎn)、黃燦、潘龍說：“我在杭州跟你們提的這件事情，我回去就要辦。在太原府我有的是房子，我要成立太原分號，雙龍鏢局南北兩號的太原分號。讓黃燦、潘龍把帳目結(jié)起來，你們拿多少錢，我拿多少錢，咱們是三一三十一。”北俠說：“哥哥，這邊有我們倆照料著，山西有您照顧著，將來這買賣都叫咱們做了。他們別的鏢局子對您背地里能說好話嗎？”“不管他！我是想讓你侄子于秀閱歷閱歷，將來我一閉眼的時候我好放心！”

　　就在海川養(yǎng)傷的時間里，太原府的雙龍鏢局分號可就成立起來了。亮鏢的這一天，老人家當(dāng)眾練了一套通臂掌。太原府的知府劉成劉大人親自來給掛紅賀喜。黃燦、潘龍親自帶著一部分人來幫著開了張。跟小蓮花于秀見著說：“這分號經(jīng)理就交給你了！將來咱是一本帳清?！庇谛阋簿痛饝?yīng)了。好在西方俠于成不在乎錢。把一部分老成持重有經(jīng)驗的鏢師、伙計都給太原分號這邊帶過來了。因為這些人很有經(jīng)驗，能幫著于秀干點(diǎn)兒事情。于秀本人對這個還沒有什么經(jīng)驗。

　　群雄散后，海川每日養(yǎng)傷。這天，吃完早飯以后，海川正帶著徒弟們在客廳里談?wù)撊?。大管家何吉來了：“童教師！王爺請您過去。”海川回道：“好！我這就去?！薄暗鹊?，帶著所有的徒弟！”“行！讓他們八個人馬上收拾一下。”吳成的傷也痊愈了。這小伙子身體多棒呀，受點(diǎn)兒傷根本也不在乎。爺兒八個打府里出來，奔西院來到王府大門前往里走，敢情這里頭有事啊！

　　原來，王爺和年大人參加這次亮鏢會后，王爺就讓師爺楊友之寫了一個折本，詳詳細(xì)細(xì)把這一次亮鏢會的經(jīng)過都說了，好讓皇上知道。王爺特別提出：幸虧有這些個不吃國家俸祿的英雄俠義參加這了場事，才未能讓劍山蓬萊島得逞。如果讓劍山蓬萊島真得了十三省的總鏢頭，在十三省立分會，招的一些高來高去的武林高手，那可就增加了劍山蓬萊島的勢力，于朝廷有礙?；噬峡匆娺@個東西之后留中了。

　　沒想到，就在前兩天，康熙天子駕坐養(yǎng)心殿，文武朝臣完全都在。上垂首是軍機(jī)大臣達(dá)拉密、抱皇本的鄯啟，下垂手是四司八處的都領(lǐng)事梁九公。大殿內(nèi)當(dāng)中一塊金匾黑字：“正大光明”?；噬仙擞?，有兩架龍鳳扇搭起來，在后面這么一遮。一邊一個小太監(jiān)，拿著金鎖、提爐。爐內(nèi)檀香縷縷，輕煙繚繞。文武朝臣都在外頭按品級跪下。軍機(jī)大臣達(dá)拉密把所有折本都呈上康熙皇帝，該批駁的批駁，該批示的批示，該留中的留中。留中就是不發(fā)，皇上看完，就擱在他那里了，別人不知道是什么內(nèi)容。

　　看來看去，發(fā)出了四川巡撫趙家林的專人折本，這是外聯(lián)官的折本，康熙皇帝要仔細(xì)看看?？赐暌院螅滴蹙鸵话櫭?。一件事：四川全省三年大澇，顆粒不收，老百姓吃草根兒樹葉，也有餓死的。請朝廷派干員到四川開倉放賑，以解民困。還有一件事：劍山蓬萊島皇兄富保臣勢力浩大，羽翼豐滿，整個兒的四川省從巡撫以下已經(jīng)治不了啦，請皇上定奪。滿清以“孝”治國，我哥哥私離北京到了四川，因為他不滿意我做皇帝，而應(yīng)當(dāng)他做皇帝。這是當(dāng)年順治死的事情，到了現(xiàn)在我怎么說呢？得啦！我充耳不聞，只當(dāng)聽不見。

　　反正哥哥您在那里，小鰍不能翻大浪，您一個人在那兒折騰去吧，折騰到您死算完。沒想到這一次趙家林的折本寫得劍山十分猖獗，而且自己的皇子四貝勒胤禛也有過折本，提到蟠桃宮亮鏢會。這兩年事合起來看，劍山蓬萊島的勢力浩大，已經(jīng)成了朝廷的心腹之患?；噬习颜郾就斑@么一推，小太監(jiān)捧起來交給八大朝臣的第一位，就是神力王額爾金。康熙皇上沉著臉說：“額爾金！你看看這個折子?！薄笆?！”神力王打開折子看完了，舉到自己的眉前，小太監(jiān)過去捧上交給皇上?！芭乓呀?jīng)看明了?！笨滴趸实壅f道：“趙家林已經(jīng)不是一次來折子提到這件事。朕原想我的王兄在四川，就是不算當(dāng)年皇阿瑪冥天之際廢長立幼，越次傳宗這件事，我做弟弟的也不好說什么。我們滿清以‘孝’治天下，得啦，就讓他任其自為吧。沒想到，養(yǎng)癰成患！四貝勒前不久也過了一個折子，我已經(jīng)給你瞧了，蟠桃宮亮鏢會有這么一件事，看來反跡已明，他們要奪取十三省總鏢頭欲成大事?！薄笆?！皇上明鑒?！?/p>

