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胎庵客人作寺主 判溪里舊鬼借新尸
詩曰：
昔日眉山翁，無事強說鬼。
何取誕怪言，陰陽等一理。
惟令死可生，不教生愧死。
晉人頗通玄，我怪阮宣子。
晉時有個阮修，表字宣子。他一生不信有鬼，特做一篇《無鬼論》。他說道：“今人見鬼者，多說他著活時節(jié)衣服。這等說起來，人死有鬼，衣服也有鬼了?！币蝗眨袀€書生來拜，他極論鬼神之事。一個說無，一個說有，兩下辯論多時，宣子口才便捷，書生看看說不過了，立起身來道：“君家不信，難以置辨，只眼前有一件大證見，身即是鬼，豈可說無取?！毖援叄鋈徊灰?。宣子驚得木呆，嘿然而慚，這也是他見不到處。從來圣賢多說人死為鬼，豈有沒有的道理？不止是有，還有許多放生前心事不下，出來顯靈的。所以古人說：“當(dāng)令死者復(fù)生，生者可以不愧，方是忠臣義土。”而今世上的人，可以見得死者的能有幾個？只為欺死鬼無知，若是見了顯靈的，可也害怕哩！
宋時福州黃閭?cè)藙⒈O(jiān)稅的兒子四九秀才，取鄭司業(yè)明仲的女兒為妻，后來死了，三個月，將去葬于鄭家先隴之旁。既掩壙，劉秀才邀請送葬來的親朋在墳庵飲酒。忽然一個大蝶飛來，可有三寸鄉(xiāng)長，在劉秀才左右盤旋飛舞，趕逐不去。劉秀才道是怪異，戲言道：“莫非我妻之靈乎？倘陰間有知，當(dāng)集我掌上?！眲傉f得罷，那蝶應(yīng)聲而下，竟飛在劉秀才右手內(nèi)。將有一刻光景，然后飛去。細(xì)看手內(nèi)已生下一卵，坐客多來觀看，劉秀才恐失掉了，將紙包著，叫房里一個養(yǎng)娘，交付與他藏。
劉秀才念著鄭氏，嘆息不已，不覺淚下。正在凄惶間，忽見這個養(yǎng)娘走進(jìn)來，道：“不必悲傷，我自來了！”看著行動舉止，聲音笑貌，宛然與鄭氏一般無二。眾人多道是這養(yǎng)娘風(fēng)發(fā)了。到晚回家，竟走到鄭氏房中，開了箱匣，把冠裳釵釧服飾之類，盡多拿出來，悉照鄭氏平日打扮起來。家人正皆驚駭，他竟走出來，對劉秀才說道：我去得三月，你在家中做的事，那件不是，那件不是，某妾說甚么話，某仆做甚勾當(dāng)?！獢?shù)來，件件不虛。劉秀才曉得是鄭氏附身，把這養(yǎng)娘信做是鄭氏，與他說話，全然無異。也只道附幾時要去的，不想自此聲音不改了，到夜深竟登鄭氏之床，拉了劉秀才同睡。云雨歡愛，竟與鄭氏生時一般。明日早起來，區(qū)處家事，簡較莊租簿書，分毫不爽。親眷家聞知，多來看他，他與人寒溫款待，一如平日。人多叫他鬼小娘。養(yǎng)娘的父親就是劉家莊仆，見說此事，急來看看女兒。女兒見了，不認(rèn)是父親，叫他的名字罵道：“你去年還欠谷若干斛，何為不還？”叫當(dāng)直的掌住了要打，討?zhàn)埐抛 ?/p>
如此者五年，直到后來劉秀才死了，養(yǎng)娘大叫一聲，驀然倒地，醒來仍舊如常。問他五年間事，分毫不知。看了身上衣服，不勝慚愧，急脫卸了，原做養(yǎng)娘本等去?？梢娛篱g鬼附生人的事極多，然只不過一時間事，沒有幾年價竟做了生人與人相處的。也是他陰中撇劉秀才不下，又要照管家事，故此現(xiàn)出這般奇異來。怎說得個沒鬼？這個是借生人的了，還有個借死人的。說來時：
