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中誤侯門深似?！∑蹚?fù)欺市道薄于云
按：黃翠鳳當(dāng)著王蓮生，即向羅子富說道：“倪個無(女每)終究是好人，聽俚閑話末好像蠻會說，肚皮里意思倒不過實(shí)概。耐看俚，三日天氣得來飯也吃勿落。昨日耐去仔，俚一干子來哚房間里反仔一泡。今朝趙家(女每)下頭去，無(女每)看見仔，就搭趙家(女每)說，說我個多花勿好，說起：‘我衣裳、頭面買俚要萬把洋錢仔，勿然，俚贖身末我想多撥點(diǎn)俚，故歇定歸一點(diǎn)也勿撥俚個哉！’我來里樓浪，剛剛聽見，晰氣末咿好笑。難末我去搭無(女每)說說明白，我說：‘衣裳、頭面才是我撐個物事。我來里該搭，我個物事，隨便啥人匆許動。我贖仔身，阿好帶得去？才要交代無(女每)個（口宛）。悄然無(女每)要撥點(diǎn)我，勿是我客氣，謝謝無(女每)，我末一點(diǎn)也匆要。（要勿）說啥衣裳、頭面，就是頭浪個絨繩，腳浪個鞋帶，我通身一塌括仔換下來交代仔無(女每)，難末出該搭個門口。無(女每)放心末哉，我一點(diǎn)也匆要。’陸里曉得，倪無(女每)倒真?zhèn)€要分點(diǎn)物事?lián)芪?。俚道仔我末定歸要俚幾花哚。我說仔一點(diǎn)勿要，故末倪無(女每)再要快活也無撥，教我贖身末贖末哉，一千身價就一千米哉，替我看仔個好日子，十六寫紙，十七調(diào)頭，樣式樣才說好。耐說阿要快？就是我也匆可帳實(shí)概個容易?！弊痈宦犃?，代為翠鳳一喜。
蓮生不勝嘆服，贊翠鳳好志氣，且道：“有句閑話說：‘好男勿吃分家飯，好女勿著嫁時衣?！愡^就是耐。”翠鳳道：“做個倌人，總歸自家有點(diǎn)算計(jì)，故末好掙口氣。倘然我贖身出去，先空仔五六千個債，倒說勿定生意好勿好，我就要掙氣也掙勿來。故歇我是打好仔稿子做個事體，有幾戶客人，匆來里上海才匆算，來里上海個客人就不過兩戶，單是兩戶客人照應(yīng)照應(yīng)我，就匆要緊個哉。五六千個債也寫意得勢，我也犯勿著要俚哚衣裳、頭面。王老爺說得好，‘嫁時衣’還是親生爺娘撥來哚囡仵個物事，囡仵好末也（要勿）著。我倒去要老鴇個物事！就要得來，碰關(guān)千把洋錢，啥犯著嗄？”蓮生仍贊不絕口。
子富卻早知贖身之后定有一番用度，自應(yīng)格外周全；只不料其如許之多；沉吟問道：“陸里有五六千個債？”翠鳳道：“耐說無撥五六千，耐算囗：身價末一千；衣裳、頭面開好一篇帳來里，煞死要減省末三千；三間房間鋪鋪，阿要千把？連搭仔零零碎碎幾花用場，阿是五六千哚？故歇我就教帶得去個趙家(女每)同下頭一個相幫，先去借仔二千，付清仔身價，稍微買點(diǎn)要緊物事，調(diào)頭過去再說?！弊痈荒?。
蓮生吸過四五口煙，抬身箕坐。金鳳忙取水煙筒要裝，蓮生接來自吸。
消停良久，子富方問起調(diào)頭諸事。翠鳳告訴大概：看定兆富里三間樓面，與樓下文君王合借；除帶去娘姨、相幫之外，添用帳房、廚子、大姐、相幫四人；紅木家生暫行租用，合意議價。又道：“十六俚哚寫紙，我末收捉物事交代無(女每)，無撥空，耐就月半吃仔臺酒末哉?！弊痈凰烀婕s了蓮生，并寫了張條子請葛、洪、陳三位，令高升立刻送去。
高升趕往東合興里吳雪香家，果然洪善卿、陳小云為阻雨未散。看過條子，葛仲英先道：“我只好謝謝哉，一笠園約定來浪?！毙≡埔嘁源思s為辭。止有善卿準(zhǔn)到，寫張回條，打發(fā)高升復(fù)命。卻聽窗外雨聲漸漸停歇，涼篷上點(diǎn)滴全無，洪善卿遂蹈隙步行而去。
