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班史稱河間獻王云：“夫惟大雅，卓爾不群。”蓋盛稱賢王之難得也。本朝文運昌明，天潢之裔，皆說《禮》敦《詩》。前已載瑤華主人、檀樽世子詩矣。今又接到豫親王世子思元主人詩文四冊，殷殷請益。其好學(xué)虛懷之意，尤可敬也。錄其{從軍行》云：“拔劍請長纓，從軍古北平。黃云迷野戍，白雪淡荒城。旗卷龍蛇影，弓爭霹靂聲。燕然勒銘者，投筆本書生?！薄对伖稹吩疲骸霸吕锿ねせòl(fā)時，天香不散任風(fēng)吹。繁條細蕊無心折，欲折還須第一枝?！逼渌丫洌纭队^瀑》云；“氣噴青嶂雨，涼瀉碧天秋?！薄肚锼肌吩疲骸疤湎U欲和相思韻，兒女偏憐薄命花。”草能蠲忿人宜佩，花到將殘蝶競扶。”錄見贈一章，入《同人集》中，以志光寵。記《答謝瑤華主人》七律，有二句云：“宗子久欽龍風(fēng)質(zhì)，仙才多出帝王家?！笨梢砸瀑?。
二
又記瑤華主人《賦得“寒梅著花未”》一律云：“把手問鄉(xiāng)關(guān)，來時臘雪間。凍枝猶倔強，老鐵可彎環(huán)。數(shù)點先胎玉，千重對面山。只應(yīng)顏色好，無那鬢毛斑。此興誰堪寄，何時夢得閑?南樓明月共，東閣綺筵攀。霜菊根難萎，煙蒲綠早刪。憑君勤懇意，消息慰孤鷴?！蹦┳园显疲骸按四菛|甫祭酒課士題也。友人盧藥林請賦之，因見諸人賦此題者，不過一首梅花詩而已。如{隨園詩話》中所謂‘相題行事’者，竟無一人。因書此以質(zhì)之倉山居士?！贝蟮罒o形，惟在心心相印耳，詩豈易言哉?
三
檀樽主人又有《游香界寺》詩云：“暮天微雨歇，松子落深巖。石磴千峰逼，危橋夕照銜。秋聲驚客夢，涼意上吟衫?？针H妙香發(fā)，天花自不凡?！薄逗诘吩疲骸白V翻別派寫滕王，蟬翼輕翱墮馬妝。栩栩漆園才入夢，果然身到黑甜鄉(xiāng)?！奔丫淙纭肚锪吩?；“夕照村墟殘萬縷，東風(fēng)樓閣憶三眠?！薄都娜恕吩疲骸把嗯_十月清霜冷，江上三春細雨多?！本隳塥殞懶造`，迥非凡響。
四
近日金陵多少年英俊之士，年逾弱冠，而落筆清妙者，有五人焉：一嚴小秋文俊，《偶成》云：“無緣飄泊少人知，寓目園林任所之。有節(jié)竹能經(jīng)雪壓，無根萍總受風(fēng)欺。好花易惹游人夢，衰柳難留宿鳥枝。獨步蒼苔添逸興，月明樓上聽吟詩。”又；“好山當(dāng)戶青于畫，修竹盈窗綠上書。”青山含月隱深樹，紅葉隨風(fēng)飛半天。”一金桐軒德榮，《春煙》云：“細草如茵卷翠簾，林陰深處裊輕煙。遠山一角人難畫，新柳千行晝欲眠。花氣小窗風(fēng)定后，鶯聲兩岸雨余天。劇憐薄暮長江外，罨靄全迷渡口船。”古寺迷離望不真，晴煙漠漠罩江村。漫山樹色濃無影，隔浦嵐光淡有痕。嫩綠池塘風(fēng)蕩漾，晚花庭院月黃昏。碧紗剩有熏爐伴，繚繞余香尚滿軒?！庇郑弧扒锷┤~怯，涼到葛衣知?！币磺f穆堂元燮，《閨情》云；“錦幕低隨小院門，闌干深處月黃昏。醉褰翠袖拈花影，笑把銀燈照酒痕。好夢醒時云鬢亂，濃香熏罷繡衾溫。更闌玉臂還同看，可有蛇醫(yī)舊印存?”又：“月階坐久驚花夢，病頰秋深褪粉光?！惫皆扑菩?，遠牧馬如羊?！币凰抉R頤菁高，《閨情》云：“云情璦譴畫樓西，呼婢熏香翠袖低。不識檀郎千里外，可曾聽見子規(guī)啼?”《訪白秋水不值》云：“秋風(fēng)吹我到君家，秋色猶存野菊花。料得高人行未遠，案頭杯有帶煙茶。”又：“酒醉一枕上，船過幾渡頭?！币煌跷髁秩旰玻对偎揠S園》云：“昔年身宿蕊珠宮，此日重披立雪風(fēng)。山鳥多情如識我，騷壇有主合依公?；ㄔ耘肆铋_應(yīng)早，琴對師襄鼓易工。一幾烏皮書萬卷，分明此景舊時同?！薄吨坌杏幸姟吩疲骸办F鬢煙鬟水上頭，蘭橈斜倚蓼花洲。眼波欲逐川流去，眉翠如含風(fēng)色愁。細雨擬教檣燕寄，閑情敢望珉珠投?分飛八字帆何駛，還想前途一并舟。”又，《春寒》云：“人間富貴來多晚，天上陽和轉(zhuǎn)亦難。”山翠濕沾帽，水風(fēng)涼上衣。”獨笑對花語，卷簾迎明月?！贝宋迦苏撸x隨園不過二三里。老人不負住秀才村，故錄之，亦以勖其再進也。
五
黃蛟門《重到張香巖家》云：“不到華堂廿載余，重來還認舊樓居。墻間半漬兒時墨，架上猶存校過書。滿院枇杷陰不改，侵階萱草茂于初。木公金母多情甚，音問頻頻說久疏。”此詩情文雙至，家亦近隨園。