直叫小膽驚欲死，任是英雄也汗流。
只為滿腔冤抑聲，一宵鬼括報心仇。
話說會稽嶸縣有一座山，叫做鹿胎山。為何叫得鹿胎山？當(dāng)時有一個陳惠度，專以射獵營生，到此山中，見一帶胎鹿鹿，在面前走過?；荻妊鼉?nèi)取出箭來，搭上了一箭射去，叫聲“著”，不偏不側(cè)，正中了鹿的頭上。那只鹿帶了箭，急急跑到林中，跳上兩跳，早把個小鹿生了出來。老鹿既產(chǎn)，便把小鹿身上血舐個干凈了，然后倒地身死。陳惠度見了，好生不忍，深悔前業(yè)，拋弓棄失，投寺為僧。后來鹿死之后，生出一樣草來，就名“鹿胎草”。這個山原叫得剡山，為此就改做鹿胎山。
山上有個小庵，人只叫做鹿胎庵。這個庵，苦不甚大。宋淳熙年間，有一僧號竹林，同一行者在里頭居住。山下村里，名剡溪里，就是王子猷雪夜訪戴安道的所在。里中有個張姓的人家，家長新死，將入殯殮，來請庵僧竹林去做入棺功德。是夜里的事。竹林叫行僮挑了法事經(jīng)箱，隨著就去。時已日暮，走到半山中，只見前面一個人叫道：“天色晚了，師父下山，到甚處去？”抬頭有時，卻是平日與他相好的，一個秀才，姓直名諒，字公言。兩人相揖已畢，竹林道：“官人從何處來？小僧要山下人家去，怎么好？”直生道：“小生從縣間到此，見天色已晚，將來投宿庵中，與師父清話。師父不下山去罷?！敝窳值溃骸吧较聫埣抑魑倘霘?，特請去做佛事，事在今夜。多年檀越人家，怎好不去得？只是官人已來到此，又沒有不留在庵中宿歇的。事出兩難，如何是好？”直生道：“我不宿此，別無去處?！敝窳值溃骸爸徊恢偃擞心憵猹氉》?？”直生道：“我輩大丈夫，氣吞湖海，鬼物所畏，有甚沒膽氣處！你每自去，我竟到用中自宿罷。”竹林道：“如此卻好，只是小僧心上過意不去，明日歸來，罰做一個東道請罪罷?！敝鄙溃骸翱烊ィ烊?，省得為我少得了襯錢，明日就將襯錢來破除也好?！敝窳志驮谘g解下鑰匙來付與直生，道：“官人，你可自去開了門歇宿去，肚中饑餓時，廚中有糕餅，灶下有見成米飯，食物多有，隨你權(quán)宜吃用，將就過了今夜，明日絕早，小僧就回。托在相知，敢如此大膽，幸勿見責(zé)。”直生取笑道：“不要開進(jìn)門去，撞著了什么避忌的人在里頭，你放心不下。”竹林也笑道：“山庵淺陋，料沒有婦女藏得，不妨，不妨?！敝鄙溃骸叭粲性诶镱^，正好我受用他一夜?！敝窳值溃骸暗珣{受用，小僧再不吃醋。”大笑而別，竹林自下山去了。
直生接了鑰匙，一徑踱上山來，端的好夜景：棲鴉爭樹，宿鳥歸林。隱隱鐘聲，知是禪關(guān)清梵；紛紛煙色，看他比屋晚炊。徑僻少人行，惟有樵夫肩擔(dān)下；山深無客至，并稀稚子侯門迎。微茫幾點疏星，戶前相引，燦爛一鉤新月，木末來邀。室內(nèi)知音，只是滿堂木偶；庭前好伴，無非對座金剛。若非德重鬼神欽，也要心疑魑魅至。直生走進(jìn)庵門，竟趨禪室。此時明月如晝，將鑰匙開了房門，在佛前長明燈內(nèi)點個火起來，點在房中了。到灶下看時，缽頭內(nèi)有炊下的飯，將來鍋內(nèi)熱一熱，又去傾瓶倒罐，尋出些筍干木耳之類好些物事來。笑道：“只可惜沒處得幾杯酒吃吃?！卑扬埑燥柫耍秩?，點些茶起來吃了，走入房中。掩上了門，展一展被臥停當(dāng)，息了燈，倒頭便睡。