　　“額爾金，我想派個干員，一來到四川開倉放賑，以解民困；二來要查辦劍山蓬萊島。查有實據(jù)，立即鏟除！當(dāng)然，寡人不能過為己甚，但是這事情已經(jīng)不能袖手旁觀了。你看誰去合適？”神力者王爺是朝廷的重臣，一言九鼎，他說出話來皇上就要采納。但是從秦朝說，如果皇上讓宰相舉薦個人，稱了職，宰相可能要得些賞，如果薦這人不稱職，壞了朝廷的事，就得殺了這宰相。歷史上不是有這么一件事嗎：范雎舉薦鄭安平伐魏國。鄭安平是魏國人，跟著范雎一塊兒來投奔秦國，鄭安平在秦國做了官。范雎做了丞相，要派鄭安平打魏國，鄭安平故意打敗了，又投了魏國。這件事情，就是丞相舉薦鄭安平，所薦非人。他破壞了朝廷的事兒，就把范雎的宰相大印奪過來?？梢娺@是一件大事??！現(xiàn)在康熙皇上問神力王，誰去合適？神力王要舉薦不出人來，還算什么八大朝臣的掌班呢？神力王聽了一愣神，認(rèn)真想了一下，便道：“奴才想，禮部侍郎年羹堯到了四川可能有所作為，望我主明斷！”康熙點(diǎn)了點(diǎn)頭，琢磨琢磨年羹堯這人，認(rèn)為還是可以的。“來，依卿所奏，讓年羹堯進(jìn)來！”“皇上旨意下，年羹堯隨旨進(jìn)殿！”小太監(jiān)一喊，禮部侍郎年羹堯手捧朝珠來到殿中。不奉旨意您這三品官根本就進(jìn)不來！年羹堯匍匐在御座前：“奴才年羹堯參見我主萬歲！”“年卿，朕有意加封你為欽差，到四川開倉放賑，查辦劍山，你可愿往？”年羹堯現(xiàn)在只不過是三品官，如果那么樣一來，奉旨的欽差可就是頭品官了，連升三級呀！但是年羹堯可知道亮鏢會的事兒?！薄芭艑⑾虑榉A奏我主?！薄澳阌惺裁丛捴还苷f出來！”“皇上讓奴才到四川開倉放賑，當(dāng)然是賑濟(jì)災(zāi)民。但是查辦劍山實非容易！因為皇兄富寶臣在劍山勢力浩大，劍山的大將們在梅花圈上動手，奴才親眼得見，這是一。再說奴才的官卑職小，恐怕到時候質(zhì)問于他，他也不服，我壓不住他。不知我主龍意如何？”皇上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年卿，朕給你一百名親兵小隊，全副儀仗，圣旨一封，金牌一塊‘代天巡狩如朕親臨’，再賜你上方寶劍。御賜三室，三品以上拜本參劾，三品以下先斬后奏，便宜行事。下殿去吧！”說完了一擺手散朝了。年羹堯出離養(yǎng)心殿，坐大轎出東華門回家。

　　年大人回來以后，文武官員有不少的前來道喜，年羹堯吩咐一律擋駕。

　　三天后，工部頒發(fā)下來了金牌，也就是八寸大小的一個鴨蛋圓兒，純金打制。

　　上頭印著御寶兩條龍，正當(dāng)間兒八個黑字“代天巡狩如朕親臨?！笔裁唇醒册靼。肯鄠鞔呵飼r候的齊國，宰相管仲與齊桓公論政，提出皇帝每年要出去四次。一叫春搜，以索不孕之獸；二叫夏苗，以除五谷之災(zāi)；三叫秋狝，行殺以順氣；四叫冬狩，圍狩一告成功，所以叫巡狩。這金牌還有一個黃澄澄的金鏈兒，可以戴在你的胸前。不久，上方劍隨著圣旨來到三條胡同年宅。

　　年羹堯香案接旨，受劍，把三寶供好，重新見禮。然后，年羹堯把祖先堂打開，自己燒香叩謝祖宗的庇護(hù)。這樣，事情滿完了。

　　年羹堯發(fā)愁，他不敢遞謝恩的折子，一遞謝恩的折子就要整理行裝，擇吉日上路開拔了。年羹堯在書房里發(fā)愁：我到那兒命就沒啦！像燕普帶的這干人來，誰暗含著給我一刀我也完！說死我不怕，死有重于泰山，有輕于鴻毛，我死得不值??！白白地送命。這些事情既不能跟父親講，也不敢同皇上訴說，只有心里難過。年福在旁邊侍候著：“大人，怎么發(fā)愁??？”“年福，你說我怎么能不發(fā)愁？”“大人，連升三級，身為欽差‘代天巡狩如朕親臨’，海外天子，站著的皇上，您有什么發(fā)愁的？”“你這個奴才！還跟我開玩笑。咱們爺兒們到了四川活得了??？你不是沒看見哪，亮鏢會的事情你親眼目睹。劍山只是來了這么十幾個人，鬧得北京城地覆天翻，驚動了我的師祖、師伯，這事情才完。這你沒瞧見嗎？！”“大人，奴才看見了。”“那你怎么說我為什么發(fā)愁呢，我就為這個發(fā)愁！”“皇上讓您去，您就得去?！薄爱?dāng)然，既做忠臣絕不怕死，但是我死得不值，我不愿上那兒送死！”年福笑著說：“大人，依奴才愚見，我看，您這是官運(yùn)亨通，國恩家慶。您不會借朋友嗎？您借個人來，跟著您去?！薄拔医枵l去？誰愿跟著我一塊兒去送死？！”

　　“您哪，您就去雍親王府，借您的師弟，教師童海川。三月三亮鏢會，童俠客爺一個人招來多少賓朋，把他們家的祖宗三代都招來了，他師父、他師爺全來了。您只要借童海川一個人，等于把童俠客的朋友、師父、師祖，也就是您這一門一戶的前輩全借來一樣！”“哎喲！一言提醒夢中人哪！年福你這奴才想得還真對，我要把童俠客借出來不是太好了嗎？”“還是的，怎么會不成呢！”年大人興奮地說：“馬上備轎！”外頭傳轎，時間不大，大人換好了便服，帶著年福、年祿往外走，拿著水煙袋，來到外邊上了大轎。穿大街越小巷，一直趕奔北城根，進(jìn)了阿斯門，往里頭一通稟，里頭傳出話來有請。時間不大，大人帶著年福、年祿進(jìn)來了：“爺，亮功給您請安啦！”

　　“快坐下！”何吉、何春見過年大人，獻(xiàn)上茶來，兩人喝過一碗茶后，王爺可說了：“亮功，我給你道喜呀！你這一步登天，連升三級，由禮部侍郎這一變?yōu)槌鼍┑臍J差，海外的天子啦！”“爺，您這不是跟我開玩笑嗎？我這兒正發(fā)愁呢！”“有什么發(fā)愁的事？”“亮鏢會的事您也在場我也在場，只不過來了劍山的一個軍師帶著幾個人，到咱們北京城就鬧得地覆天翻。這一次要到了四川，亮功的命就沒了！既作忠臣不怕死，為朝廷死也應(yīng)當(dāng)。但是死有重于泰山有輕于鴻毛，我這么死比鴻毛都輕！”“你有這些事情，怎么不跟皇上說？”“嘿嘿，亮功不敢！”“哪兒的話呀，這也是實情么！”年大人看了王爺一下，就說：“不過，危險不危險全在爺這兒?！蓖鯛敳唤獾貑枺骸昂龋∧氵@叫什么話？你升官你發(fā)財，怎么危險不危險跑我這兒來了？”“多新鮮呀！我跟您借個人?！薄澳愀医枵l呀？”“反正爺準(zhǔn)辦得到，一點(diǎn)頭就成?！薄澳阏f吧！”“我跟您借我的師弟，您府上的教師爺，鎮(zhèn)八方紫面昆侖俠童林?！薄斑@——啊，借哪去呀？”“我保舉他為隨行委員辦差官，幫著我到四川去一趟?！蓖鯛斠幌耄何铱缮岵坏醚剑∵@等于摘了我的心一樣。