小云從容問仲英道：“倌人叫到仔一笠園，幾日天住來浪，算幾花局嗄？”仲英道：“看光景起，園里三四個倌人常有來浪，各人各樣開消。再有倌人自家身體，喜歡白相，同客人約好仔，索性花園里歇夏，故也只好寫意點(diǎn)?！毙≡频溃骸澳桶⑹菐ё醒┫阋惶匀?？”仲英道：“有辰光一淘去。到仔園里再叫也無啥。”小云自己盤算一回，更無他話，辭別仲英，徑歸南晝錦里祥發(fā)呂宋票店。
明日，陳小云親往拋球場相熟衣莊，揀取一套簇新時花淺色衫褂，復(fù)往同安里金巧珍家給個信。巧珍一見，問道：“耐陸里去認(rèn)得個齊大人？”小云道：“就昨日剛剛認(rèn)得。”巧珍道：“耐搭俚做仔朋友末，倪要到俚花園里白相相去?！毙≡频溃骸懊鞒驼埬腿グ紫?，阿好？”巧珍道：“故歇客客氣氣算啥嗄？”小云道：“明朝是一笠園中秋大會，鬧熱得野哚！我末去吃酒；耐要白相，早點(diǎn)舒齊好仔，局票一到末就來?！鼻烧渥允切老?。當(dāng)晚小云、巧珍暢敘一宿。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日，陳小云絕早起身，打扮修飾，色色停當(dāng)，鐘上剛敲八點(diǎn)，即催起金巧珍，叮囑兩句。小云趕回店內(nèi)，坐上包車，望山家園進(jìn)發(fā)。
比至齊府大門首，靠對過照墻邊停下。小云下車看時，大門以內(nèi)，直達(dá)正廳，崇閎深邃，層層洞開，卻有柵欄擋住，不得其門而人，只得退出，兩旁觀望，靜悄悄地不見一人。長福手指左首，似是便門。小云過去打量，覺得規(guī)模亦甚氣概；跨進(jìn)門口，始見門房內(nèi)有三五個體面門公蹺起腳說閑話。小云傍門立定，正要通說姓名，一個就搖手道：“耐有啥事體，帳房里去?！毙≡七鲞?，再歷一重儀門，側(cè)里三間堂屋，門楣上立著“帳房”二字的直額。小云踅進(jìn)帳房，只見中間上面接連排著幾號帳臺，都是虛位；惟第一號坐著一位管帳先生，旁邊高椅上先有一人和那先生講話。
小云見講話的不是別人，乃是莊荔甫，少不得廝見招呼。那先生道是同伙，略一頷首。荔甫讓小云上坐。小云竊窺左右兩間，皆有管帳先生在內(nèi)，據(jù)案低頭，或算或?qū)懀篃o一人理會小云。小云心想不妥，踅近第一號帳臺，向那先生拱手陪笑。敘明來意。那先生聽了，忙說：“失敬，暫請寬坐。”喊個打雜的令其關(guān)照總知客。
小云安心坐候，半日奮然，但見儀門口一起一起出出進(jìn)進(jìn)，絡(luò)繹不絕，都是些有職事的管家，并非赴席賓客。小云心疑太早，懊悔不迭。
忽聽得鬧攘攘一陣吶喊之聲，自遠(yuǎn)而近。莊荔甫慌的趕去。隨后，二三十腳夫，前扶后擁，扛進(jìn)四只極大板箱。荔甫往來蹀躞，照顧磕碰，扛至帳房廊下，輕輕放平；揭開箱蓋，請那先生出來檢點(diǎn)。小云僅從窗眼里望望，原來四只板箱分裝十六成紫桶黃楊半身屏風(fēng)，雕鏤全部《西廂》圖像。樓臺士女，鳥獸花木，盡用珊瑚、翡翠、明珠、寶石，鑲嵌的五色斑斕。
看不得兩三扇，只見打雜的引總知客匆匆跑來，問那先生客在何處，那先生說在帳房?？傊鸵皇终砝t帽，挨身進(jìn)門，見了小云，卻不認(rèn)識，垂手站立門旁，請問：“老爺尊姓？”小云說了。又問：“老爺公館來哚陸里？”小云也說了。總知客想了一想，笑問道：“陳老爺阿記得陸里一日送來個帖子？”小云乃說出前日覃麗娟家席間面約一節(jié)。總知客又想一想，道：“前日是小贊跟得去個（口宛）。”小云說：“勿差?！笨傊突仡^令打雜的喊小贊立刻就來，一面想些話頭來說。因問道：“陳老爺叫局末叫個啥人？倪去開好局票來浪，故末早點(diǎn)，頭牌里就去叫?！?/p>
