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閹黨

　　明代閹宦之禍酷矣，然非諸黨人附麗之，羽翼之，張其勢而助之攻，虐焰不若是其烈也。中葉以前，士大夫知重名節(jié)，雖以王振、汪直之橫，黨與未盛。至劉瑾竊權(quán)，焦芳以閣臣首與之比，于是列卿爭先獻媚，而司禮之權(quán)居內(nèi)閣上。迨神宗末年，訛言朋興，群相敵仇，門戶之爭固結(jié)而不可解。兇豎乘其沸潰，盜弄太阿，黠桀渠憸，竄身婦寺。淫刑痡毒，快其惡正丑直之私。衣冠填于狴犴，善類殞于刀鋸。迄乎惡貫滿盈，亟伸憲典，刑書所麗，跡穢簡編，而遺孽余燼，終以覆國。莊烈帝之定逆案也，以其事付大學(xué)士韓爌等，因慨然太息曰：“忠賢不過一人耳，外廷諸臣附之，遂至于此，其罪何可勝誅！”痛乎哉，患得患失之鄙夫，其流毒誠無所窮極也！今錄自焦芳、張彩以下，迄天啟朝，為《閹黨列傳》，用垂鑒誡。其以功名表見，或晚節(jié)自蓋，如王驥、王越、楊維垣、張捷之徒，則仍別見焉。

　　焦芳(劉宇 曹元) 張彩(韓福等) 顧秉謙(魏廣微等) 崔呈秀(吳淳夫等) 劉志選(梁夢環(huán)等) 曹欽程(石三畏等) 王紹徽(周應(yīng)秋)霍維華(徐大化等) 閻鳴泰 賈繼春 田爾耕(許顯純)

　　焦芳，泌陽人。天順八年進士。大學(xué)士李賢以同鄉(xiāng)故，引為庶吉士，授編修，進侍講。滿九年考，當遷學(xué)士?；蛘Z大學(xué)士萬安：“不學(xué)如芳，亦學(xué)士乎？”芳聞大恚曰：“是必彭華間我也。我不學(xué)士，且刺華長安道中?！比A懼，言于安，乃進芳侍講學(xué)士。先是，詔纂《文華大訓(xùn)》，進講東宮，其書皆華等所為。芳恥不與，每進講，故摘其疵，揚言眾中。翰林尚文采，獨芳粗陋無學(xué)識，性陰很，動輒議訕，人咸畏避之。尹旻之罷也，芳與其子龍相比，謫桂陽州同知。芳知出華、安二人指，銜次骨。

　　弘治初，移霍州知州，擢四川提學(xué)副使，調(diào)湖廣。未幾，遷南京右通政，以憂歸。服闋，授太常少卿兼侍講學(xué)士，尋擢禮部右侍郎。怨劉健尼己，日于眾中嫚罵。健判牒不可意，即引筆抹去，不關(guān)白尚書。俄改吏部，轉(zhuǎn)左侍郎。馬文升為尚書，芳輒加姍侮，陰結(jié)言官，使抨擊素所不快及在己上者。又上言御邊四事以希進用，為謝遷所抑，尤憾遷。每言及余姚、江西人，以遷及華故，肆口詬詈。芳既積忤廷臣，復(fù)銳進，乃深結(jié)閹宦以自固，日夜謀逐健、遷，代其位。

　　正德初，戶部尚書韓文言會計不足。廷議謂理財無奇術(shù)，唯勸上節(jié)儉。芳知左右有竊聽者，大言曰：“庶民家尚須用度，況縣官耶？諺云‘無錢揀故紙’。今天下逋租匿稅何限，不是檢索，而但云損上何也？”武宗聞之大喜。會文升去，遂擢為吏部尚書。韓文將率九卿劾劉瑾，疏當首吏部，以告芳。芳陰泄其謀于瑾。瑾遂逐文及健、遷輩，而芳以本官兼文淵閣大學(xué)士，入閣輔政，累加少師、華蓋殿大學(xué)士。居內(nèi)閣數(shù)年，瑾濁亂海內(nèi)，變置成法，荼毒縉紳，皆芳導(dǎo)之。每過瑾，言必稱千歲，自稱曰門下。裁閱章奏，一阿瑾意。四方賂瑾者先賂芳。子黃中，亦傲很不學(xué)，廷試必欲得第一。李東陽、王鏊為置二甲首，芳不悅。言于瑾，徑授翰林檢討，俄進編修。芳以黃中故，時時詈東陽。瑾聞之曰：“黃中昨在我家試石榴詩，甚拙，顧恨李耶？”

　　瑾怒翰林官傲己，欲盡出之外，為張彩勸沮。及修《孝家實錄》成，瑾又持前議，彩復(fù)力沮。而芳父子與檢討段炅輩，教瑾以擴充政事為名，乃盡出編修顧清等二十余人于部曹。有司應(yīng)詔舉懷材抱德之士，以余姚人周禮、徐子元、許龍，上虞人徐文彪四人名上。瑾以禮等皆遷鄉(xiāng)人，而詔草出健，因下四人詔獄，欲并逮健、遷。東陽力解之。芳厲聲曰：“縱貰其罪，不當除名耶？”乃黜健、遷為民，而榜逐余姚人之為京官者。