　　但是我不能推辭，年羹堯提出的題目大，幫著他查辦四川去，這我敢攔嗎？

　　攔他給我上份兒折子，皇上跟我要這人也得給！想到此，王爺就說：“亮功啊，這是海川的私事，本爵我不加可否。把他找來，他樂意去，就讓他跟你去，他不樂意去，這個我也不管?！蹦甏笕诵睦锩靼?，這是王爺有意推辭呀！

　　年大人便對王爺說：“童海川吃著您的飯，拿著您的工錢，是您府上的教師爺，您讓他去才能去，您怎么讓我問他呢？我問他也好，您把海川找來?！?/p>

　　“去，把海川帶徒弟都請來！”大管家何吉把海川爺兒幾個找到了。

　　海川帶著徒弟一到王府門前，莊園處出來不少的人：“喲！教師爺，您好啦？您身體復(fù)原了，我們正想準(zhǔn)備一桌酒席給您慶賀慶賀呢！”海川連連作揖：“我謝謝眾位，真不敢當(dāng)。托眾位的福！我的身體早就好啦?！焙渭谂赃吘徒o攔啦：“好吧，你們有這心吶，哪天對了機(jī)會，我陪客?！薄昂卫蠣?，您要陪客賞我們大家伙兒臉，好好好！”說了會兒話，小弟兄過來跟眾位見了見禮，一塊兒往里來。何春把簾子挑起來，爺兒幾個往客廳里頭走，王爺說：“海川，你來啦！”海川帶著徒弟進(jìn)來給王爺行禮，然后見大人，給大人行禮。大人一看這些小弟兄，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挺精神?？吹贸鰜恚@些日子功夫大有進(jìn)步。小弟兄往旁邊一站，老弟兄坐下了，何吉、何春獻(xiàn)上茶來，也在旁邊兒一站?！昂４?，你病好啦？”“托您的福！好多啦。爺天天上那邊去?！薄笆呛?，我朝事太忙，沒工夫看你去。海川，你知道王爺今天把你請來，是有點(diǎn)事跟你提提?！蓖鯛斣谂赃叴畈缋玻骸昂４?！是亮功跟你有點(diǎn)兒話說，你好好地聽聽，做個答復(fù)。這件事情，我不能說什么?！焙４{悶兒：“大人，您有什么事兒?。俊贝笕税堰@件事情由頭至尾一說。海川想：自己是個莊稼人，就知道春種秋收，土里求財，靠天吃飯。

　　人家大人借著王爺?shù)慕鹈胬臀彝郑菐椭笕瞬檗k四川之事完畢，皇上高興，我就可能得個一官半職的。到那時改換門庭，光宗耀祖，這可不錯呀！但是海川知道這事自己不能答應(yīng)，轉(zhuǎn)臉看了看王爺：“爺，您說我能去嗎？”年大人知道海川樂意啦。王爺心說壞啦，看起來這官兒真能引誘人哪！

　　王爺只能點(diǎn)點(diǎn)頭：“大主意你拿，你愿意去就去，你不愿意去就拉倒！”王爺那意思：你可別說去。海川聽擰了，認(rèn)為王爺暗示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jī)會，機(jī)不可失，時不再來，莫誤良機(jī)，便痛快地說：“好！大人，您賞飯吃，我童海川受皇上雨露之恩，必當(dāng)涌泉答報，誰讓我會這幾下子武藝呢？王爺也愿意我去，我就幫著您查辦四川。”王爺臉一沉：“對！你答應(yīng)得太對了！”

　　海川明白了，王爺是不樂意。可覆水難收，海川趕緊找轍：“大人，我倒是愿意跟你去，為國家效力嘛?？蔁o奈我這幾個徒弟，功夫正在上進(jìn)之期，我得好好兒地造就造就他們。如果我跟著您去，把他們?nèi)釉诒本┏?，說真的，學(xué)如逆水行舟，不進(jìn)則退，這個大人比我童林明白?！蹦甏笕诵恼f：童林哪，你甭跟我來這手兒，我年羹堯是干什么的！你既然說出來了，這叫“金打佛口出”，說了就得算?！巴鯛?，海川樂意去，我想您不能阻擋。徒弟們耽誤不了學(xué)業(yè)呀，明天這就遞本保舉他們。海川作為隨行衛(wèi)員辦差官，劉俊作為副隨行衛(wèi)員辦差官，剩下的這些小弟兄，給您留下一個。把鐵臂羅漢吳成留下，他家里頭有錢，不在乎這個。其余的我都保舉他們隨行衛(wèi)員。將來事成之后回到北京，都要做官。您看這不很好嗎？”王爺一想：得！不但把海川給拐到里頭了，連這幫徒弟都給拐進(jìn)去了。這可怎么辦？當(dāng)然王爺絕頂聰明啊，他想得也很多很遠(yuǎn)：借我府里的教習(xí)，教習(xí)不也吃著皇家的飯嗎？

　　如果年羹堯一張折子遞到皇上那兒，皇上批準(zhǔn)，我不也得讓去嗎！再說海川這不也為了朝廷大事嗎！怎么能因私情而廢國家大事呢？不如順?biāo)浦郯伞?/p>

　　想至此處，王爺就說：“我看這么辦吧！亮功說得很好，保舉你們爺兒幾個為辦差官隨行衛(wèi)員，大小是朝廷的命官，皇上批準(zhǔn)的，好好的干，咱們就這樣吧。把吳成留下，給我解解悶兒，陪著我練練功，好在我會這幾趟劍術(shù)，幾趟拳腳。亮功，你也不必多說啦！今天晚上回去修折子，明天奏明皇上就可以啦?！?/p>

　　年羹堯知道王爺說的是真心話。海川也明白王爺?shù)男乃剂??！按笕?，您、您多提拔吧！不過我先要把家里事情安置安置，王府我也得安置安置。我走了就沒人保護(hù)王爺啦，讓大家伙兒多辛苦辛苦。讓他們幾個弟兄先走，我隨后趕，大人您看怎么樣？”年羹堯點(diǎn)了點(diǎn)頭：“王爺，您還得借我個人哪！”

　　“亮功啊，我這兒還有誰呀？”王爺心里不樂意啦，你怎么全給我借走呵？

　　“我把您這兒的師爺楊友之給借走。楊師爺手筆很好，而且心路也快?！蹦旮蛳氲煤芗?xì)，童海川跟楊師爺都是王爺?shù)慕?，借海川，通過海川借更多的人，海川會武藝。楊師爺緊隨在左右，一舉一動王爺都能知道，就是請王爺放心。這點(diǎn)兒王爺沒想到。“好吧！把楊師爺請出來?！睍r間不大楊友之來了，跟大家伙兒一見面，把事情一提，楊師爺也是義不容辭：“既然是大人賞飯吃，王爺，那么我就為大人辛苦一趟。不過我五十多歲了，長途跋涉是累一點(diǎn)，好在還有別人伺候嘛，可以的！”一切事情都說好了，年大人告辭。走的時候，讓小弟兄明天一清早把簡單的行李帶著，雇輛車，趕奔東單三條胡同，到他的府里報到。