一時間睡不去，還在翻覆之際，忽聽得扣門晌。直生自念庵僧此時正未歸來，鄰旁別無人跡，有何人到此？必是山魑木魅，不去理他。那門外扣得轉(zhuǎn)急，直生本有膽氣，毫無怖畏，大聲道：“汝是何物，敢來作怪！”門外道：“小弟是山下劉念嗣，不是甚么怪?！敝鄙娬f出話來，側(cè)耳去聽，果然是劉念嗣聲音，原是他相好的舊朋友，恍忽之中，要起開門。想一想道：“劉念嗣已死過幾時，這分明是鬼了?！辈欢ㄆ饋?。門夕外道：“你不肯起來放我，我自家會走進(jìn)來。”說罷，只聽得房門矻矻有聲，一直走進(jìn)房來。月亮里邊看去，果然是一個人，踞在禪椅之上，肆然坐下。大呼道：“公言！公言！故人到此，怎不起來相揖？”直生道：“你死了，為何到此？”鬼道：“與足下往來甚久，我元不曾死，今身子見在，怎么把死來戲我？”直生道：“我而今想起來，你是某年某月某日死的，我于某日到你家送葬，葬過了才回家的。你如今卻來這里作怪，你敢道我怕鬼，故戲我么？我是鐵漢字，膽氣極壯，隨你甚么千妖百怪，我決不怕的！”鬼笑道：”不必多言！實對足下說，小弟果然死久了，所以不避幽明，昏夜到此尋足下者，有一腔心事，要訴與足下，求足下出一臂之力。足下許我，方才敢說?！敝鄙溃骸坝泻涡氖?？快對我說。我念平日相與之情，倘可用力，必然盡心?！?/p>
鬼嘆息了一會，方說道：“小弟不幸去世，不上一年，山妻房氏即使改嫁。嫁也罷了，凡我所有箱匣貨財、田屋文券，席卷而去。我止一九歲兒子，家財分毫沒分。又不照管他一些，使他饑寒伶仃，在外邊乞丐度日?！闭f到此處，豈不傷心！便哽哽咽咽哭將起來。直生好生不忍，便道：“你今來見我之意，想是要我收拾你令郎么？”鬼道：“幽冥悠悠，徒見悲傷，沒處告訴，特來見足下。要足下念平生之好，替我當(dāng)宜一說，申此冤根。追出家財，付與吾子，使此子得以存活。我瞑目九泉之下，當(dāng)效結(jié)草銜壞之報?！敝鄙犃T，義氣憤憤，便道：“既承相托，此乃我身上事了，明日即當(dāng)往見縣官，為兄申理此事。但兄既死無對證，只我口說有何憑據(jù)？”鬼道：“我一一說來，足下須記得明白。我有錢若干，粟若干，布帛若干，在我妻身邊，有一細(xì)帳在彼減妝匣內(nèi)，匙鑰緊系身上。田若干畝，在某鄉(xiāng)。屋若干間，在某里。具有文契在彼房內(nèi)紫漆箱中，時常放在床頂上。又有白銀五百兩，寄在彼親賴某家。聞得往取幾番，彼家不肯認(rèn)帳，若得官力，也可追出。此皆件件有據(jù)。足下肯為我留心，不怕他少了。只是兒子幼小無能，不是足下幫扶，到底成不得事。”直生一一牢記，恐怕忘了，又叫他說了再說，說了兩三遍，把許多數(shù)目款項，俱明明白白了。直生道：“我多已記得，此事在我，不必多言。只是你一向在那里？今日又何處來？”鬼道：“我死去無罪，不入冥司。各處游蕩，看見家中如此情態(tài)。既不到陰司，沒處合理，陽間官府外，又不是鬼魂可告的，所以含忍至今。今日偶在山下人家赴齋，知足下在此山上，故特地上來表此心事，求懇出力，萬祈留神?！?/p>