六
和余《八十自壽》詩者多矣，余最愛程望川宗落押“愁”字韻云：“百事早為他日計，一生?？磩e人愁。”和“朝”字韻云：“八千里外常扶杖，五十年來不上朝?！睂ⅰ罢瘸倍植痖_一用，便成妙諦。
七
吾鄉(xiāng)方伯張松園朝縉先生，受知于福敬齋公相、畢秋帆制府，而氣局恢宏，架架大才，亦與兩賢相似?？诓徽勗?，而興到偶作，迥不猶人。《清明后一日和旭亭韻遲隨園不至》云：“天亦多情惜好春，故將春仲閏三旬?；ó?dāng)極盛難評色，水到長流不染塵。偶泛煙波搖畫舫，每因詩酒盼才人。嫦娥忽掩今宵月，鬢影釵光看未真?！狈讲偶?，最愛者春芳葉氏，年將四旬，而風(fēng)貌嫣然，似服仙家茍草者。以扇索詩，余即席贈云：“一朵仙云出畫堂，劉楨平視訝神光。牡丹開到三春暮，終是群花隊里王?！卑巳苏呓圆粣?，而夫人讀而喜之。適余向方伯借車，夫人以肩輿相借，因再續(xù)云：“偶向公孫借后車，竟逢王母賜花輿。坐來似欲乘風(fēng)去，想見天衣重六銖?！?/p>
八
溧陽王云谷，與余同寓蘇州銅局，代主人楊仁山款待甚殷，誦其《詠秋月》云：“八月西風(fēng)夜氣寒，桂花香冷露初灣。中庭地白三更后，獨鶴與人相對看?！笨芍^清絕，不食人間煙火。
九
蘇州陳竹士秀才與余同游四明，一路吟詠甚多。見贈云：“神仙從古戀煙霞，一首詩成萬口夸。到處探奇逢地主，避人祝壽走天涯。生來不飲偏知酒，先生不飲，而嚴于評酒。老去忘情尚愛花。路走二千年八十，山游不遍不歸家?！薄对佇Q》云：“蠶娘辛苦說天晴，聽唱羅敷《陌上行》。蓬底綠云吹不斷，采桑風(fēng)送剪刀聲?！薄逗f》云：“曉寒臨水重，春夢近花多?！薄跺X塘江阻風(fēng)》云；“水能驅(qū)岸走，風(fēng)不放潮歸。”皆妙。
十
己未座主留松裔諱保先生，于諸門生中待余最厚。乾隆七年，今上有保薦陽城馬周之旨，公欲薦余，疏已定矣。余以親老家貧，苦辭而出。今公去世已久，幸從趙碌亭先生處得公事略，為之立傳。又采錄其{游天臺國清寺》云：“風(fēng)定幡空月滿廊，悄然鈴鐸梵音長。依依歸鳥尋巢語，淡淡閑花帶露香。籟靜境隨云共化，心空聲與色俱忘。周圍緩步饒幽趣，微妙還須叩法王。”《西湖斷橋殘雪》云：“湖旁積雪景堪描，點綴春寒屬斷橋。絕似錢塘蘇小小，殘妝剩粉不曾消?！?/p>
一十一
今年二月，余小住真州，京江女弟子駱佩香遲余不至，寄詩云： “柳外江波綠潑醅，高樓延倚首頻回。心憐春雨花朝過，目盼先生桂楫來。新作羹湯儲夕膳，舊眠吟榻掃塵埃。真州底事勾留久?不到寒閨舉酒杯。”
一十二
香亭弟家居八年，有終老林泉之意。今歲因家事浩繁，治生無策，復(fù)作出山之云?？钟嗄崞湫幸玻灰韵喔?，引見后，方知之。離別之際，黯然神傷：蓋余年八十，弟亦六十有六矣。別后，寄詩{留別》云：“不忍留行不送行，去留無計共傷情。明知衰朽深憐弟，怕以窮愁更累兄。未歷風(fēng)波先破膽，欲言離別強吞聲。癡心五載乃尋約，還想重來事耦耕。”嶺嶠分襟昔已傷，此行雙鬢更蒼涼。人當(dāng)垂老何堪別?花到殘枝那得香。誓及來生情可想，會期他日夢偏長。殷勤苦囑雙眶淚，不許臨歧灑一行?！?/p>
一十三
乙卯二月，在揚州見巡漕謝香泉先生，乃程魚門所拔士也，倜儻不凡?！队翁┥健肺骞艛?shù)章，直追韓、杜，以篇長不能備載，僅錄其《飛瀑崖》云；“石罅中峰劈，飛濠曳練來。自天張水樂，平地起風(fēng)雷。題詠此間遍，幽復(fù)眾妙該。封巒經(jīng)七二，御帳望中開。”又，{跨虹橋南，見唐陶山勒石絕句，欣然如見故人，時唐宰荊溪詩以寄之》云： “失喜陶山入望來，丹崖赤字獨徘徊。吟情正憶鳴琴暇，罨畫溪頭日幾回。”陶山名仲冕。余讀之，方知楚南有此詩人，方以不得一見為恨。不料十月間，陶山宰吳江，忽以書至，云愛而不見，今秋以重價購余《全集》。方知天涯又得此知己也。以詩賜觀?！稈吣埂吩疲骸皦衾镛v色笑微，九原長恨隔春暉。羊腸細路通樵徑，馬鬣新阡隱石圍。霧滿藤蘿侵屐濕，草枯蚱蜢傍衣飛?？蓱z身上拈殘線，游子而今尚未歸。”余尤愛其五言十字云：“云開如讓月，風(fēng)定為留花?！?/p>
一十四