　　爺兒三個吃飯，千叮嚀萬囑咐。小弟兄們高興了，京師中哥兒七個做了官啦，這怎么能不高興哪！回府以后，在家里安置安置。當(dāng)天晚上師祖爺、師祖母給準(zhǔn)備了一頓飯，為小哥兒幾個餞行。第二天一清早，小哥兒幾個各自帶著行李，放到車上，來到東單三條胡同，到了年羹堯的府門前，不多時，打里頭出來管家年福?！翱偣?！我們哥兒七個來了?！薄罢堖M(jìn)來！”吩咐底下人把東西都搬到東院兒，車錢開付了，帶著小弟兄們一直奔上房。年大人昨晚上就修好了折本，一清早兒起來，梳洗已畢，在上房這兒坐著。小哥兒幾個來到上房，跪倒行禮。大人一瞧，一個個容光煥發(fā)：“好！你們幾個全來啦?！薄胺A大人，我們?nèi)珌砹?！”“今后跟我一出北京城，就是公事啦，希望你們更?guī)矩一些。”“大人，我們弟兄明白?！薄昂冒?！年福呵，你帶他們到帳房，一人領(lǐng)上十兩銀子，讓他們置辦些東西。三年二年的不定準(zhǔn)回得來，讓他們有家的給家里頭送些錢去。然后帶他們到馬號，讓號頭給他們一人挑一匹馬。楊師爺?shù)搅藛?？”“還沒哪！”正說著楊友之來了，大人往外迎接，到堂階前，把楊師爺請進(jìn)來。年福帶著小哥兒幾個走啦，領(lǐng)了銀子可都成“老爺”啦。這孔秀哪受過這個：“唔呀！我是孔大老姨夫了?！?/p>

　　哥兒幾個錢領(lǐng)到手，掖起來了。年福帶著他們到馬號去了。“王興??！”

　　號頭王興眨眼之間來到切近，單腿打千：“給總管大人請安！您有什么事？”

　　“這是七位老爺，隨行衛(wèi)員。要幫著咱家大人查辦四川，他們七位老爺都很有本領(lǐng)，大人每人賞了一匹馬，你幫著他們挑去！”說完年福走了。

　　年大人自己有一匹馬。當(dāng)年中舉之后，家里的馬匹不少。但是無論哪匹馬拉來之后，年羹堯用手順著馬的前三叉脊梁骨往后一捋，到后三叉這一使勁，一摁馬的腰板兒，這馬“嘩嘩嘩”地撒尿，年羹堯很有點(diǎn)兒生氣。有一天，他在東單三條胡同東口帶著年福、年祿，這兒站著，往大街上看，突然馬路上過來一輛鹽車。過去北京城的鹽包都是席包，老秤五百斤一包，等于現(xiàn)在的二百五十公斤，既不好裝，又不好卸；既不好搬，又不好扛。這輛車滿載大鹽，那年頭路又不好走，可只套了一匹黑馬，噴著白沫子，在路上走得十分快。大人一眼瞧見，傳話讓這馬站住。大人來到跟前，問趕車的：“你拉鹽哪？”趕車的一看這是官兒呵！便道：“我拉鹽。”“車是誰的？”“車是我自己的。”“馬呢？”“馬也是我自己的！我這馬倒是真能干活兒。”

　　“好！把車支上。拿支車棍兒把車支好了，把馬卸下來?！壁s車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兒啊，讓卸就卸吧。把馬站住了，鞍子取下來，這馬四蹄淌汗。年大人就用手順著馬的脊梁骨一捋，到馬的后腰這兒“啪”一使勁，這馬前蹄一繃后蹄一躬，竹簽兒的耳朵一立，鬃尾亂乍，“咴兒咴兒”地叫，一聲嘶鳴，馬得其主。大人摁了三下兒，這馬也沒撒尿。“把式你姓……”“我姓張?！?/p>

　　“噢！你家里拴著幾輛車??？”“就這一輛。一家六口人，指這一個車吃飯！”

　　“噢，你這馬賣給我。”“呦！我這兒拉著半截車，怎么能賣給您哪？！”

　　“不要緊！你上我的馬號里挑去，都能干活兒，我給你兩匹馬，這好不好？余外再給你紋銀二百兩?！薄鞍眩∥疫@馬才四十兩銀子買的。您給我這牲口的口兒要好一點(diǎn)兒！”“這你放心！你自個兒挑去，什么口兒的都有?！?/p>

　　“那好啦！”讓年福派人帶著他挑馬去了。不但挑了馬，而且把套都帶來了，就勢拴到車上，讓帳房給拿二百銀子。把這匹馬拉回來，交給號頭王興。把這馬刷洗干凈，一連三天，細(xì)麩子細(xì)料，讓王興親自照料，這馬立刻改樣兒了。等稟報了大人，年大人到這兒一瞧，鞴好了鞍子，上去一騎才知道，這馬腳程真快，走起來跟一陣風(fēng)一樣。年大人給這馬起了個名字叫“立地滾風(fēng)騅，卷毛獅子黑”按說帶“騅”字的馬，都是黑白花，這匹馬是黢墨烏黑。

　　現(xiàn)在王興給幾位老爺請安?！鞍。饋戆赏跖d！你領(lǐng)著我們挑馬去吧。”

　　“幾位老爺都怎么稱呼？貴姓??？”劉俊他們各報名姓，王興帶著他們來到馬號。夏九齡機(jī)靈，一眼就看見一匹十分神俊的黑馬，頭至尾長丈二，蹄至背高八尺：“老兄，你把這馬給我拉出來！”取了一份鞍轡，馬上鞴好了。

　　楊小香挑了一匹棗紅馬，楊小翠挑了匹青馬，司馬良挑了匹黃驃馬，穿云白虎劉俊挑了匹銀鬃馬，洪玉耳挑了匹黑白花的馬，大家伙兒都高興，都要在背上試試腳步。那邊王興跟孔秀打起來了?！翱桌蠣?，您挑的這馬不成！”

　　“唔呀，你這是什么話！孔老爺已經(jīng)看上這匹馬了，這馬就歸了我了，大人都賞我馬嘛！你是個使喚小子，你就不同意？！”“嗨，您怎么說這個話呀！您挑的是大人的馬，大人給您了，我有什么舍不得？可有一節(jié)，這個馬不行?！?/p>