　　滿剌加使臣亞劉，本江西萬安人，名蕭明舉。以罪叛入其國，與其國人端亞智等來朝。既又謀入浡泥國索寶，且殺亞智等。事聞，方下所司勘奏。芳即署其尾曰：“江西土俗，故多玩法，如彭華、尹直、徐瓊、李孜省、黃景等，多被物議。宜裁減解額五十名，通籍者勿選京職，著為令?！鼻已裕骸巴醢彩溗危瑓浅问嗽?，宜榜其罪，使他日毋得濫用江西人?！睏钔⒑徒庵唬骸耙砸槐I故，禍連一方，至裁解額矣。宋、元人物，亦欲并案耶？”乃止。

　　芳深惡南人，每退一南人，輒喜。雖論古人，亦必詆南而譽北，嘗作《南人不可為相圖》進瑾。其總裁《孝宗實錄》，若何喬新、彭韶、謝遷皆肆誣詆，自喜曰：“今朝廷之上，誰如我直者?！?/p>

　　始張彩為郎時，芳力薦以悅瑾，覬其為奸利。比彩為尚書，芳父子薦人無虛日，彩時有同異，遂有隙。而段炅見瑾暱彩，芳勢稍衰，轉(zhuǎn)附彩，盡發(fā)芳陰事于瑾。瑾大怒，數(shù)于眾中斥芳父子。芳不得已，乃乞歸。

　　黃中頠閣蔭，以侍讀隨父還。瑾敗，給事、御史交劾，削其官，黜黃中為民。久之，芳使黃中赍金寶遺權(quán)貴，上章求湔雪復(fù)官，為吏科所駁。于是吏部覆奏，請械系黃中法司，以彰天討。黃中狼狽遁走。

　　芳居第宏麗，治作勞數(shù)郡。大盜趙鐩入泌陽，火之，發(fā)窖多得其藏金，乃盡掘其先人冢墓，雜燒以牛馬骨。求芳父子不得，取芳衣冠被庭樹，拔劍斫其首，使群盜糜之，曰：“吾為天子誅此賊?！辩浐笈R刑嘆曰：“吾不能手刃焦芳父子以謝天下，死有余恨！”瑾從孫二漢當死，亦曰：“吾死固當，第吾家所為，皆焦芳與張彩耳。今彩與我處極刑，而芳獨晏然，豈非冤哉?！狈几缸泳沽妓馈?/p>

　　劉宇，字至大，鈞州人。成化八年進士。由知縣入為御史，坐事謫，累遷山東按察使。弘治中，以大學(xué)士劉健薦，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大同，召為左副都御史。正德改元，吏部尚書馬文升薦之，進右都御史，總督宣府、大同、山西軍務(wù)。宇初撫大同，私市善馬賂權(quán)要。兵部尚書劉大夏因孝宗召見，語及之。帝密遣錦衣百戶邵琪往察，宇厚賂琪，為之抵諱。后大夏再召對，帝曰：“健薦宇才堪大用，以朕觀之，此小人，豈可用哉？由是知內(nèi)閣亦未可盡信也?！庇盥?，以大夏不為己地，深憾之。

　　劉瑾用事，宇介焦芳以結(jié)瑾。二年正月入為左都御史。瑾好摧折臺諫，宇緣其意，請敕箝制御史，有小過輒加笞辱，瑾以為賢。瑾初通賄，望不過數(shù)百金，宇首以萬金贄，瑾大喜曰；’劉先生何厚我。”尋轉(zhuǎn)兵部尚書，加太子太傅。子仁應(yīng)殿試，求一甲不得。厚賄瑾，內(nèi)批授庶吉士，逾年遷編修。時許進為吏部尚書，宇讒于瑾，遂代其位，而曹元代宇為兵部。宇在兵部時，賄賂狼籍。及為吏部，權(quán)歸選郎張彩，而文史贈遺又不若武弁，嘗悒悒嘆曰：“兵部自佳，何必吏部也。”后瑾欲用彩代宇，乃令宇以原官兼文淵閣大學(xué)士。宇宴瑾閣中，極馭，大喜過望。明日將入閣辦事。瑾曰：“爾真欲相耶？此地豈可再入?！庇畈坏靡?，乃乞省墓去。逾年瑾誅，科道交章劾奏，削官致仕，子仁黜為民。

　　曹元，字以貞，大寧前衛(wèi)人。柔佞滑稽，不修士行。舉成化十一年進士。授工部主事。正德二年累遷右副都御史，巡撫甘肅。分守中官張昭奉命捕虎豹，元以軍士出境搜捕，恐啟邊釁，上疏請止，不從。改撫陜西。逾年，召為兵部右侍郎，轉(zhuǎn)左，尋代宇為尚書兼督團營，加太子少保。將校遷除，皆惟瑾命。元所入亦不貲。五年拜吏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xué)士。元與劉瑾有連，自瑾侍東宮，即與相結(jié)。及瑾得志，遂夤緣躐至卿相，然瑣刺無能，在閣中飲酒諧謔而已。瑾敗，元即日上疏請罪，詞極哀。詔許致仕，言官交劾，黜為民。元無子，病中自作墓志，嘆曰：“我死，誰銘我者！”