陶山有二友：一何君煥，一胡君大觀，皆有詩來。何《春望》云： “池館依稀小謝家，每憑朱檻玩春華。巢分院語東西燕，雨過枝添向背花。田樹短籬皆種芋，人歸村塢半收茶。漁童小結(jié)甲零網(wǎng)，溪畔沖風(fēng)一笠斜。”《偶興》云：“風(fēng)愛約萍行別澗，花如扶檻睡春陰?！焙犊椭小吩疲骸班l(xiāng)心秋雨集，旅況夜燈知。”《登城樓》云；“江浮鴨綠晴方好，山帶螺青雨后來?！倍嗽娊钥扇氘?。
一十五
曹星湖龍樹，江西孝廉，宰如皋，政尚寬和，邑多瑞應(yīng)。乾隆癸丑春，有白烏集署，星湖詩云：“曙色遙分小院東，才棲畫戟又簾櫳。哺成巢子頭先白，銜盡桃花口未紅。可到瑤池曾浴羽?還疑雛鶴學(xué)迎風(fēng)。生成一種幽閑性，莫怪豐標(biāo)太不同。”未幾，邑中麥有一莖二穗至八穗及連理者，又賦詩云：“四野農(nóng)歌作美談，薦隨春韭賽隨蠶。攣生也與人同孕，并種渾如玉出藍。鐮趁日中陰瑣碎，糊喧樹外畝東南。何當(dāng)寫入丹青里，共慶民間帝澤覃?”一時紳士和者干余首。
星湖又有《崇川夜舟》云：“西風(fēng)吹送一帆斜，樹杪危蹲幾個鴉。兩岸沙灘明似晝，又添霜月與蘆花。”《游棲霞》云：“晴日樹中疑雨至，隔江風(fēng)里有云來?！闭婺颂鞕C清妙。
一十六
揚州方立堂孝廉之父繩樓居士，有《盲詩》一首云：“情至不能已，氤氳化作詩。屈原初放日，蔡女未歸時。得句鬼神泣，苦吟天地知。此中難索解，解者即吾師。”數(shù)言恰有神悟。又，《與王晴江進士集平山堂》云：“每逢登眺感遺蹤，頓覺塵心似酒濃。不信但聽亭子上，迷人樓打醒人鐘?！蹦┦自疲骸敖箫L(fēng)流聚一壇，無名終恐是方干。”先生困于巾褐，二句殊可傷也。又，《贈朱草衣》云：“才高雙眼白，吟苦一肩高?！钡诙洌嵝ぴ娙烁F相。
一十七
余在觀音門阻風(fēng)，偕小秋訪林鐵簫，晚與諸詩人小集六松山莊。棲碧僧有句云；“樹密聚啼鳥，庵荒住懶僧?！碧焐先魺o難走路，世間那個不成仙?“有情山鳥啼深樹，無事閑僧掃落花。”董容庵有句云：“鏖尾盡聽前輩語，春風(fēng)先上酒人顏。”劉壽軒有句云：“蓬門久盼高軒過，蠟屐偏偕好雨來。”棲碧僧夢人出對句云：“月出波微動?！鄙鹪唬骸帮L(fēng)生樹漸鳴。”
—十八
京江左蘭城嘗云：“凡作詩文者，寧可如野馬，不可如疲驢。凡為士大夫者，寧可在官場有山林氣，不可在山林有官場氣?！庇形对掌溲裕?/p>
一十九
昆圃外孫訪戚于吳江之梨里鎮(zhèn)，有聞其自隨園來者，一時欣欣相告，爭投以詩，屬其帶歸，采入《詩話》。佳句如邱筆峰《野泛》云：“棹驚歸浦鴨，犬吠過橋僧?！鄙蛟瞥病稐罨ā吩疲骸耙乖虏恢獊砣ビ?，征衫偏點別離人?！蓖垒肚f《醒庵分韻》云：“老衲一龕依古佛，斜陽半壁戀詩人。”汝階玉《即事》云：“寒憶衣裘春日典，貧愁薪米閏年添?！?/p>
二十
處州山水清佳，而樸野已甚。余壬寅春游雁宕山，過縉云縣，見縣官訟堂養(yǎng)豬，為之一笑。伊小尹太守到任后，寄詩來云；“彈丸十邑宰官分，四野誰歌挾纊溫?山地畸零休論頃，人家三五便成村。清秋露冷猿啼樹，黑夜風(fēng)號虎到門。利用厚生當(dāng)務(wù)急，就中俗吏恐難論?！庇郑骸八拿媲嗌角镆庠?，一城紅葉市聲稀?！苯钥崾翘幹莨饩啊?/p>
二十一
族弟舒亭知守大同，寄詩冊屬余為序。余家有阿連，而竟不知，殊自愧也!錄其《施竹田丈招同泛湖訪恒上人》云；“破曉重湖一望收，段家橋畔系扁舟。山寒無處不宜酒，木落有時還帶秋。煙景落誰佳句里?好風(fēng)吹我上方游。慈云佛火殊清絕，始信花宮勝十洲?！薄堕e吟》云：“倦枕余閑午夢長，蕭蕭梧葉下虛廊。六時且喜得常靜，一雨便成如許涼?；B心情閑甲子，湖山風(fēng)月好家鄉(xiāng)。征程千里懷人處，回首旗亭又夕陽?！庇?，《游圓通寺》云；“路回依樹曲，屋小抱山幽?！庇?，《同嚴歷亭、江硯香送李寧圃從江寧移守松江，宴隨園聽孫嘯壑彈琴》云：“六朝風(fēng)景記當(dāng)時，伯氏樽開酒敢辭?珂馬聲嘶芳草渡，江云影入綠波池。喜無俗客開三徑，別有清風(fēng)向七絲。即此仙源欣共到，芳亭倚遍夕陽遲。”其清妙不減樊榭。
二十二