　　“為什么不行呢？不行我也要騎它！”劉俊他們都過來了：“王興，你怎么瞧不起我們孔老爺？”“不是您哪！您看孔老爺挑的這匹馬?！贝蠹一飪哼@么一瞧，說真的，這匹馬可真有個相兒，菊花青，頭至尾長丈二，蹄至背高八尺，緊毛梢兒冒亮兒，細(xì)七寸大蹄碗兒?！巴跖d，這馬不很好嗎？”“這個馬呀，把大人都給蒙了！大人帶著幾個人到騾馬市挑馬去了，一瞧這馬真夠意思，把馬帶回來。沒想到讓馬把式一壓，壞了，沒走兒，凈顛，人騎上受不了?？桌蠣敺且T，這不能騎呀！”“唔呀！你不要管的嘛，顛的我也喜歡。騎上還解悶嘛！”“那好吧，您喜歡我就給您鞴上！”大家都說，他自己喜歡就好。小哥兒七個每人一條打馬的馬棒，馬號大門開開，各個搬鞍認(rèn)鐙上坐騎，馬上加鞭。喝！馬走一陣風(fēng)，真有意思，順東口一直奔東四牌樓就下來了。哥兒六個的馬走起來跟一陣風(fēng)一樣，唯有孔秀這匹馬只會顛：“唔呦！把我蹾含糊了。怨不得人家王興說這馬不成！”等哥兒幾個回來以后進(jìn)了馬號，王興帶著人過來了：“孔老爺怎么樣？”“王興呵，你說得太好了！這馬沒有走，它凈顛，把我的屁股都給蹾破了?！薄澳莆腋f什么來著。人家行家給這馬起了個名兒——蹾蛋青?！薄斑磉希〈蚰銈€混帳東西！”大家伙兒這樂呀。把馬都拉到槽頭喂上，回來給大人道謝。楊師爺已經(jīng)來了，大人正與楊師爺說話。一見他們進(jìn)來，就說：“好吧，你們小弟兄玩玩兒去吧！兩三天后圣旨下來就走?！?/p>

　　第二天皇上的旨意下來啦，所有奏折上保奏的一切人完全都批準(zhǔn)了。擇了黃道吉日準(zhǔn)備登程。起程這天，場面宏大，一百名親兵列隊排好，三座皇亭子擺下，年大人又把小哥兒幾個叫來參見行了君巨大禮。然后參拜三寶，讓劉俊、司馬良、夏九齡三個孩子捧著三寶，安放在黃亭以內(nèi)，圣旨、金牌、上方劍各一個黃亭子。年大人、楊師爺?shù)缺娙藖淼酵饷?，大轎早已備好，小兄弟的馬匹、刀準(zhǔn)備好了。行李車在后頭，一百名親兵前呼后擁?！懊C敬”、“回避”的大紅牌在前，全份執(zhí)事。大人上了大轎，“嗆啷”十三棒金鑼同響，人抬轎起，金鑼開道，四面清旗迎風(fēng)招展。劉俊騎著雪霜白的銀鬃馬打著頂馬，洪玉耳為跟馬，兩側(cè)有親兵緊隨保護(hù)，孔秀在后頭壓著行李騎著“蹾蛋青”，穿大街越小巷，出彰儀門。敢情文武各官奉圣旨都在天寧寺這兒準(zhǔn)備給大人餞行。大人的轎來到天寧寺，下了轎，大家伙兒下了馬。文武各官說了幾句吉祥話，把酒獻(xiàn)上來，大人立飲三杯，一擺手這才分手，文武百官回城。大人傳話去，撤大轎，換行轎，人馬雜踏，順著官站可就下來了。滿清制度七十里地一大站，三十里地一小站。該什么地方打公館，在什么地方打公館，該什么地方打茶間，在什么地方打茶間。年大人按照官站，饑餐喝飲，曉行夜宿，小弟兄哥兒七個小心翼翼地保著駕，越走離京城越遠(yuǎn)。不日，來到了保定府管轄下的清苑縣境，離北京城三百里路。

　　清苑縣正堂，兩榜進(jìn)士出身，愛民如子，明鏡高懸，姓丁叫丁開甲，帶著手本，還有合城的文、武舉監(jiān)生員，在道邊跪接。大人把手本留下，問道：“公館打在何處？”丁開甲稟報：“東門里一個大店房。”“既然如此，頭前帶路！”文武官員、合城舉監(jiān)生員陪轎一直到東門里。大街上擁擠非常，熱鬧至極。東門里路北四層大殿，懸燈結(jié)彩，十分富麗堂皇，門口上垂首貼著金報，當(dāng)中的大紅紙上書“查辦四川欽差大人年公館”。鞭炮齊鳴，大炮轟響，大人的大轎落平，三座黃亭子搭到正院，也落平了，親兵小隊里外接崗。小弟兄陪著大人往里走，一直來到上房。劉俊、司馬良、夏九齡三個人把三寶請到上房供好，點(diǎn)燃檀香，大人先行罷三跪九叩君臣大禮，往旁邊一站，小弟兄過來行禮。年福、年祿、楊師爺都有人照顧，小書童福兒在上房伺候大人。大人傳諭：所有清苑縣合城文武官員、本地士紳、舉監(jiān)生員，一律擋駕，單命清苑縣正堂丁開甲進(jìn)廳回話。

　　時間不大，丁開甲挑簾櫳進(jìn)來：“丁開甲見駕。”隨之趕緊往后一撤步，正冠甩下互行袖子，往前一搶身，匍匐在地，肘膝前進(jìn)，行三跪九叩君臣大禮?！扒逶房h正堂卑職丁開甲，參見大人！”“貴縣免禮平身。來！看座位?！?/p>

　　早有差人搬過了座位?！按笕嗽诖?，焉有卑職的座位?！薄白潞弥v話！”

　　丁開甲偏身坐下。年大人上下打量，看過他的履歷，這是兩榜進(jìn)士出身。丁開甲在五十歲上下，黃白凈子，微留短髯。頭上戴著紅纓帽，腰里系著涼帶，外罩馬褂，四方的補(bǔ)服，上頭是文補(bǔ)七品鴻敕鳥補(bǔ)子，五分底兒的靴子，真有個樣兒！“貴縣，本欽命這次奉旨出朝，到四川開倉放賑，蒙圣恩賜我圣旨、金牌、尚方劍，代天巡狩如朕親臨。三品以上的官員拜本參劾，三品以下的官員先斬后奏。準(zhǔn)本欽命便宜行事，要代理民訟。如果你本地有不奉公不守法的賊匪頑民，勢力攸關(guān)你惹不起的，跟本欽命談一談，本欽命給你做主。你懂嗎？”“是！謝過大人。自從學(xué)生到任以來，仗著圣天子的洪福，年大人的虎威，咱們保定府清源縣境界還沒出什么大的案情，確實是安靜如常?！薄班?，那很好！貴縣忠于職守，本欽命定要保舉?？床?！”年大人的意思是“送客”。丁開甲站起來道：“卑職謝大人栽培！大人仆仆風(fēng)塵，一路勞乏，您早些休息，卑職告退。”“好，貴縣，回衙理事去吧。明日清晨，伺候本欽命登程！”丁開甲往外退，退到門口兒了，挑簾櫳轉(zhuǎn)身出去。