　　當劉瑾時，廷臣黨附者甚眾。瑾誅，言官交劾。內(nèi)閣則焦芳、劉宇、曹元。尚書則吏部張彩、戶部劉璣、兵部王敞、刑部劉璟、工部畢亨、南京戶部張澯、禮部朱恩、刑部劉纓、工部李善。侍郎則吏部柴升、李瀚，前戶部韓福，禮部李遜學(xué)，兵部陸完、陳震，刑部張子麟，工部崔巖、夏昂、胡諒，南京禮部常麟、工部張志淳。都察院則副都御史楊綸、僉都御史蕭選。巡撫則順天劉聰、應(yīng)天魏訥、宣府楊武、保定徐以貞、大同張禴、淮揚屈直、兩廣林廷選，操江王彥奇。前總督文貴、馬炳然。大理寺則卿張綸，少卿董恬，丞蔡中孚、張檜。通政司則通政吳釴、王云鳳，參議張龍。太常則少卿楊廷儀、劉介。尚寶卿則吳世忠，丞屈銓。府尹則陳良器，府丞則石祿。翰林則侍讀焦黃中，修撰康海，編修劉仁，檢討段炅。吏部郎則王九思、王納誨。給事中則李憲、段豸。御史則薛鳳鳴、朱袞、秦昂、宇文鐘、崔哲、李紀、周琳。其他郎署監(jiān)司又十余人。于是彩論死，福謫戍，元、恩、震、聰、訥、武、恬、介、黃中、海、仁、憲、鳳鳴、鐘除名，亨、昂閑住，善、巖、諒、志淳、綸、直、彥奇、良器、哲致仕，選、以貞、禴、中孚、龍、祿、銓、炅、豸、袞、紀、琳、九思，納誨謫外，朝署為清。

　　張彩，安定人。弘治三年進士。授吏部主事，歷文選司郎中。彩議論便利，善伺權(quán)貴指。初矯飾徹聲譽，尚書馬文升等皆愛之。給事中劉郤嘗劾其顛倒選法數(shù)事，文升悉為辯析，且譽其聰明剛正，為上下所推服。詔令辦事如故。彩即五疏移疾去，文升固留不得，時論稱之。越數(shù)日，給事李貫薦彩有將略。楊一清總制三邊，亦薦彩自代。而焦芳以彩與劉瑾同鄉(xiāng)，力薦于瑾。瑾欲致之，因著令，病過期不赴者，斥為民。彩乃就道。既見瑾，高冠鮮衣，貌白晳修偉，須眉蔚然，詞辯泉涌。瑾大敬愛，執(zhí)手移時，曰：“子神人也，我何以得遇子！”時文選郎劉永已遷通政，次當驗封郎石確。疏既入，瑾令尚書許進追原疏，以彩易之。彩自是一意事瑾。瑾惡進不附己，彩因媒孽去進，以劉宇代之。宇雖為尚書，銓政率由彩，多不關(guān)白宇，即白宇，宇必溫言降接。彩抱案立語，宇俯僂不敢當。居文選半載，擢左僉都御史，與戶部右侍郎韓鼎同廷謝。鼎老，拜起不如儀，為谷大用、張永輩所竊笑。瑾方慚，而彩豐采英毅，大用等皆稱羨，瑾乃喜。越二日罷鼎，而彩逾年超拜吏部右侍郎。

　　鼎，合水人。弘治時，為給事中，負直聲。后遷右通政，治水安平有勞績，以通政使家居。至是為瑾所引，復(fù)挫歸，遂失其素望。

　　瑾欲大貴彩，乃命劉宇入內(nèi)閣，以彩代之。一歲中，自郎署長六卿。僚友守官如故，咸惴惴白事尚書前，彩厲色無所假借。尋加太子少保。每瑾出休沐，公卿往候，自辰至哺未得見。彩故徐徐來，直入瑾小閣，歡飲而出，始揖眾人。眾以是益畏彩，見彩如瑾禮。彩與朝臣言，呼瑾為老者。凡所言，瑾無不從。因不時考察內(nèi)外官，糾摘嚴急，間一用薄罰，而諸司臺諫謫辱日甚。變亂舊格，賄賂肆行，海內(nèi)金帛奇貨相望涂巷間。性尤漁色。撫州知府劉介，其鄉(xiāng)人也，娶妾美。彩特擢介太常少卿，盛服往賀曰：“子何以報我？”介皇恐謝曰：“一身外，皆公物?！辈试唬骸懊印！奔词谷酥比雰?nèi)，牽其妾，輿戴而去。又聞平陽知府張恕妾美，索之不肯，令御史張禴按致其罪，擬戍。恕獻妾，始得論減。