青衣鄭德基，久選其詩入《詩話》矣。今秋從邳州歸，又送詩來。再錄其《濠梁題壁》云：“粉壁題詩半有無，好花看遍又非初。十年再到重游路，似理兒時舊日書?！薄冻试穲@先生》云：“奔走天涯歲又闌，孤飛聊借一枝安。琴除自賞知音少，衣代人裁合體難?！眳墙铺丈矫鞲?，出青衣吳振邦、錢圣達兩人九月同游石湖登上方山詩，吳云：“短棹雙飛漾白蕷，平湖秋淡勝于春。嶺懸一線云邊路，客倚殘霞畫里身。石洞黃花留夕照，佛樓清磬送游人。重尋舊日題詩處，蘚壁模糊認不真?！卞X云：“策杖登山最上頭，一湖帆影去來舟。蘆花點白明如雪，楓葉烘丹畫出秋。落帽西風(fēng)傳塔語，如鉤新月掛鐘樓。招邀共舉茱萸會，攜得雙螯酒一甌?！庇钟小凹t蓼灘邊一釣人”，七字可繪作小照。余謂詩有因貴而傳者，有因賤而傳者，如此等詩，出于士大夫之手，而不出于奴星；則余反不采錄矣。
二十三
昔曹子桓以金幣購孔融文章，韓昌黎以光芒夸李、杜：皆追慕古人，非生同時者也。四川李太史雨村先生，名調(diào)元，與余路隔七千里，素?zé)o一面，而蒙其抄得隨園詩，愛入骨髓。時方督學(xué)廣東，遂代刻五卷，以教多士。生前知己，古未有也。二十年來，余雖風(fēng)聞其說，終不敢信。今秋，先生寄信來，與所刻《隨園詩》、《童山集》。其最擅場者，以七古為第一。噬觀錢塘潮》云：“八月十五錢塘潮，吳儂拍手相呼招。士女雜坐列城下，人聲反比潮聲高。江頭日上潮未起，漁子孥舟泊沙觜。笳鼓乍鳴人競看，一齊東向滄溟指。忽聞江上聲如雷，迢迢一線海門開。萬馬奔騰自天下，群龍踣跳隨波來。潮頭十丈飛霜霰，水氣橫空撲人面。天為破碎城為搖，百萬貔貅初罷戰(zhàn)。迨遇不聞市聲死，群兒夸強弄潮水。小舸顛簸似浮萍，一時出沒煙波里。我是人海中一粟，睹此目眩身局促。明朝風(fēng)靜渡錢塘，猶恐再遇靈胥纛。”即此一首，可想見先生之才豪力猛矣。又《登峨嵋》有句云：“但見云堆平地上，始知身在半天中。”方知非有才者不能憐才。
二十四
和希齋大司空，為致齋公相之弟，征苗功大，皇上加封伯爵。而公位愈尊，心愈下，寄書黃小松司馬云：“袁簡齋圣世奇才，久思立雪?？椭袛y《小倉山集》一部，朝夕捧誦，虔等梵經(jīng)，如親儀范”，云云。又寄隨園札云：“我輩當(dāng)如生龍活虎，變化不測。宋儒之為道拘，猶士大夫之為位拘也。讀先生之文，知先生之為人。以故愿為弟子之心，拳拳不釋?！眴韬?此丙辰五月間公親筆也。不料至八月，而公竟薨于軍中。余感知己恩深，傷心一慟。除賦詩哭公外，訪求公詩，僅得《西招雜詠》十余首，錄其{中秋德慶道中}云：“山峻肩輿緩，征人夜未休。久忘家萬里，驚見月中秋。去歲姜肱被，今宵王粲樓。喜成充國計，含笑解吳鉤。”《答瑤圃中丞問客況》云：“遙想歸旌繞亂山，山容新沐簇?zé)燋摺Ｐ腥嗽齐H須眉露，恍駕鸞驂拾翠還?！鄙皆瞥跗痣姽庑?，山雨吹來風(fēng)力加。一霎小樓云雨過，最高峰上落梅花?！段髡兴臅r吟》云：“莫訝春來后，寒容似轉(zhuǎn)添。小窗欣日色，大漠渺人煙。風(fēng)怒沙能語，山危雪弄權(quán)。略存桃李意，塞上也爭妍?！薄吧疥査奈逶拢劬G傍溪生。草長剛盈寸，花稀不識名。開窗紈扇廢，挾纊佇羅輕。樹有濃陰處，都翻弦索聲。藏中婦女，無論貴賤，多于樹陰連臂踏歌?！薄洞阂埂吩?；“銀釭閃閃漏迢迢，風(fēng)送邊聲助寂寥。殘月印窗天似曉，寒雞驚夢酒初消。頻年客況春尤甚，一片鄉(xiāng)心鬢易凋。莫以沐猴譏項氏，夜行衣錦笑班超。”
二十五
趙子昂云：“詩用虛字便不佳?！庇喟床苡鄣乱嘤写苏?。不知歌必曼其聲裁韻多，舞不長其袖則態(tài)少：此《三百篇》中所以多“兮”字也。然唐人恰有詩曰：“險覓天難問，狂搜海亦枯。不同文易賦，為著也之乎?！眲t又虛字不可多用之明證矣。
二十六
余曾詠《夏姬》云：“國色當(dāng)年出楚宮，自餐茍草泣東風(fēng)。誰知殺過三夫后，竟與巫臣共始終?！焙笠娝螌O爽《孟子》“伯夷目不視惡色”《疏》引“史記》云：“晉殺巫臣而娶夏姬?！彼靹h此詩。后考{史記》，并無此語。再按晁公武《讀書志》言：孫爽《疏》兼取陸善經(jīng)之說，如云：“于莫執(zhí)中，教人不可執(zhí)中也?！贝私庥绕妫癖緹o之。蓋此《疏》乃邵武士人偽作，見《朱子語錄》。
二十七
漢平、勃安劉之功，起兵誅諸呂，不誅審食其。唐五王起兵復(fù)唐室，不誅諸武，而徒誅豎于無能為之二張，宜其留后患也。余幼時嘗作詩曰：“我為五王謀，興唐欲滅周。全家誅產(chǎn)、祿，遠謫辟陽侯?！蓖瑢W(xué)徐鑒元笑曰：“君愛其貌似蓮花耶?”