直生與他言來語去，覺得更深了，心里動念道：“他是個鬼，我與他說話已久，不要為鬼氣所侵，被他迷了。趁心里清時，打發(fā)他去罷?！币?qū)λ溃骸皠⑿炙屑韧?，可以去了。我身子已倦，不要妨了我睡覺?！闭f罷，就不聽見聲晌了，叫兩聲劉兄，劉念嗣！并不答應(yīng)了。直生想道已去，揭?guī)た磿r，月光朦朧，禪椅之上，依然有個人坐著不動。直生道：“可又作怪，鬼既已去，此又何物？”大咳嗽，禪椅之物也依樣咳嗽。直生不理他，假意鼾呼，椅上之物也依樣鼾呼。及至仍前叫劉兄，他卻不答應(yīng)。直生初時膽大，與劉鬼相問答之時，竟把生人待他一般，毫不為異，此時精神既已少倦，又不見說話了，卻只如此作影響，心里就怕將起來。道：“萬一定上床來，卻不利害？”急急走了下床，往外便跑。椅上之物，從背后一路趕來。直生走到佛堂中，聽得背后腳步晌，想道：“曾聞得人說，鬼物行步，但會直前，不能曲折。我今環(huán)繞而走，必然趕不著?！彼煸谔迷谶叄@了一轉(zhuǎn)。那鬼物跟路走不迭了，撲在柱上，就抱住不動。直生見他抱了柱，叫聲慚愧！一道煙望門外溜了，兩三步并作一步，一口氣奔到山腳下。
天色已明，只見山下兩個人，前后走來，正是竹林與行僮。見了直生道：“官人起得這等早！為甚懲地喘氣？”直生喘息略定，道：“險些嚇?biāo)懒巳?！”竹林道：“為何呢？”直生把夜來的事，從頭說了一遍。道：“你們撇了我在檀越家快活，豈知我在山上受如此驚怕？今我下了山，正不知此物怎么樣了?！敝窳值溃骸昂媒坦偃说弥?，我每撞著的事，比你的還希奇哩。”直生道：“難道還百奇似我的？”竹林道：“我們做了大半夜佛事，正要下棺，搖動靈杵，念過真言，拋個頌子，揭開海被一看，正不知死人尸骸在那里去了，合家驚慌了，前后找尋，并無影響。送斂的諸親多嚇得走了，孝子無頭可奔，滿堂鼎沸，連我們做佛事的，沒些意智，只得散了回來。你道作怪么？”直生搖著頭道：“奇！奇！奇！世間人事改常，變怪不一，真?zhèn)€是天翻地覆的事。若不眼見，說著也不信?！敝窳值溃骸肮偃四愣裢抢锶?？”直生道：“要尋劉家的兒子，與他說去?！敝窳值溃骸扒覐娜?，昨夜不曾相陪得，又吃了這樣驚恐，而今且到小庵里坐坐，吃些早飯再處?！敝鄙溃骸拔叶袂嗵彀兹?，便再去尋尋昨夜光景，看是怎的?！?/p>
就同了竹林，一行三個一頭說，一頭笑，踱上山來。
一宵兩地作怪，聞?wù)f也須驚壞。
禪師不見不聞，未必心無掛礙。
三人同到庵前，一齊抬起頭來。直生道：“元來還在此?！敝窳挚磿r，只見一個死人，抱住在堂柱上。行僮大叫一聲，把經(jīng)箱撲的摜在地上了，連聲喊道：“不好！不好！”竹林啐了一口道：“有我兩人在此，怕怎的？且仔細(xì)看看著?！敝窳职砚珠T大開，向亮處一看，叫聲奇怪！把個舌頭伸了出來，縮不進(jìn)去。直生道：“昨夜與我講了半夜話后來趕我的，正是這個。依他說，只該是劉念嗣的尸首，今卻不認(rèn)得?！敝窳值溃骸拔易屑?xì)看他，分明象是張家主翁的模樣。敢就是昨夜失去的，卻如何走在這里？”直生道：“這等是劉念嗣借附了尸首來與我講話的了。怪道他說到山下人家赴齋來的，可也奇怪得緊！我而今且把他分付我的說話，一一寫了出來，省得過會忘記了些?！敝窳值溃骸澳阕宰瞿愕氖?。而今這個尸首在此，不穩(wěn)便，我且知會張家人來認(rèn)一認(rèn)看。若從來不是，又作計較。”連忙叫行僮做些早飯，大家吃了，打發(fā)他下山張家去報信說：“山上有個死尸，抱有在上，有些象老檀越，特來邀請親人去看?！皬埣覂鹤右娬f，急約親威幾人飛也似到山上來認(rèn)。鄰里間聞得此說，盡道希奇，不約而同，無數(shù)的隨著來看。但見：一會子鬧動了剡溪里，險些兒踹平了鹿胎庵。