　　彩既銜瑾恩，見瑾擅權(quán)久，貪冒無厭，天下怨之，因乘間說曰：“公亦知賄入所自乎？非盜官帑，即剝小民。彼借公名自厚，入公者未十一，而怨悉歸公，何以謝天下，”瑾大然之。會御史胡節(jié)巡按山東還，厚遺瑾。瑾發(fā)之，捕節(jié)下獄。少監(jiān)李宣、侍郎張鸞、指揮同知趙良按事福建還，饋瑾白金二萬。瑾疏納金于官，而按三人罪。其他因賄得禍者甚眾?？翑恐樯偎?，中外或稱彩能導(dǎo)瑾為善矣。及瑾伏誅，彩以交結(jié)近侍論死，遇赦當免。改擬同瑾謀反，瘐死獄中，仍剉尸于市，籍其家，妻子流海南。

　　韓福者，西安前衛(wèi)人也。成化十七年進士。為御史，按宣府、大同，數(shù)條奏軍民利病，邊人悅之。弘治中，遷大名知府，奸盜屏跡，道不拾遺，政績?yōu)殓茌o冠。以卓異舉，遷浙江左參政，病免。

　　武宗立，言官交薦，召為大理右少卿。正德二年以右僉都御史督蘇、松糧儲。未幾，召入為右副都御史。坐累，下詔獄。獄上，劉瑾以同鄉(xiāng)故，立命出之。召與語，大悅，即用為戶部左侍郎。福強結(jié)干吏，所在著能聲。至是受挫，為瑾所拔擢，遂精心事瑾，為效力。瑾亦時召與謀，委寄亞于彩。會湖廣以缺餉告，命兼僉都御史往理之。瑾喜操切，福希指，益務(wù)為嚴苛。湖廣民租自私弘治改元后，逋六百余萬石，皆遇災(zāi)蠲免。福欲追徵之，劾所司催科不力，自巡撫鄭時以下凡千二百人。奏至，舉朝駭愕，戶部尚書劉璣等議如福言。瑾忽怒福，取詔旨報曰：“湖廣軍民困敝，朕甚憫之。福任意苛斂，甚不稱朕意，令自劾，吏部舉堪代者以聞?！备Ｒ锴罅T，乃召還。四年復(fù)命核遼東屯田。福性故刻深，所攜同知劉玉等又奉行過當。軍士不能堪，焚掠將吏及諸大姓家。守臣發(fā)帑撫慰之。亂始定。給事中徐仁等極論之。瑾迫公議，勒福致仕。明年瑾敗，籍其貲，則福在湖廣時所饋白金數(shù)十萬兩，封識宛然，遂遣戍固原。

　　李憲，岐山人。為吏科給事中，諂事瑾，每率眾請事于瑾，盛氣獨前，自號六科都給事中。時袖白金示同列曰：“此劉公所遺也?！辫獢?，虞禍及，亦劾瑾六事。瑾在獄，笑曰：“李憲亦劾我乎？”卒坐除名。

　　張龍，順天人。官行人，邪媚無賴，與壽寧侯通譜系，因得交諸中人、貴戚，恃勢奪人田宅。正德三年夤緣為兵科給事中，出核遼東軍餉，得腐豆四石。請逮問監(jiān)守諸臣，罰郎中徐璉以下米三百石有差。瑾以為能，擢通政參議。瑾敗，謫知灤州。后又結(jié)朱寧為父，起嘉興同知，遷登州知府。言官彈射無虛月。與山西左布政使倪天民、右布政使陳逵、右參議孫清并貪殘，天下目為“四害”。龍朝覲入都，中旨擢右通政，為寧通中外賄，所乾沒不貲。后以私取賄，為寧所覺，斥逐之。嘉靖初，下獄論死。

　　顧秉謙，昆山人。萬歷二十三年進士。改庶吉士，累官禮部右侍郎，教習(xí)庶吉士。天啟元年晉禮部尚書，掌詹事府事。二年，魏忠賢用事，言官周宗建等首劾之。忠賢于是謀結(jié)外廷諸臣，秉謙及魏廣微率先諂附，霍維華、孫杰之徒從而和之。明年春，秉謙、廣微遂與朱國禎、朱延禧俱入?yún)C務(wù)。

　　廣微，南樂人，侍郎允貞子也。萬歷三十二年進士。由庶吉士歷南京禮部侍郎。忠賢用事，以同鄉(xiāng)同姓潛結(jié)之，遂召拜禮部尚書。至是，與秉謙俱以原官兼東閣大學(xué)士。七月，秉謙晉太子太保，改文淵閣。十一月晉少保、太子太傅。五年正月晉少傅、太子太師、吏部尚書，改建極殿。九月晉少師。