二十八
陳季常作龜軒。東坡詩云；“人言君畏事，欲作龜頭縮?！狈亲I其懼內(nèi)也。坡《別季?！吩疲骸凹矣屑t頰兒，能唱綠頭鴨。”是季常有妾矣。又曰：“開門弄添丁，啼笑雜呱泣?！笔羌境Ｓ凶右?。
二十九
余出門歸，必錄人佳句，以壯行色。嘉慶初元，小住揚州，得許祥齡《過筱園》云：“樓當(dāng)曲處疑無地，竹到疏時始見天。”孫光甲《紅葉》云：“偷來花樣山全改，費盡秋心樹不知。”汪蘭圃《夜坐》云：“半夜月明烏鵲噪，一天風(fēng)急斗星搖?！背藤潓帯督鹕健吩疲骸安恢L(fēng)浪連天涌，只覺樓臺盡日浮?！薄督吩疲骸皶燥L(fēng)斷渡鈴先語，落日中流影漸斜。”鄭奇樹《遣興》云：“花落有人常閉閣，風(fēng)來無客自開門?！绷诌h峰《登大觀臺》云：“遙看萬戶炊煙起，一個人家一朵云?！眹篮缠櫋吨坌小吩疲骸按^水響知風(fēng)順，林際鐘來識寺深?！鳖櫾仆ぁ洞蠼鲲L(fēng)》云：“不信山頭還有岸，但看人面總無魂。”亦有七字甚佳者，如汪硯香之“開到桃花雨便多”、張紫珍之“云壓炊煙勢不高”，皆佳。
三十
石門孝女聞璞以無兄弟，故不嫁，訓(xùn)蒙養(yǎng)母，有齊嬰兒之風(fēng)?！洞耗骸吩疲骸疤一浔M柳花飛，啼鴆聲中綠又肥。愁絕新來雙燕子，簾前相對說春歸?！卞X塘徐紫珊詩未刻而人死矣。有人記其{過亡姬墓》詩云：“傷心人出武林城，隴上松間鳥雀聲。地下想來無日月，人間愁殺是清明。一杯冷酒梨花謝，二月春寒細草生(按：原作“共”，據(jù)民國本改。)。老淚無多收拾起，赤山橋畔聽彈箏?！薄顿浿\吉地卜葬者》云：“踏遍千山與萬山，尋龍不見又空還。算來此去無多路，只在靈臺方寸間?！?/p>
三十二
余在揚州，年家子方維璋、楊兆品兩郎舅，各以詩來，皆翩翩少年。方《踏春詞》云；“一層層燦赤城霞，亞字闌干曲曲遮。行過長堤忽回首，碧桃深處阿誰家?”《虹橋修楔》云：“名園此日小勾留，蕩漾春風(fēng)意未休。風(fēng)雨不來波不起，采蘭人上木蘭舟?！睏睢对伱廊耸犷^》云；“低頭才理發(fā)鬈鬈，待月臨風(fēng)獨倚欄。偶墮鬢邊花點點，隔宵抹麗不曾干?！苯z絲委地怕沾塵，忙握牙梳半欠身。如鑒發(fā)光如玉指，未成云鬢也憐人。”蘭膏潤后綠油油，蜿若游龍繞指柔。分付小鬟合雙鏡，要從三面看梳頭。”伶人天然官，色藝俱佳，而天性跳蕩，如野馬在御，躁躞不能自止。余贈云：“何必當(dāng)筵舞鬢斜，但呼小字便妍華。萬般物是天然好，野卉終勝剪彩花。”我欲憐卿先自憐，春蠶老去枉纏綿。摩挲便了三生愿，與汝同超色界天?！?/p>
三十四
古無別號，所稱“五柳先生”、“江湖散人”者，高人逸士，偶然有之，非若今之市儈村童，皆有別號也。作俑自史衛(wèi)王家紈挎子弟，閑居無俚，創(chuàng)為“云麓十洲”之號，此后，好事者從風(fēng)而靡。前朝黃東發(fā)、本朝姜西溟兩先生辨之詳矣。近日士大夫凡遇歌場舞席，有所題贈，必諱姓名而書別號，尤可嗤也！伶人陳蘭芳求題小照，余書名以贈云：“可是當(dāng)年陳子高?風(fēng)姿絕勝董嬌嬈。自將玉貌丹青寫，鏡里芙蓉色不凋?！笔遄雍稳玢~雀妓?古人諧語最分明。老夫自有千秋在，不向花前諱姓名?！?/p>
三十五