且說張家兒子走到庵中一看，在上的果然是他父親尸首。號天拍地，哭了一場?？蘖T，拜道：“父親，何不好好入殮，怎的走到這個所在，如此作怪？便請到家里去罷！”叫眾人幫了，動手解他下來，怎當(dāng)?shù)秒p手緊抱，牢木可脫。欲用力拆開，又恐怕折壞了些肢體，心中不忍。舞弄了多時，再不得計較。此時山下來看的人越多了，內(nèi)中有的道：“新尸強魂必不可脫，除非連柱子弄了家去?！睆埣沂怯辛χ?，便依著說話，叫些匠人把幾枝木頭，將屋梁支架起來，截斷半在，然后連在連尸，倒了下來，挺在木板上了，才偷得柱子出來。一面將木板扎縛了繩索，正要打抬他下山去，內(nèi)中走出一個里正來道：“列位不可造次！聽小人一句說話，此事大奇，關(guān)系地方怪異，須得報知知縣相公，眼同驗看方可?！北娙她R住了手，道：“恁地時你自報去。”里正道：“報時須說此尸在本家怎么樣不見了，幾時走到這庵里，怎么樣抱在這柱子上，說得備細(xì)，方可對付知縣相公?！睆埣胰说溃骸拔覀冎恢鹿讜r，揭開被來，不見了尸首。已后卻是唐里師父來報，才尋得著。這里的事，我們不知?！敝窳值溃骸靶∩惨蜃龇鹗拢趶埣?，不知這里的事。今早回庵，方才知道。這用里自有個秀才官人，晚間在此歇宿，見他尸首來的?！贝藭r直生已寫完了帳，走將出來道：“晚間的事，多在小生肚里?！崩镎溃骸斑@等，也要煩官人見一見知縣相公，做個證見。”直生道：“我正要見知縣相公，有話說。”
里正就齊了一班地方人，張家孝子扶從了扛尸的，宜秀才自帶了寫的帳，一擁下山，同到縣里來，此時看的何止人山人海？嚷滿了縣堂。知縣出堂，問道：“何事喧嚷？”里正同兩處地方一齊跪下，道：“地方怪異，將來告明?！敝h道：“有何怪異？”里正道：“剡溪里民家張某，新死入殮，尸首忽然不見。第二日卻在鹿胎山上庵中，抱住佛堂柱子。見有個直秀才在山中歇宿，見得來時明白。今本家連在取下，將要歸家。小人們見此怪異，關(guān)系地方，不敢不報。故連作怪之尸，并一干人等，多送到相公臺前，憑相公發(fā)落。”知縣道：“我曾讀過野史，死人能起，喚名尸蹶，也是人世所有之事。今日偶然在此，不足為異。只是直秀才所見來的光景，是怎么樣的？“直生道：“大人所言尸蹶固是，但其間還有好些緣故。此尸非能作怪，乃一不平之鬼，借此尸來托小生求申理的。今見大人，當(dāng)以備陳。只是此言未可走泄，望大人主張，發(fā)落去了這一干人，小生別有下情實告?！?/p>
知縣見他說得有些因由，便叫該房與地方取詞立案，打發(fā)張家親屬領(lǐng)尸歸殮，各自散去。單留著直生問說備細(xì)。直生道：“小生有個舊友劉念嗣，家事盡也溫飽，身死不多時，其妻房氏席卷家資，改嫁后夫，致九歲一子流離道路。昨夜鬼扣山庵，與小生訴苦，各言其妻所掩沒之?dāng)?shù)及寄頓之家，朗朗明白，要小生出身代告大人臺下，求理此項。小生義氣所激，一力應(yīng)承，此鬼安心而去。不想他是借張家新尸附了來的，鬼去尸存，小生覺得有異，離了房門走出，那尸就來趕逐小生，遇柱而抱。幸已天明，小生得脫。故地方見此異事，其實乃友人這一點不平之怨氣所致。今小生記其所言，滿錄一紙，大人臺鑒，照此單款為小生一追，使此子成立。不在此鬼苦苦見托之意，亦是大人申冤理在，救困存孤之大德也?！敝h聽罷，道：“世間有此薄行之婦，官府不知，乃使鬼來求申，有愧民牧矣！今有煩先生做個證明，待下官盡數(shù)追取出來?！敝鄙溃骸按∩ぶ渥?，才有主腦?！敝h道：“追明了家財，然后尋其子來給還，未為遲也，不可先漏機關(guān)?！敝鄙溃骸按笕酥鲝垬O當(dāng)?！敝h叫直生出外邊伺侯，密地僉個小票，竟拿劉念嗣元妻房氏到官。