　　秉謙為人，庸劣無恥，而廣微陰狡。趙南星與其父允貞友善，嘗嘆曰：“見泉無子?！币娙守憚e號也。廣微聞之，恨刺骨。既柄政，三及南星門，閽人辭不見。廣微怫然曰：“他人可拒，相公尊，不可拒也。”益恨南星。楊漣之劾忠賢二十四罪也，忠賢懼，屬廣微為調(diào)旨，一如忠賢意。而秉謙以漣疏有“門生宰相”語，怒甚。會孟冬饗廟，且頒朔，廣微偃蹇后至，給事中魏大中、御史李應(yīng)升連劾之。廣微益憤，遂決意傾善類，與秉謙謀盡逐諸正人，點《縉紳便覽》一冊，若葉向高、韓爌、何如寵、成基命、繆昌期、姚希孟、陳子壯、侯恪、趙南星、高攀龍、喬允升、李邦華、鄭三俊、楊漣、左光斗、魏大中、黃尊素、周宗建、李應(yīng)升等百余人，目為邪黨，而以黃克纘、王永光、徐大化、賈繼春、霍維華等六十余人為正人，由閹人王朝用進之，俾?lián)菫轺碲?。忠賢得內(nèi)閣為羽翼，勢益張。秉謙、廣微亦曲奉忠賢，若奴役然。

　　葉向高、韓爌相繼罷，何宗彥卒，秉謙遂為首輔。自四年十二月至六年九月，凡傾害忠直，皆秉謙票擬。《三朝要典》之作，秉謙為總裁，復(fù)擬御制序冠其首，欲用是鉗天下口。朝廷有一舉動，輒擬旨歸美忠賢，褒贊不已。廣微以札通忠賢，簽其函曰“內(nèi)閣家報”，時稱曰“外魏公”。先是，內(nèi)閣調(diào)旨，惟出首輔一人，余但參議論而已。廣微欲擅柄，謀之忠賢，令眾輔分任，政權(quán)始分，后遂沿為故事。

　　楊漣等六人之逮也，廣微實與其謀，秉謙調(diào)嚴旨，五日一追比。尚書崔景榮懼其立死杖下，亟請廣微諫止。廣微不自安，疏言：“漣等在今日，誠為有罪之人，在前日實為卿寺之佐。縱使贓私果真，亦當輔付法司，據(jù)律論罪，豈可逐日嚴刑，令鎮(zhèn)撫追贓乎？身非木石，重刑之下，就死直須臾耳。以理刑之職，使之追贓，官守安在？勿論傷好生之仁，抑且違祖宗之制，將朝政日亂，與古之帝王大不相侔矣?！笔枞?，大忤忠賢意。廣微懼，急出景榮手書自明，而忠賢怒已不可解。乃具疏乞休，不許。居兩月，矯詔切責(zé)廷臣，中言“朕方率循舊章，而曰‘朝政日亂’，朕方祖述堯、舜，而曰‘大不相侔’”，蓋即指廣微疏語。廣微益懼，丐秉謙為解，忠賢意少釋。然廣微卒不自安，復(fù)三疏乞休，五年八月許之去。廣微先已加少保、太子太傅，改吏部尚書、建極殿大學(xué)士，至是復(fù)加少傅、太子太師，蔭子中書舍人，賜白金百、坐蟒一、彩幣四表里，乘傳，行人護歸。典禮優(yōu)渥，猶用前好故也。居二年，卒于家，贈太傅，恤典如制。

　　秉謙票擬，事事徇忠賢指。初矯旨罪主考丁乾學(xué)，又調(diào)旨殺漣、光斗等。惟周順昌、李應(yīng)升等下詔獄，秉謙請付法司，毋令死非其罪。內(nèi)臣出鎮(zhèn)，秉謙撰上諭，已復(fù)與丁紹軾請罷。二事微有執(zhí)爭。馮銓既入閣，同黨中日夜交輒，群小亦各有所左右。秉謙不自安，屢疏乞休，后廣微一年致仕去。崇禎元年，為言官祖重曄、徐尚勛、汪應(yīng)元所糾，命削籍。已，坐交結(jié)近侍，入逆案中，論徒三年，贖為民。二年，昆山民積怨秉謙，聚眾焚掠其家。秉謙年八十，倉皇竄漁舟得免，乃獻窖藏銀四萬于朝，寄居他縣以死。廣微亦追論削奪，列逆案遣戍中。

　　自秉謙、廣微當國，政歸忠賢。其后入閣者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之屬，皆依媚取容，名麗逆案。

　　黃立極，字中五，元城人。萬歷三十二年進士。累官少詹事、禮部侍郎。天啟五年八月，忠賢以同鄉(xiāng)故，擢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xué)士，與丁紹軾、周如磐、馮銓并參機務(wù)。時魏廣微、顧秉謙皆以附忠賢居政府。未幾廣微去，如磐卒。明年夏，紹軾亦卒，銓罷。其秋，施鳳來、張瑞圖、李國〈木普〉入。己而秉謙乞歸，立極遂為首輔。

　　施鳳來，平湖人。張瑞圖，晉江人。皆萬歷三十五年進士。鳳來殿試第二，瑞圖第三，同授編修，同積官少詹事兼禮部侍郎，同以禮部尚書入閣。鳳來素?zé)o節(jié)概，以和柔媚于世。瑞圖會試策言：“古之用人者，初不設(shè)君子小人之名，分別起于仲尼?！逼溷Ｍ绱?。忠賢生祠碑文，多其手書。莊烈帝即位，山陰監(jiān)生胡煥猷劾立極、鳳來、瑞圖、國〈木普〉等，“身居揆席，漫無主持。甚至顧命之重臣，斃于詔獄；五等之爵，尚公之尊，加于閹寺；而生祠碑頌，靡所不至。律以逢奸之罪，夫復(fù)何辭？”帝為除煥猷名，下吏。立極等內(nèi)不自安，各上疏求罷，帝猶優(yōu)詔報之。十一月，立極乞休去，來宗道、楊景辰并入閣，鳳來為首輔。御史羅元賓復(fù)疏糾，鳳來、瑞圖俱告歸。