以詩受業(yè)隨園者，方外緇流，青衣紅粉，無所不備。人嫌太濫。余笑曰：“于不讀《尚書大傳》乎?東郭于思問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子貢曰：‘醫(yī)門多疾，大匠之門多曲木，有教無類，其斯之謂歟?”近又有伶人邱四、計五亦來受業(yè)。王夢樓見贈云：“佛法門墻真廣大，傳經(jīng)直到鄭櫻桃?！辈家曼S允修客死秦中，臨危，囑其家人云：“必葬我于隨園之側(cè)?！弊灶}一聯(lián)云：“生執(zhí)一經(jīng)為弟子，死營孤冢傍先生?！?/p>
三十六
青浦邵明經(jīng)西樵圮，余甲子分房之薦卷也。后三十年，《過隨園》云：“白首再投前薦主，絳帷寧拒老門生?”余讀而感焉，問其年登八十，家有園林，在朱家角。余甲寅到松江，順道訪之，擬師生再作盤桓，而西樵歿矣I所鐫出游山居詩甚多，僅記其《病足》一聯(lián)云： “跬步疑分域，同居悵各天?！薄段喑病吩疲骸案邩渌吐曇捎曛粒摯芭扒訜艄??！薄 ?/p>
三十七
山陰王梅卿女子，能詩，精音律。自伊父被議歿后，煢煢無依。余慮名門之女，竟至流落，故認為繼女，而教陳竹士秀才聘為繼室。合巹后，子固、叔姬雙雙歸寧。梅卿獻詩，情詞悱側(cè)。并云：“俟干阿奶百年之后，愿持三年之服。”余感其天良，為之淚下。詩曰：“等閑扶上碧云端，得遂依依膝下歡。風(fēng)力盡催花絮墮，日光能破雪冰寒?；厣ㄔ嚧缺螅牍嵌魃顖蟠痣y。愿化銜環(huán)雙喜鵲，為爺百歲報平安。”梅卿有詩稿百余首，余選其尤佳者，交梓人刊入《閨秀集》中。竹士兩娶才女，先纖纖，后梅卿，亦奇1梅卿初名雅三。
三十八
雅三父名謀文，字達溪，為交河令，《獄中寄女》詩云：“尋常小別已牽愁，況我年衰作楚囚。勸飲花前何日再?課詩燈下此生休。舟傾宦海真如夢，柝攪離魂又到秋。料得閨中垂發(fā)女，也應(yīng)北望淚雙流?！贝嗽娒非溆浿b與余聽者也。
三十九
兩雄相悅，如變風(fēng)變雅，史書罕見。余在粵東，有少艾袁師晉，見劉霞裳而悅之，誓同衾枕；忽為事阻，兩人涕泗漣如。余賦詩詠之。不料事隔十載，偕嚴小秋秀才游廣陵，遇計五官者，風(fēng)貌儒雅，亦慕嚴不已；竟得交歡盡意焉。為嚴郎貧故，轉(zhuǎn)有所贈。余書扇贈云：“計然越國有精苗，生小能吹子晉簫。哺啜可觀花欲笑，芳蘭竟體筆難描。洛神正挾陳思至，嚴助剛為宛若招。自是人天歡喜事，老夫無分也魂消?！迸R別，彼此灑淚。小秋作{離別難》詞云；“花落鳥啼日暮，悲流水西東?；趶那耙鈸辞闈狻枛|君仙境許依通，為底事玉洞桃花，才開三夕，偏遇東風(fēng)?最堪憐，任有游絲十丈，留不住飛紅?！ 〈喝ヒ玻甯?。隔云煙、十二巫峰。恨春波一色搖綠，曲江頭明日掛孤篷。偏逢著杜宇啼時，將離花放，人去帷空。斷腸處，灑盡相思紅淚，明月二分中。”
四十(按：本卷以下十余條原缺，據(jù)乾隆本補。)
前人《吊張江陵相公》云：“恩怨盡時方論定，封疆危日見才難。”張船山太史題其曾祖遂寧相國祠堂云：“功名立后田園盡，恩怨消時俎豆公?！庇嗫尬髁窒喙疲骸斑吔^青天在，將相榮華碧水沉?！比娨饩常恢\而合。
四十一
揚州巨商汪令聞，余姻戚也。己卯、庚辰間，余及見其盛時，招致四方名士徐友竹、方南塘、曹學(xué)賓諸公，有琴歌酒賦之歡，然其徽言佳句，竟不傳也。今三十余年矣，余過揚州，其孫號源波者，以詩來見。有句云，“高峰匿景晝?nèi)缁?，野草作花秋似春?！庇衷疲骸疤氐嘏翊案呔砥?，不辭風(fēng)露為看山?！苯郧迩涂蓯?。問其近況，久不名一錢矣。吁！家產(chǎn)盡而后詩人生，異哉！