元來這個房氏，小名恩娘，體態(tài)風(fēng)流，情性淫蕩。初嫁劉家，雖則家道殷厚，爭奈劉生稟賦贏弱，遇敵先敗，盡力奉承，終不愜意。所以得虛怯之病，三年而死。劉家并無翁姑伯叔之親，只憑房氏作主，守孝終七，就有些耐不得，未滿一年，就嫁了本處一個姓幸的，叫做幸德，到比房氏小三五歲，少年美貌，精力強壯，更善抽添之法，房氏才知有人道之樂。只恨丈夫死得遲了幾年，所以一家所有，盡情拿去奉承了晚夫，連兒子多不顧了。兒子有時去看他，他一來怕晚夫嫌忌，二來兒子漸長，這些與晚夫恣意取樂光景，終是礙眼，只是趕了出來?！皠⒓摇倍忠雅氯颂崞鹆?。不料青天一個霹靂，縣間竟來拿起劉家元妻房氏來，驚得個不知頭腦，與晚夫商量道：“我身上無事，如何縣間來掌我？他票上有‘劉家’二字，莫非有人唆哄小業(yè)種告了狀么？”及問差人討票看，竟不知原告是那個，卻是沒處躲閃，只得隨著差人到衙門里來。幸德雖然跟著同去，票上無名，不好見官，只帶得房氏當(dāng)面。
知縣見了房氏，問道：“你是劉念嗣的元妻么？”房氏道：“當(dāng)先在劉家，而今的丈夫，叫做幸德。”知縣道：“誰問你后夫！你只說前夫劉念嗣身死，他的家事怎么樣了？”房氏道：“原沒什么大家事，死后兒子小，養(yǎng)小婦人不活，只得改嫁了?！敝h道：“你丈夫托夢于我，說你卷擄家私，嫁了后夫。他有許多在你手里，我一一記得的，你可實招來?！狈渴闲闹胁恍?，賴道：“委實一些沒有?！敝h叫把拶來拶了指，房氏忍著痛還說沒有。知縣道：“我且逐件問你：你丈夫說，有錢若干，粟若干，布若干在你家，可有么？”房氏道：“沒有?！敝h道：“田在某鄉(xiāng)，屋在某里，可有么？”房氏道：“沒有?！敝h道：“你丈夫說，錢物細(xì)帳，在減妝匣內(nèi)，匙鑰在你身邊；田房文契在紫漆箱中，放于床頂上。如此明白的，你還要賴？”房氏起初見說著數(shù)目，已自心慌，還勉強只說沒有，今見如此說出海底服來，心中驚駭?shù)溃骸笆钦煞驂糁懈嬖V明白了！”便就遮飾不出了，只得叩頭道：“誰想老爺知得如此備細(xì)，委實件件真有的。”知縣就喚松了拶，登時押去，取了那減妝與紫漆箱來，當(dāng)堂開看，與直生所寫的無一不對。又問道：“還有白銀五百兩寄在親眷賴某家，可有的么？”房氏道：“也是有的，只為賴家欺小婦人是偷寄的東西，已后去取，推三阻四，不肯拿出來還了?！敝h道：“這個我自有處。”當(dāng)下點一個差役，押了那婦人去尋他劉家兒子同來回話。又分付請直秀寸講來，知縣對直生道：“多被下官問將出來了，與先生所寫一一皆同，可見鬼之有靈矣。今已押此婦尋他兒子去了，先生也去，大家一尋，若見了，同到此間，當(dāng)面追給家則與他，也完先生一場為友的事?！敝鄙x道：“此乃小生分內(nèi)事，就當(dāng)出去找尋他來?！敝鄙チ?。