小云正待說時，小贊已喘吁吁跑進(jìn)帳房，叫聲“陳老爺”，手持一條梅紅字紙遞上總知客?？傊团呸锏溃骸澳娃k得事體好舒齊！我一點(diǎn)點(diǎn)勿曾曉得，害陳老爺末等仔半日。晚歇我去回大人?！毙≠澋溃骸皥@門浪交代好個哉，就匆曾送條子。也為仔大人說，帖子（要勿）補(bǔ)哉。我想晚點(diǎn)送勿要緊，陸里曉得陳老爺走仔該搭宅門？”總知客道：“耐再要說！昨日為啥勿送條子來？”小贊沒得回言，肩隨侍側(cè)?？傊蛦栔≡谱陌?，令小贊去照看車夫，親自請小云由宅內(nèi)取路進(jìn)國。
其時，那先生看畢屏風(fēng)，和莊荔甫并立講話。陳小云備與作別。莊荔甫眼看著總知客斜行前導(dǎo)，領(lǐng)了陳小云前往赴席，不勝艷羨之至。
那先生講過，徑去右首帳房取出一張德大莊票，交付荔甫。荔甫收藏懷里，亦就興辭。踅出齊府便門，步行一段，叫把東洋車，先至后馬路向德大錢莊，將票上八百兩規(guī)銀兌換英洋，半現(xiàn)半票；再至四馬路向壺中天番菜館，獨(dú)自一個飽餐一頓；然后往西棋盤街聚秀堂來。
陸秀林見其面有喜色，問道：“阿曾發(fā)財？”荔甫道：“做生意真難說！前回八千個生意，賺俚二百，吃力煞；故歇蠻寫意，八百生意，倒有四百好賺?！毙懔值溃骸澳蛡€財氣到哉！今年做掮客才勿好，就是耐末做仔點(diǎn)外拆生意，倒無啥。”荔甫道：“耐說財氣，陳小云故末財氣到哉！”遂把小云赴席情形細(xì)述一遍。秀林道：“我說無啥好。吃酒叫局，自家先要豁脫洋錢。倘忙無啥事體做，只好拉倒。倒是耐個生意穩(wěn)當(dāng)?！?/p>
荔甫不語，自吸兩口鴉片煙，定個計(jì)較，令楊家(女每)取過筆硯，寫張請?zhí)?，立送拋球場宏壽書坊包老爺，就請過來。楊家(女每)即時傳下。荔甫更寫施瑞生、洪善卿、張小村、吳松橋四張請?zhí)??！瓣愋≡苹蛘咄黹g口店，也寫一張請請何妨？”一并付之楊家(女每)，撥派外場，分頭請客，并喊個臺面下去。
吩咐粗完，只聽樓下絕俏的聲音，大笑大喊，嚷做一片，都說：“‘老鴇’來囗！‘老鴇’來囗！’值嚷到樓上客堂。荔甫料知必系宏壽書坊請來的老包，忙出房相迎。不意老包陷入重圍，被許多倌人、大姐此拖被拽，沒得開交。荔甫招手叫聲“老包”，老包假意發(fā)個火跳，掙脫身子。還有些不知事的清倌人，竟跟進(jìn)房間里，這個扌卒一把，那個拍一下。有的說：“老包，今朝坐馬車哉（口宛）！”有的說：“老包，手帕子囗，阿曾帶得來？”弄得老包左右支吾，應(yīng)接不暇。荔甫佯嗔道：“我有要緊事體請耐來，啥個假癡假呆！”老包矍然起立，應(yīng)聲道：“噢，啥事體？”怔怔的斂容待命。清倌人方一哄而散。
荔甫開言道：“十六扇屏風(fēng)末，賣撥仔齊韻叟，做到八百塊洋鐵一塊也匆少。不過俚哚?？钟悬c(diǎn)小毛病，先付六百，再有二百，約半個月期。我做生意，喜歡爽爽氣氣，一點(diǎn)點(diǎn)小交易（要勿）去多拌哉。故歇我來搭俚付清仔，到仔期我去收，勿關(guān)耐事，阿好？”老包連說：“好極?！崩蟾τ趹牙锩鲆粡埩傺箦X莊票，交明老包，另取現(xiàn)洋一百二十元，明白算道：“我末除脫停四十，耐個四十晚歇撥耐。正價該應(yīng)七百廿塊，耐去交代仔賣主就來?！?/p>