　　宗道，蕭山人。立極同年進士，累官太子太保、禮部尚書，以本官兼內(nèi)閣大學(xué)士，預(yù)機務(wù)。宗道官禮部時，為崔呈秀父請恤典，中有“在天之靈”語。編修倪元璐屢疏爭時事，宗道笑曰：“渠何事多言，詞林故事，止香茗耳?！睍r謂宗道清客宰相云。

　　景辰，瑞圖同縣人。萬歷四十一年進士。積官吏部右侍郎，與宗道同入閣。官翰林時，為《要典》副總裁，一徇奸黨指，又三疏頌忠賢。及朝局已變，乃請毀《要典》，給事、御史交劾之，與宗道同日罷。

　　其后定逆案，瑞圖、宗道初不與，莊烈帝詰之，韓爌等封無實狀。帝曰：“瑞圖為忠賢書碑，宗道稱呈秀父‘在天之靈’，非實狀耶？”乃以瑞圖、宗道與顧秉謙、馮銓等坐贖徒為民，而立極、鳳來、景辰落職閑住。

　　崔呈秀，薊州人。萬歷四十一年進士。授行人。天啟初，擢御史，巡按淮、揚。卑污狡獪，不修士行。見東林勢方盛，將出都，力薦李三才，求入其黨，東林拒不納。在淮、揚，贓私狼籍?；羟鹬h鄭延祚貪，將劾之，以千金賄免。延祚知其易與，再行千金，即薦之。其行事多類此。

　　四年九月還朝，高攀龍為都御史，盡發(fā)其貪污狀。吏部尚書趙南星議戍之，詔革職候勘。呈秀大窘，夜走魏忠賢所，叩頭乞哀，言攀龍、南星皆東林，挾私排陷，復(fù)叩頭涕泣，乞為養(yǎng)子。當是時，忠賢為廷臣交攻，憤甚，方思得外廷為助。涿州人馮銓，少年官侍從家居，與熊廷弼有隙，遺書魏良卿勸興大獄。忠賢冀假事端傾陷諸害己者，得呈秀，恨相見晚，遂用為腹心，日與計畫。明年正月，給事中李恒茂為呈秀訟冤。中旨即言呈秀被誣，復(fù)其官。呈秀乃首疏薦張鶴鳴、申用懋、王永光、商周祚、許弘綱等；而再疏請令京官自陳，由是清流多屏斥。尋督三殿工，忠賢以閱工故，日至外朝。呈秀必屏人密語，以間進《同志》諸錄，皆東林黨人。又進《天鑒錄》，皆不附東林者。令忠賢憑以黜陟，善類為一空。暮夜乞憐者，莫不緣呈秀以進，繩集蟻附，其門如市。累擢工部右侍郎并兼御史，督工如故。御史田景新言，侍郎兼御史非便，請改僉都御史，從之。

　　忠賢嘗修鄉(xiāng)縣肅寧城，呈秀首上疏稱美。六年二月，復(fù)疏頌忠賢督工功，請賜敕獎諭，末言：“臣非行媚中官者，目前千譏萬罵，臣固甘之?！笔璩觯稗Z笑。閣臣顧秉謙輩撰敕八百余言，褒忠賢，極口揚詡，前代九錫文不能過也。自是，中外章疏，無不頌忠賢德者矣。時方創(chuàng)《三朝要典》，呈秀疏陳耍典之源，追論并封、妖書、之藩三事，凡擁衛(wèi)光宗者，悉加丑詆。忠賢悅，宣付史館。其年七月，進本部尚書。十月，皇極殿成，加太子太保兼左都御史，仍督大工。母死，不奔喪，奪情視事。呈秀負忠賢寵，嗜利彌甚。朝士多拜為門下士，以通于忠賢。其不附己及勢位相軋者，輒使其黨排去之，時有“五虎”之目，以呈秀為魁。請所傾陷，不可悉數(shù)，雖其黨亦深畏之。子鐸不能文，屬考官孫之獬，獲鄉(xiāng)薦。用其弟凝秀為浙江總兵官，女夫張元芳為吏部主事，妾弟優(yōu)人蕭惟中為密云參將，所司皆不敢違。明年八月冒寧、錦功，加太子太傅。俄敘三殿功，加少傅，世蔭錦衣指揮僉事。其月遷兵部尚書，仍兼左都御史，并綰兩篆，握兵權(quán)憲紀，出入烜赫，勢傾朝野。無何，熹宗崩，廷臣入臨。內(nèi)使十余人傳呼崔尚書甚急，廷臣相顧愕眙。呈秀入見忠賢，密謀久之，語秘不得聞?；蜓灾屹t欲篡位，呈秀以時未可，止之也。