四十二
李松云太守修莫愁湖，游者題詠甚多。有姑蘇名士朱滋年題三首云：“亭臺好占水云涯，水上雕窗透碧紗。愛煞梁間雙燕子，棲來猶恐是盧家?！眰魃衩罟P等分香，霧鬢云鬟淺淡妝。道是洛神生劫后，題詩合寫十三行?！庇窭战鸢皫纵呥^，看詩人比看潮多。爭呼十五雙鬟女，教唱隨園《水調(diào)歌》?！鄙w墻上見余詩而作也。
四十三
乾隆乙卯，秋闈榜發(fā)。主試劉云房、錢云巖兩先生入山見訪。余告之曰：“今科第二名孫原湘，余之詩弟子也。渠癸卯落第時，室人席佩蘭以詩慰之，有‘人間試官不敢收，讓與李、杜為弟子’之句。今孫郎出二公門下，唐錢、劉與李、杜并稱，伊婦之詩，竟成讖耶?”二公大喜。余將此語札致佩蘭。渠覆書云：“讀先生札，夫婦笑吃吃不休，因蘭《賀外》詩，與老人心心相印也?！逼湓娸d《女弟子集》中。
四十四
余憎人自稱別號，前已論之詳矣。偶翻《楊升庵集》，有《譏別號》詩，云：“曾子名參字未傳，如今別號轉(zhuǎn)紛然。子規(guī)本是能言鳥，恰又教人喚杜鵑。”
四十五
圣祖南巡，偶覓《樂府解題》一書，出干金，竟不可得。后見郭茂倩解樂府云：”藁砧’者，砍也?！缴仙健?，出也?！蟮额^’，擐也。‘破鏡飛上天’，半月也。言夫在何處，‘山上復(fù)有山’，已出門也?！萎?dāng)大刀頭’，還期不過半月。蓋隱語也?！庇喟矗簼h景帝時，夏侯寬為樂府令。武帝乃立樂府采詩。鄭樵云：“樂府有因聲而造歌者，有因歌而造聲者，亦有聲有歌者，無聲無歌者。崔豹以義說名，吳兢以事解目，其失傳一也?！薄 ?/p>
四十六
丁酉二月，陳竹士秀才寓吳城碧風(fēng)坊某氏。一夕，夢有女子傍窗外立，泣且歌曰：“昨夜春風(fēng)帶雨來，綠紗窗下長莓苔。傷心生怕堂前燕，日日雙飛傍硯臺，”東風(fēng)幾度語流鶯，落盡庭花鳥亦驚。最是夜闌人靜后，隔窗悄聽讀書聲。”及曉，告知主人。主人泫然曰： “此亡女所作?！?
四十七
余過觀音門，有《題燕子磯》詩，不知何人之作，雖刻畫“燕子”二字，有傷大方，然其苦心難沒。詩云：“滿岸蒹葭伴侶稀，金陵化石影依依。潮回似欲銜泥去，浪急還疑貼水飛。絕似謝安高第在，還猜杜甫片帆歸。磯邊莫怪春風(fēng)冷，歲歲蒼苔換羽衣?！庇郑骸吧骄蔡睚埢?，臺空懶傍鳳凰飛。”
四十八
香亭在南安舟中書《所見》云：“沿灘魚網(wǎng)列西東，十網(wǎng)扳來九網(wǎng)空，能狎風(fēng)波無耐性，也難江上作漁翁。”又：“每到急流爭捷處，大船讓與小船先?！本阍娡庥性姟?/p>
四十九
乙卯春，余偕陳竹士游四明，渠《路上》詩云：“風(fēng)外潺潺識壩來，百夫纜曳客船回。波心一擲如飛弩，怒把春江水劃開?！?/p>
五十
梅卿與竹士別后寄余詩云：“一春邗上侍清游，賞盡名花掃盡愁。明月招人騎白鶴，輕風(fēng)先我別紅樓?！睙o端小病孤清興，寄父原約送至蘇州，以病不果。獨唱驪歌上釣舟。擬遣夢魂隨膝下，奈他潮水不西流。金陵在江之東?！?/p>
五十一
王符《潛夫論》曰：“脂蠟所以明燈，太多則晦，書史所以供筆，用滯則煩?！苯癯缟锌紦?jù)，吟詩犯此病者尤多。趙云松觀察嘲之云：“莫道工師善聚材，也須結(jié)構(gòu)費心裁。如何絕艷芙蓉粉，亂抹無鹽臉上來?”