老包應(yīng)諾，用手巾一總包好，將行。陸秀林問道：“晚歇陸里來請耐嗄？”老包道：“就來個，（要勿）請?jiān)??！闭f著，望簾縫中探頭一張，沒人在外，便一溜煙溜過客堂。適遇楊家(女每)對面走來，不提防撞個滿懷。楊家(女每)失聲嚷道：“老包！啥去哉嗄？”這一嚷，四下里倌人、大姐蜂擁趕出，協(xié)力擒拿，都說：“老包（要勿）去囗！”老包更不答話，奔下樓梯，奪門而逃。后面知道追不上，喃喃的罵了兩聲。老包只作不知，踅出西棋盤街，一直到拋球場生全洋廣貨店，專尋賣主殳三。
那殳三高居三層洋樓，身穿捆身子，趿著拖鞋，散著褲腳管，橫躺在煙榻下手。有個貼身伏侍小家丁名叫奢子的，在上手裝煙。既見老包，說聲“請坐”，不來應(yīng)酬。
老包知其脾氣，自去打開手巾包，將屏風(fēng)正價莊票現(xiàn)洋攤在桌上，請殳三核數(shù)親收，并道：“莊荔甫說：一點(diǎn)點(diǎn)小交易，做得吃力煞，講仔幾日天，跑仔好幾埭。俚哚帳房門口再要幾花開消，八十塊洋錢末俚一干子要個哉。我說：‘隨便末哉，有限得勢，就無撥也匆要緊?！膘溃骸澳蜔o撥，勿對個（口宛）?！彪S把念塊零洋分給老包。老包推卻不收，道：“故末（要勿）客氣。耐要挑挑我，作成點(diǎn)生意好哉?！膘缓迷購?qiáng)。老包就說聲“我去哉”。殳三也任其揚(yáng)長而去。
老包重回聚秀堂，幸而打茶會客人上市，倌人、大姐不得空，因此毫無兜搭，徑抵陸秀林房間。莊荔甫早備下四張?zhí)A銀行票，等得老包回話，即時付訖。當(dāng)有些清倌人聞得秀林有臺面，捉空而來，團(tuán)團(tuán)簇?fù)砝习?，都說：“老包叫我！老包叫我！”見老包佯嘻嘻不睬，越發(fā)說的急了。一個拉下老包耳朵，大聲道：“老包阿聽見？”一個盡力把老包揣捏搖撼，白瞪著眼道：“老包說喲”一個大些的不動手，惟嘴里幫說道：“生來一淘才要叫個哉！來里該搭吃酒，耐阿好意思勿叫？”老包道：“陸里吃個酒嗄？”一個道：“莊大少爺勿是請耐吃酒？”老包道：“耐看莊大少爺阿是來浪吃酒？”一個不懂，轉(zhuǎn)問秀林：“莊大少爺阿吃酒？”秀林隨口答道：“怎曉得俚？”大家聽說，面面廝覷，有些惶惑。
可巧外場面稟荔甫道：“請客末才匆來浪四馬路煙問、茶館通通去看也無撥，無處去請?jiān)眨谕穑！崩蟾ξ醇皵M議，倒是這些清倌人卻一片聲嚷將起來，只和老包不依，都說：“耐好！騙倪！難末定歸才要叫個哉！”一個個搶上前磨墨蘸筆，尋票頭，立逼老包開局票。老包無法可處。
荔甫忍不住，翻轉(zhuǎn)臉喝道：“陸里來一淘小把戲，得罪我朋友，喊本家上來問聲俚看！俚開個把勢，阿曉得規(guī)矩？”外場見機(jī)，含糊答應(yīng)，暗暗努嘴，催請倌人快走。秀林笑而排解道：“去罷，去罷，（要勿）來里瞎纏哉。倪吃酒個客人還勿曾齊，倒先要緊叫局?！边@些清倌人一場沒趣，訕訕走開。
荔甫向老包道：“我有道理。耐叫末叫本堂局。先起頭叫過歇個定歸勿叫。”老包道：“本堂就是秀林末勿曾叫歇。”秀林接嘴道：“秀寶也匆曾。”荔甫不由分說，即為老包開張局票叫陸秀寶。另寫三張請?zhí)?，請的兩位同業(yè)是必到的，其一張請胡竹山。外場接得在手，趁早資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