　　丁開甲回到縣衙，曉諭武將兵勇，嚴(yán)加防范。年大人換好了便服，把師爺請來，一塊兒擦臉、漱口、喝茶。預(yù)備吃飯。吃完飯說會兒閑話，辦些例行公事，師爺他們告辭走了。這個時候，一挑簾兒進(jìn)來仨人，司馬良、夏九齡、洪玉耳。小哥兒仨進(jìn)來給大人請完安，往旁邊兒一站，十分規(guī)矩。“喝！你們哥兒仨這么晚了還不休息？”“奉我?guī)煾缰峙麓笕四鷲灥没?，我們小哥兒仨來陪伴大人。”“噢？好哇！”大人問玉耳是什么地方人，答言：“我是湖南桃源縣人。”“噢，你們那地方風(fēng)景很好哇，世外桃源嘛！陶淵明老先生作的《桃花源記》，說的就是你們那地方?！薄按笕四赖恼娑唷２诲e！就是我們那兒?！碧煲呀?jīng)到了定更，年大人對他們說：“好吧，你們?nèi)齻€在外邊，那兒有茶。我呢，到里間屋休息。”這樣，伺候大人到里間屋。

　　小哥兒仨來到外間屋，把隔扇門對好，吹了燈。司馬良在上垂手，夏九齡、洪玉耳在下垂首，在桌上盤膝打坐，閉目吸氣養(yǎng)神。

　　天交二鼓，突然間衣襟帶風(fēng)的聲音，從西房上就下來了。仨人全把眼睛睜開了，彼此看了一下。再聽院中“嚓嚓”有響動，直奔上房來了，有人亮匕首向隔扇門的插管。隔扇門并沒插，慢慢地開了，這人在門檻這兒蹲著。

　　仔細(xì)瞧這人，青綢子絹帕纏頭，一身三串通口夜行衣，寸排骨頭紐兒，兜襠褲，絨繩勒住獅子絆，斜插柳背著純鋼三楞蛾眉刺，腳下薄底靴子。這人蹬著門檻兒往里瞧，擰臂膀拔下三楞峨眉刺，剛要往里走，玉耳低聲說話：“大膽賊人！竟敢來到公館行刺欽命大人，爾往哪里逃！！”有這么一句話：“強(qiáng)賊怕弱主”。這人才發(fā)現(xiàn)這兒有仨人，墊步擰腰奔當(dāng)院，玉耳一伸手“嚓楞楞”把刀就亮出來了，也跟著飛身形出去。司馬良、夏九齡也躥出去了。玉耳一亮刀，往前一撲身，這左手刀就到了。這個賊人上步一閃，往下一矮身，遞刺就扎。玉耳拿左手刀背一掛他，反刀一劈，賊人往下一低頭，玉耳臥腰一腳把這賊人就踹出一條兒去。賊人好快的身法，“就地十八滾”，“咕嚕?！背鋈ィ磅庺~打挺”起來就跑。司馬良“嘩啦啦”一抖鏈子錘，高聲喝喊：“你往哪里走！”涮錘就砸。夏九齡鏈子橛也拽出來了，“嘩啷啷”一抖，三個人三吊角就圍上了。“嗆啷啷”報警的鑼聲響啦，官人“呼啦啦”

　　往里走，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把大人這院里就擠滿啦。正這個時候，劉俊飛身形打夾道兒過來了，后頭帶著小哥兒仨，各自亮家伙。孔秀一攥搖山動，在自己襖袖上背背，“唔呀！大膽的賊寇嘛，竟敢來到公館行刺，孔大老姨父要你的命哪！”蹦過來用搖山動奔賊人就扎。賊人閃身躲過去，急架相還。小香、小翠各自亮刀，劉俊亮出鏈子橛，小哥兒七人把這賊人給圍上啦。要說這賊人可不軟！雖然剛才動手吃了虧，但他明白過來后，閃展騰挪，把這蛾眉刺就施展開了，真是瞻前顧后，閃左防右，指東打西，神出鬼沒。大人已經(jīng)睡沉了。突然聽見玉耳在外頭喊，知道是來賊了，便穿好衣服，摸黑把劍摘下來，拔劍出鞘，也出來了。年大人借燈火之光一看：哎呀！

　　小哥兒七個如同正月十五走馬燈一樣，刀光劍影，步履沙沙。這個賊人好厲害呀！大人瞧著瞧著，覺得這個賊眼熟。噢！想起來了，三月三亮鏢會，鐵羅漢吳成力勝十杰，他就是第九個——紅毛禿頭貍子馬俊。

　　原來，亮鏢會上燕雷被打，回到西勝鏢局，燕普給他治傷，叫諸葛健先帶人回山，自己照看燕雷。由于傷勢不輕，一晃就是半年哪。燕雷的傷好了以后，已回四川去了，燕普也準(zhǔn)備過幾天回山。這時，鮑古得到消息，說童林師徒八人保年大人四川放賑，立即案報燕普。燕普一想：他們師徒八人前往四川開倉放賑，不是一般地救濟(jì)一下災(zāi)民，而主要的是，三月三亮鏢會上奪取十三省總鏢頭沒成功，我們叫朝廷給注意了，這對我劍山蓬萊島十分不利。想到此，燕普把鮑古和鮑圖叫過來說：“我走后你們倆人可要多加注意！

　　你們邀請劍山的人來奪鏢頭，唯恐順天府找你們的麻煩。”鮑古說：“不要緊！您放心，我們有得是錢。不過，老軍師，有一點(diǎn)兒事情直到現(xiàn)在晚生不明白?！笔裁词虑榘?？”“現(xiàn)在燕二將軍已經(jīng)痊愈回山，您老人家的心也靜下來了。晚生請問您，這亮鏢會上，您老人家一個人力敵群雄臨危不懼；可后來來了一個道爺，您就帶著我們跑回來了。他是什么出類拔萃的人物呢？”

　　燕普嘆了一口氣說：“鮑古呀，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他是江西信州龍虎山玄天觀的觀主，太極八卦術(shù)士張鴻鈞。弟兄四人他排行在三，他們是大清國的四大名劍。要說山人怕他，我并非怕他?？稍诋?dāng)時，我已經(jīng)跟眾群雄動手多時，精疲力盡了。如果當(dāng)時我不走，張鴻鈞必要與我動手，那么，山人我是甘敗下風(fēng)。為此，激流勇退我才回來?！薄班?！原來是這樣。”燕普身邊沒什么人了，只好把紅毛禿頭貍子馬俊和一棵苗兒禿頭義士馬亮叫過來道：“年羹堯出都奔四川與我劍山大為不利！給你們爺兒倆一個密令，請你們協(xié)助辦理。一路之上，瞅機(jī)會最好把年羹堯刺死?！瘪R俊、馬亮答應(yīng)下來：“老軍師，你只管放心！”燕普這才回山。