五十二
詩空談格調(diào)，不主性情，楊誠齋道是“鈍根人所為”。近又有每動筆專摹古樣者。不知鑄錢有范，而人之求之者，買錢不買范也。遺腹子祭墓，備極三牲五鼎，而終不知乃翁之聲音笑貌在何所，豈不可笑！
五十三
六朝人稱詩之多而能工者沈約也；少而能工者謝眺也。余讀二人之詩，愛謝而不愛沈。佛書性理，俱疊床架屋，至數(shù)十萬言，不若《論語》、《大學(xué)》數(shù)章之有味。記某有句云：“聞香知夢醒，見性覺經(jīng)煩。”
五十四
初，相士胡文炳決我六十三而生子，七十六而考終。六十三果生阿遲，心以為神，故臨期自作生挽詩索和。不料過期不驗，乃又作《告存》詩以解嘲。奇麗川中丞撫蘇州，鐫白玉印見贈，一曰“倉山叟”，一曰“乾隆壬子第一歲老人”。其見愛甚篤，而落想尤奇。
五十五
余四妹嫁揚州汪氏，以娩難亡。妹夫楷亭為梓《繡余吟稿》。丙辰春，見女士程友鶴云著《綠窗遺稿》，有磽巖老人序云；“其詩不在家楷亭室人之下?！庇嘧x之憮然。《詠蝴蝶》云：“東風(fēng)為剪五銖衣，覓葉尋香伴亦稀。未必鄰家春獨好，如何偏欲過墻飛?”《冬夜》云；“簾垂小閣夜生寒，睡鴨香消漏已殘。獨有梅花心耐冷，一枝和月上闌干?！睌嗑淙纾骸傲w三徑雪，花落一庭煙?！币粸沉魉鹿满F，幾點遠峰橫落霞?！本慵选?/p>
五十六
乾隆丙辰，余覓館京師，蒙征士蘧云墀先生，薦與河南張?zhí)刂M學(xué)林者司書記事，聘定矣，以路遠不果行。乃書扇贈云：“十年獨坐早知名，又見星軺奉使旌。入謁過蒙追夙好，先生任粵西，與家叔有舊。攀車無那動離情。寒花偶有難開色，德水長流不斷聲。此日漁陽禾正好，期公一笑比河清?！苯裼旨螒c丙辰矣，在揚州遇其孫口口，出前扇見示。詩雖不佳，而音塵若夢，乃錄而存之。
五十七
鄭夾潦詆昌黎《琴操》數(shù)篇為《兔園冊子》，語似太妄，然《羨里操》一篇，文王稱紂為“天王圣明”。余心亦不以為然，與《大雅》諸篇不合，不如古樂府之《琴操》曰：“殷道涸涸，浸濁煩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逼湓~質(zhì)而文。要知大圣人必不反其詞以取媚而沽名。余《文集》中辨之也詳。
五十八
劉賓客詩云：“集中惟覺祭文多?！庇喟矗簞⒐緜鳎呤叨?，宜其祭文之多也。今余年又過之，而平生樂道人之善；凡王侯、公卿及交厚者，不忍其湮沒，《文集》中碑志、墓銘、哀詞之類，不止二三百首。在當(dāng)日諸公必不料余為后死之人，而余亦不料天為諸公身后事，而使我后死也。嗚呼！
五十九
余雅不喜詩壇、吟社之說，大概起于前明末年鴟張門戶之惡習(xí)。李、杜、韓，蘇，壇筑何處?社結(jié)何方?惟劉文房有句云：“遙聞詩將會河南?！币栽姺Q“將”，似為壇坫先聲。
六十
布衣劉南廬死四十年矣，墓在通州。林鐵簫來，誦其佳句云；“溪冷鹿馱紅葉雨，門閑犬有白云心?！庇衷唬弧安枧胗昀餆熅銤?，笑向風(fēng)前齒亦涼?！辫F簫誦畢別去，不十日而病死于觀音門僧寺中。余為葬于瑤坊門外，題石碣云“清故詩人林鐵簫之墓”。猶記其《龍江關(guān)》云：“一帶寒山入暮煙，風(fēng)帆沙鳥尚依然?；厮細q月如流水，再過江頭十五年?！?/p>
六十一
“貌將花自許，人與影相憐?！庇郑骸坝Z先為笑，將歸又轉(zhuǎn)身。”此種綺語，非六朝人不能。唐人李建勛《毆妓》詩云c“當(dāng)時心已悔，徹夜手猶香?！敝淮耸郑瑒倭_虬之《比紅》百首遠矣！
六十二
趙云松觀察渡江見訪，曰：“一幅蒲帆兩草鞋，借名送考到秦淮。老夫別有西來意，半為棲霞半簡齋?！庇嗾埰湫★嫞栽娹o云：“靈山五百阿羅漢，一個觀音請客難?！?/p>
六十三
《瀟湘錄》：“高宗患頭風(fēng)，宮人穿地置藥爐，有金色蝦蟆跳出， 頭戴‘武’字?！贝硕旁娝啤巴跄割欀Α笔且玻詾榇虠铄?，誤。
六十四
余詠宋子京有句云：“人不風(fēng)流空富貴，兩行紅燭狀元家?！奔蚁阃ひu之，贈張船山云；“天因著作生才子，人不風(fēng)流枉少年?！彼魄喑鲇谒{。余詠桂林山云：“奇山不入中原界，走入窮邊才逞怪。桂林天小青山大，山山都立青天外?！蹦程芬u之，作《高黎貢山歌》云： “巨靈開荒劃世界，奇峰驅(qū)出中原外。走入窮邊絕徼中，掀天負地逞雄怪。”似青出于藍而不如藍。
六十五
潤筆之說，始于陳皇后以黃金丐相如作{長門賦》。而《北史》所載：高穎笑鄭譯草上柱國制詞曰“筆干”是也。宋湯思退草劉婉仙制詞，高宗賜金數(shù)萬。君之于臣，尚且如此，則劉叉所攫者，何足算哉?王安石制誥，以所得潤筆錢制中書省，欲表廉也。后祖無擇代其職，盡取為公費。安石大怒，乃文致其罪而竄之。第古人以有韻者謂之文，無韻者謂之筆，見《文心雕龍》。故謝元善為詩，任隨工于筆，稱 “任筆沈詩”。又，劉孝綽“三筆六詩”。皆見《南史》。
六十六
嘗讀《古詩紀(jì)》，而嘆六朝之末，詩教大衰：凡吟詠者，皆用古樂府舊題，而語意又全不相合。甚至二陸之仿{三百篇》，傅長虞之《孝經(jīng)詩》、《論語詩》、《周易、周官詩》，編抄經(jīng)句，毫無意味。其他《飲馬長城窟》，而并無一字及“馬”，《秋胡行》，而反稱堯、舜：尤可笑也！至于“妃呼?！?、“伴阿那”，則本來有音無樂矣。初唐陳子昂起而掃空之。杜少陵、白香山創(chuàng)為新樂府，以自寫性情。此三唐之詩之所以盛也。
六十七
駱佩香孀居后，詠《月》云：“不是嫦娥甘獨處，有誰領(lǐng)袖廣寒宮?”余喜其自命不凡，大為少婦守寡者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