　　莊烈帝即位，其黨知忠賢必敗，內(nèi)相攜。副都御史楊所修首請允呈秀守制，御史楊維垣、賈繼春相繼力攻，呈秀乞罷。帝猶慰留。章三上，溫旨令乘傳歸。已而言者劾呈秀及工部尚書吳淳夫、兵部尚書田吉、太常卿倪文煥、副都御史李夔龍，號稱“五虎”，宜肆市朝。詔逮治，籍其貲。時忠賢已死，呈秀知不免，列姬妾，羅諸奇異珍寶，呼酒痛飲，盡一卮即擲壞之，飲已自縊。詔戮其尸，子鐸除名，弟凝秀遣戍。后定逆案，以呈秀為首。

　　淳夫，晉江人。萬歷三十八年進士。歷官陜西僉事，以京察罷。五年夤緣起兵部郎中，與文煥、吉、夔龍并由呈秀進，為忠賢義子。大學(xué)士馮銓釋褐十三年登宰輔，為忠賢所暱。呈秀妒之，淳夫即為攻銓。六年冬，擢太仆少卿，視職方事。旋擢太仆卿，歷工部添注右侍郎。冒寧、錦及三殿功，累進工部尚書，加太子太傅。歲中六遷，至極品。

　　倪文煥，江都人。由進士授行人，擢御史，巡視南城。山東多大猾，事發(fā)則走匿京師。參政王維章數(shù)牒文煥，文煥納其賄，反劾罷維章。嘗誤撻皇城守卒，為中官所糾，大懼，走謁呈秀求救，遂引入忠賢幕，為鷹犬。首劾兵部侍郎李邦華，御史李日宣，吏部員外郎周順昌、林枝橋。再劾戶部侍郎孫居相、御史夏之令及故吏部尚書崔景榮、吏部尚書李宗延等數(shù)十人。輕者削奪，重者拷死。呈秀首頌忠賢，文煥即繼之。出按畿輔，為忠賢建三祠。河南道缺掌印官，呈秀為懸缺待文煥，至越十余人任之。冒寧、錦、殿功，加太仆卿，掌道如故。尋改太常卿。忠賢敗，文煥懼，乞終養(yǎng)歸。

　　田吉者，故城人。萬歷三十八年廷對懷挾，罰三科，以縣佐錄用。已，補試，由知縣歷兵部郎中。六年冬，遷淮揚參議，取中旨，擢太常少卿，視職方事。明年擢太常卿。未匝歲，連擢至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諸逆黨超擢，未有如吉者。

　　李夔龍，福建南安人。由進士歷吏部主事，被劾罷去。天啟五年夤緣復(fù)官，進郎中。專承呈秀指，引用邪人以媚忠賢。擢太常少卿，仍署選事。尋遷左僉都御史。三殿成，進左副都御史。

　　莊烈帝嗣位，淳夫、文煥、吉、夔龍，并以上林典薄樊維城、戶部員外郎王守履言，逮治論死。

　　方忠賢敗時，莊烈帝納廷臣言，將定從逆案。大學(xué)士韓爌、李標、錢錫不欲廣搜樹怨，僅以四五十人上。帝少之，令再議，又以數(shù)十人上。帝不懌，令以贊導(dǎo)、擁戴、頌美、諂附為目，且曰：“內(nèi)侍同惡者亦當入。”爌等以不知內(nèi)侍對，帝曰：“豈皆不知，特畏任怨耳?！遍喨?，召入便殿，案有布囊，盛章疏甚夥，指之曰：“此皆奸黨頌疏，可案名悉入?！睜p等知帝意不可回，乃曰：“臣等職在調(diào)旨，三尺法非所習(xí)?！钡壅倮舨可袝跤拦鈫栔?，永光以不習(xí)刑名對，乃詔刑部尚書喬允升、左都御史曹于汴同事，于是案名羅列無脫遺者。崇禎二年三月上之，帝為詔書頒示天下。

　　首逆凌遲者二人：魏忠賢，客氏。

　　首逆同謀決不待時者六人：呈秀及魏良卿，客氏子都督侯國興，太監(jiān)李永貞、李朝欽、劉若愚。

　　交結(jié)近侍秋后處決者十九人：劉志選、梁夢環(huán)、倪文煥、田吉、劉詔、薛貞、吳淳夫、李夔龍、曹欽程，大理寺正許志吉，順天府通判孫如冽，國子監(jiān)生陸萬齡，豐城侯李承祚，都督田爾耕、許顯純、崔應(yīng)元、楊寰、孫云鶴、張體乾。

　　結(jié)交近侍次等充軍者十一人：魏廣微、周應(yīng)秋、閻嗚泰、霍維華、徐大化、潘汝禎、李魯生、楊維垣、張訥，都督郭欽，孝陵衛(wèi)指揮李之才。

　　交結(jié)近侍又次等論徒三年輸贖為民者：大學(xué)士顧秉謙、馮銓、張瑞圖、來宗道，尚書王紹徽、郭允厚、張我續(xù)、曹爾禎、孟紹虞、馮嘉會、李春曄、邵輔忠、呂純?nèi)?、徐兆魁、薛風(fēng)翔、孫杰、楊夢袞、李養(yǎng)德、劉廷元、曹思誠，南京尚書范濟世、張樸，總督尚書黃運泰、郭尚友、李從心，巡撫尚書李精白等一百二十九人。