　　這馬家叔侄是燕普請的，他們不是劍山的人。燕普他們走得快?；厣揭院?，當(dāng)天晚上就在九獸鶴天亭內(nèi)君臣密議，馬上把這件事情稟明英王。云臺劍客又派了四撥兒人下山：一撥兒是風(fēng)中芙蓉南宮利、謝瓣蓮花魏九成、云中風(fēng)韓猛，直入陜西，設(shè)法沿途行刺年羹堯。第二撥兒，陰陽判官斐文帶著花面判官斐武、矬腳兔子童威，在半路打截，不讓年羹堯進(jìn)四川。第三撥，仙人手丁壽、玲瓏手陸英、追魂太歲賀汝龍。這三撥走了，燕普還不放心，又跟自己的大師兄說：“哥哥，我派這三撥兒人，再加上馬俊、馬亮一共是十一個人。但是鎮(zhèn)八方紫面昆侖俠童林保護(hù)年羹堯，要置贓官于死地，恐怕也是力量不夠呀！小弟打算請您親自去一趟，如果您去陜西，年羹堯絕無生路！”無形劍客萬俟羽修點(diǎn)頭：“無量佛！愚兄情愿前往?！钡诙?，萬俟羽修把量天尺包袱往身后一背，一系麻花蝴蝶扣，戴好銀兩路費(fèi)，老仙長從劍山蓬萊島也下來啦。這一來，欽差大人年羹堯就萬分危險了。紅毛禿頭貍子馬俊和一棵苗兒禿頭義士馬亮一商量：“現(xiàn)在老軍師已經(jīng)回山啦，交給咱們爺兒倆的事怎么辦？”馬亮說：“孩兒呵！我不能跟你在一塊兒，咱爺兒倆各行其事，就看咱爺兒倆誰能成功?！薄昂冒?！”爺兒倆從北京城也出來了。紅毛禿頭貍子馬俊手黑心狠，到了彰儀門外找個地方藏起來，等著年羹堯離開北京。果然沒出幾天，大人離開北京啦。天寧寺餞行以后，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非止一日。馬俊總沒有機(jī)會下手。今天到了清原縣，馬俊提前來到縣城。

　　縣城里很熱鬧，路北的公館里懸燈結(jié)彩，戒備森嚴(yán)。路南斜對過兒，有個飯館兒，馬俊可就進(jìn)來啦?；镉媶枺骸盃斉_您吃飯哪？您上樓吧。樓上看座！”來到樓上靠著窗戶，打開樓窗十分涼快，正能瞧見公館門前的一切。

　　馬俊吃著喝著，時間不大鞭炮齊鳴，年大人到了，文武官員潮水一樣迎接大人進(jìn)了城。大人下轎，小弟兄保著往里走，馬俊看得真。吃完飯，天已經(jīng)黑下來了，馬俊出了飯館兒，圍著公館繞了一個圈兒。然后出城了，找了個大樹林兒，盤膝打坐，閉目吸氣養(yǎng)神。一覺醒來，初鼓已過，換好夜行衣，把三楞蛾眉刺別上，匕手插進(jìn)靴筒，奔城門來了。塌身形，走矮式，鹿伏鶴行，一直來到護(hù)城河，“燕子三抄水”飛身形過來，施展功夫上了城墻。順城墻里邊兒往下看，萬家燈火已熄，百姓都入了夢鄉(xiāng)。長街上三三兩兩巡更走夜，加班加崗，戒備很嚴(yán)。馬俊飄身下來，隱蔽身形轉(zhuǎn)到公館后邊，越墻而入來至西房上，扒中脊往下看，順橫眉子一瞧：年羹堯跟小弟兄三人正在說話，說完話大人奔里間屋，時間不大燈全滅了。仨孩子他不在乎。來到西房后坡等了一會兒，輕簌簌，靜落落。這才長腰下房，衣襟帶風(fēng)被三小聽見了。當(dāng)場動手，洪玉耳把他踹了一個跟頭。他心說：哎喲，這小東西能耐不小哇！

　　到現(xiàn)在七個人圍住馬俊，那力量可就大了。但這七個人都惦記著自己，就忘記配合了。馬俊一看，就要趁虛而逃。他瞧孔秀的功底不如人家?guī)孜唬瑴?zhǔn)備從這兒突破。只見紅毛禿頭貍子馬俊往下一坐腰，拿這刺“唰”一下，貼著地皮就是一個“金龍攪尾”。大家縱身形出來，馬俊猛一長身，惡狠狠地奔孔秀扎來了?！斑硌剑∵@個混帳東西奔我來了。”孔秀把搖山動往外一支，跨步閃身一躲，馬俊就勢一腳把孔秀踹了個跟頭，拔腰上了西房。劉俊、司馬良、洪玉耳也跟著“噌噌”上了房。再瞧紅毛禿頭貍子馬俊，越脊后坡，眨眼之間躥縱跳躍跑了。劉俊他們沒敢追。因為他們往前一追，馬俊要返回來呢，就于年大人十分不利了。劉俊哥幾個從房上下來，把軍刃收拾好了，又問了問孔秀怎樣?？仔阏f：“沒事兒！他只不過踹了我一個跟頭。”

　　大人轉(zhuǎn)身回了上房，把寶劍還鞘。這時有兵丁進(jìn)來稟報：“稟報大人！清苑縣正堂丁開甲在門外待罪，候諭求見！”大人把臉往下一沉：“來啊！傳他進(jìn)來?！睍r間不大，丁開甲進(jìn)來了，臉色蒼白，大辮子在后頭一垂，伸手把帽子摘下來。這帽子是官級，一摘帽子就等于烏紗帽丟失，這官就沒了。

　　丁開甲哆里哆嗦跪在門坎里頭：“清苑縣下官丁開甲在大人面前請罪！”大人把臉往下一沉：“丁開甲，本欽命昨日來時，也曾問過于你，你道本地面都是奉公守法之人，百姓安居如常。那么，這個賊人是從何處而來？”丁開甲心說：您不來的時候，我們本地面沒這事兒，他要刺我我早死了?？磥磉@是您帶來的賊，您官大一品，您說什么是什么?！敖窠o你半月限期，設(shè)法拿住行刺的賊人，將功補(bǔ)過，將來本欽命還是保舉于你。如果逾限不能拿獲賊人，分明尸位素餐，貴縣你聽參吧?！薄笆?，下官遵命！”年羹堯一擺手，丁開甲下去了。丁開甲立刻來到自己的縣衙內(nèi)，吩咐一聲連夜升堂?！皢茑ァ卑瘘c(diǎn)一響，三班皂吏分立兩廂。丁開甲秉公一坐，抓過扦來，喚過紅名班頭，“啪”一下，這扦就扔下來了：“今有大膽賊人，公館行刺，給你們五天期限，必須要設(shè)法把賊人拿住?！闭f完一擺手，散堂，三班人役抓瞎了。轉(zhuǎn)身下去，也別管是官衣、便衣，就在清苑縣城里城外，庵觀寺院、大小旅店、客商熱鬧場所明查密訪，嚴(yán)厲查尋。