知縣叫牢內(nèi)取出一名盜犯來，密密分付道：“我?guī)愕揭患胰?，你只說劫來銀兩，多寄在這家里的。只這等說，我寬你幾夜鎖押，賞你一頓點心。一賊犯道：“這家姓甚么？”知縣道：“姓賴?！辟\犯道：“姓得好！好歹賴他家娘罷了。”知縣立時帶了許多緝捕員役，押鎖了這盜犯，一徑抬到這賴家來。賴家是個民戶，忽然知縣柏公抬進(jìn)門來，先已慌做一團(tuán)。只見眾人役簇?fù)碇h中間坐了，叫賴某過來，賴某戰(zhàn)兢兢的跪倒。知縣道：“你良民不要做，卻窩頓盜贓么？”賴某道：“小人頗知書禮，極守本分的，怎敢干此非為之事？”知縣相著盜犯道：“見有這賊招出姓名，有現(xiàn)銀千兩，寄在你家，怎么賴得？”賴某正要認(rèn)看何人如此誣他，那盜犯受過分付，口里便喊道：“是有許多銀兩藏在他家的?！辟嚹郴帕说溃骸靶∪瞬辉J(rèn)得這個人的，怎么誣得小人？”知縣道：“口說無憑，左右動手前后搜著！賴某也自去做眼，不許乘機搶匿物事！
那一干如狼似虎的人，得了口氣，打進(jìn)房來，只除地皮不翻轉(zhuǎn)，把箱籠多搬到官面前來。內(nèi)中一箱沉重，知縣叫打開來看。賴某曉得有銀子在里頭的，著了急，就喊道：“此是親眷所寄?！敝h道：“也要開看?！贝?qū)㈤_來，果然滿箱白物，約有四五百兩。知縣道：“這個明是盜贓了?！北I犯也趁口喊道：“這正是我劫來的東西。”賴某道：“此非小人所有，乃是親眷人家寡婦房氏之物，他起身再醮，權(quán)寄在此，豈是盜贓？”知縣道：“信你不得，你寫個口詞到縣驗看！”賴某當(dāng)下寫了個某人寄頓銀兩數(shù)目明白，押了個字，隨著到縣間來。卻好房氏押出來，尋著了兒子，直生也撞見了，一同進(jìn)縣里回話。知縣叫賴某過來道：“你方才說銀兩不是盜贓，是房氏寄的么？”賴某道：“是。”知縣道：“寄主今在此，可還了他，果然盜情與你無干，趕出去罷?！辟嚹骋娏朔渴希瑢跓o言，只好直看。用了許多欺心，卻被嫌了出來，又吃了一個虛驚，沒興自去了。
知縣喚過劉家兒子來看了，對直生道：“如此孩子，正好提攜，而今帳目文券俱已見在，只須去交點明白，追出銀兩也給與他去，這已后多是先生之事了?！敝鄙溃骸按笕松衩?，好欺莫遁。亡友有知，九泉銜感。此子成立之事，是亡友幽冥見托，既仗大人申理，若小生有始無終，不但人非，難堪鬼責(zé)。”知縣道：“先生誠感幽冥，故貴友猶相托。今鬼語無一不真，亡者之員與生者之誼，可畏可敬。豈知此一場鬼怪之事，卻勘出此一案來，真奇聞也！”當(dāng)下就押房氏與兒子出來，照帳目交收了物事，將文契查了田房，一一踏實僉管了，多是直生與他經(jīng)理。一個乞丐小廝，遂成富室之子。因是直生不負(fù)所托，也全虧得這一夜鬼話。
彼時晚夫幸德見房氏說是前夫托夢與知縣相公，故知得這等明白，心中先有些害怕，夫妻二人怎敢違揚一些？后來曉得鬼來活現(xiàn)了一夜，托與直秀才的，一發(fā)打了好些寒噤。略略有些頭疼腦熱，就生疑惑，后來破費了些錢鈔，薦度了幾番，方得放心?？梢娙穗m已死之鬼，不可輕負(fù)也。有詩為證：
何緣世上多神鬼？只為人心有不平。
若使光明如白日，縱然有鬼也無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