　　這時候，小哥兒七個都站在大人面前，覺得臉上無光。年大人看了看他們就問：“七個人看出這賊人是誰了嗎？”“稟大人，我們看他十分眼熟?！蹦甏笕它c(diǎn)點(diǎn)頭：“對了！在梅花圈上你師弟吳成力勝十杰，那第九個紅毛禿頭貍子馬俊不就是他嗎？”劉俊心說：這大人眼力可真好，記性也真好，沒想到隔了這么長時間，他還記著哪！看來大人在梅花圈動手的時候，每一個人他都注意觀察啊！劉俊忙道：“大人明鑒，確實是紅毛禿頭貍子馬俊?！贝笕私又f：“像馬俊這個能耐，你師弟一個人勝了他們十個?？上喾?，今天晚上你們七個人就拿不住一個?？磥?，你們七個人都是酒囊飯袋！”劉俊的臉蛋臊得跟大紅布一樣。大人連連擺手：“你們幾個人下去吧！”給轟出來了。小哥兒幾個都覺得沒臉見人了，回到差館房。劉俊心說：我父母都沒了，身無立錐之地。白馬河甘家堡真假童林相會，我跟了師父才有今天。實指望這次隨大人到四川，三年五載立點(diǎn)功勞回來，安家立業(yè)。沒想到剛到清苑縣就出這么大漏子。這往后離四川越來越近，賊匪猖獗，可怎么得了??！師父在這兒我管不著，師父不在這我得管哪，我是隨行衛(wèi)員辦差官哪。劉俊心里難過，夏九齡也難過。心說自己無父無母，跟著師大爺司馬空練藝十二年?，F(xiàn)在跟著師父，指望將來寒門三級浪，平地一聲雷，我夏九齡查辦四川回到北京，大小熬個官，光宗耀祖?？磥砬巴静涞?，十分黯淡哪！第二天早上起來，梳洗已畢，夏九齡跟劉俊商量：“師哥呀，大人看來走不了啦！咱們得拿那紅毛禿頭貍子馬俊。別看大人讓本地面的官人去拿，那是樣子貨，根本拿不著。我想咱們七個人分成七條道，咱們從正東來的，這條道就算了。我夏九齡奔西北找一找?！薄斑硌?！我奔正西找一找?！睏钚∠阏J(rèn)承了西南，楊小翠認(rèn)承了正南，洪玉耳認(rèn)承了東南，劉俊認(rèn)承了東北，大家伙兒分開了，各管一面。

　　單說夏九齡出了西關(guān)，帶了點(diǎn)銀兩。他心說：看來昨天晚上的事老百姓都知道了。老百姓認(rèn)不出來我，我不寒磣，馬俊能認(rèn)不出來我嗎？賊人不好訪??！九齡各地查看，一個上午離開清苑縣城，往西北走出近二十里路去。

　　天交中午，走得又渴又餓，小英雄抬頭看，前頭出現(xiàn)了一個村鎮(zhèn)。來到村東口，瞧見村口有一個石碑，石碑上有三個大字：“金官屯”。進(jìn)了金官屯，路南有個兩層樓的小飯館，字號叫“蓬萊春”。夏九齡無精打彩，挑簾進(jìn)去。

　　伙計上來問：“少爺，您吃飯哪？您到樓上吧。”樓上南北樓窗開著，十分涼快。農(nóng)村的小飯館，有七八個座可以了。夏九齡撿北邊坐下：“伙計！你給我配幾個菜，來半斤酒?！薄澳允裁囱?，爺臺？”“烙四張家常餅就齊了！”時間不大全給端上來了。九齡滿滿斟上一杯酒，端起酒來喝了一口，想起自己前途蹭蹬，心里很煩，剛做官沒兩天，就出了這么大的漏子。將來師父來了，大人一句話，還不把我們都打發(fā)回家呀！如果沒有這件事，我還愿意在北京練功。有了這件事，再把我們送回北京，在王爺面前都不好交待。

　　多丟臉哪！剛當(dāng)了兩天官，叫人家給休回來了。沒能耐，給師父也丟臉哪！

　　他把這酒杯往下一蹾，“啪”的一聲響，“唉！”長長地嘆了口氣。這時候，旁邊也有一位“啪”地一蹾酒杯，“唉！”長嘆一口氣。夏九齡可就不樂意了，心說：我在這小酒館里，心煩，唉聲嘆氣，你干嘛學(xué)我？你這是諷刺我??！九齡這么一瞧：那邊也坐著一個小孩。十八九歲，梳著沖天杵的小辮，前發(fā)齊眉，后發(fā)披肩蓋梗，圓乎臉，尖下頦，濃濃的眉毛，大大的眼睛，虎虎實實，看著就那么俏皮。身上穿著藍(lán)綢子長衫，腰里煞著絨繩。白棉布補(bǔ)充子汗衫，薄底“福”字履鞋，看起來在家里養(yǎng)得很嬌。

　　這個小孩摔了酒杯，嘆氣完了，他感覺到不大合適。人家在那摔酒杯嘆息，我為什么摔酒杯嘆息哪！一抬頭看見夏九齡正瞧他呢。也是前發(fā)齊眉，后發(fā)披肩蓋梗，梳著沖天杵的小辮，一身寶藍(lán)，長得也很俊。自古惺惺相惜，這小孩臉一紅。九齡一抱拳：“朋友，我摔酒杯嘆息，因為我有心事，你干什么也摔酒杯，也嘆息??？又不是人家這飯館有這種規(guī)矩，不嘆息不算吃飯的。你這不是對我諷刺嗎！”“兄臺，您千萬千萬別這么想！摔了酒杯，我很后悔。因為兄臺您有心事，不瞞您說我也有難言之隱??！所以我摔酒杯，由衷地嘆息。這都是時逢恰巧，我對不起您！”“好，你有心事，我也有心事，咱倆為什么不上一塊喝來？”“那好極了！伙計，把我這份端他桌上去?！?/p>

　　連酒帶茶全端過去了，小哥兒倆坐到一塊兒了。夏九齡問：“沒請教你貴姓??？”“我是本地人，在這兒往正北八里地，有個小村叫鄧家堡。我們老家不是這兒的人，聽我父親說我們老家是山東平陰縣人。”小孩通名姓，小英雄夏九齡大鬧風(fēng)云莊，捉拿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