　　交結(jié)近侍減等革職閑住者，黃立極等四十四人。

　　忠賢親屬及內(nèi)官黨附者又五十余人。

　　案既定，其黨日謀更翻，王永光、溫體仁陰主之，帝持之堅，不能動。其后，張捷薦呂純?nèi)?，被劾去。唐世濟薦霍維華，福建巡按應(yīng)喜臣薦部內(nèi)閑住通政使周維京，罪至謫戍。其黨乃不敢言。福王時，阮大鋮冒定策功，起用，其案始翻。于是太仆少卿楊維垣、徐景濂，給事中虞廷陛、郭如暗，御史周昌晉、陳以瑞、徐復(fù)陽，編修吳孔嘉，參政虞大復(fù)輩相繼而起，國亡乃止。

　　劉志選，慈谿人。萬歷中，與葉向高同舉進士。授刑部主事，偕同官劉復(fù)初、李懋檜爭鄭貴妃、王恭妃冊封事。后懋檜因給事中邵庶請禁諸曹言事，抗疏力爭，貶二秩。志選言：“陛下謫懋檜，使人箝口結(jié)舌，蒙蔽耳目，非國家福也?！钡叟喐幹菖泄?。稍遷合肥知縣，以大計罷歸，家居三十年。光宗、熹宗相繼立，諸建言得罪者盡起，志選獨以計典不獲與。會向高赴召，道杭州，志選與游宴彌月。還朝，用為南京工部主事，進郎中，時已七十余，嗜進彌銳，上疏追論“紅丸”，極詆孫慎行不道。魏忠賢喜，天啟五年九月召為尚寶少卿。在道，復(fù)力攻慎行，遂并及向高。忠賢益喜，出兩疏宣史館。

　　明年擢順天府丞。冬十月遂上疏劾張國紀。國紀者，后父也。忠賢忌后賢明，欲傾之。會有張匿名榜于厚載門者，列忠賢反狀，并其黨七十余人。忠賢疑出國紀及被逐諸人手。邵輔忠、孫杰謀因此興大獄，盡殺東林諸人，而借國紀以搖中宮，事成則立魏良卿女為后，草一疏，募人上之。諸人慮禍不敢承。志選惑家人言，謂己老必先忠賢死，竟上之。極論國紀罪，而末言“毋令人訾及丹山之穴，藍田之種。”蓋前有死囚孫二言張后己所生，非國紀女也。疏上，事叵測。帝伉儷情篤，但令國紀自新而已。后為故司禮劉克敬所選，忠賢遷怒克敬，謫發(fā)鳳陽，縊殺之。未幾，志選疏頌《要典》，言：“命德討罪，無微不彰，即堯、舜之放四兇，舉元、愷，何以加焉，洵游、夏無能贊一詞者?！币蛄υg王之寀、孫慎行、楊漣、左光斗，而極譽劉廷元、岳駿聲、黃克纘、徐景濂、范濟世、賈繼春并及傅櫆、陳九疇。且言：“慷慨憂時，力障狂瀾于既倒者，魏廣微也，當還之揆席，以繼五臣之盛事。赤忠報國，弼成巨典于不日者，廠臣也，當增入簡端，以揚一德之休風(fēng)?！庇盅裕骸爸畬u宜正典刑，慎行宜加謫戍?！敝屹t大悅，于是駿聲等超擢，之寀被逮，慎行遣戍，悉如志選言。

　　七年擢右僉都御史，提督操江。其年，熹宗崩，忠賢敗，言官交劾，詔削籍。后定逆案，律無傾搖國母文，坐子罵母律，與梁夢環(huán)并論死。志選先自經(jīng)。

　　夢環(huán)，廣東順德人。舉進士。歷官御史。父事忠賢，興汪文言獄，殺楊漣等。出巡山海關(guān)，會寧遠敘功，崔呈秀不獲與，夢環(huán)力敘其賢勞，遂進侍郎。劾熊廷弼乾沒軍資十七萬，廷弼已死，家益破。志選之劾國紀也，忠賢意未逞。夢環(huán)偵知之，七年二月馳疏極論國紀罪，且故詰“丹山、藍田”二語，冀傾后。顧事重，忠賢亦不能驟行，而國紀竟勒還籍。夢環(huán)建祠祀忠賢，三疏頌功德。寧、錦之役，復(fù)稱忠賢“德被四方，勛高百代”，于是有安平之封，夢環(huán)擢太仆卿。

　　又劉詔者，杞縣人。萬歷四十七年進士。授盧龍知縣。天啟二年超擢山東僉事。七年代閻鳴泰總督薊、遼、保定軍務(wù)。尋進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詔嗜利無恥，父事忠賢。釋褐九年，驟至極品。建四祠祀忠賢。忠賢敗，僅罷官聽勘。御史高弘圖言：“傾危社稷，搖動宮闈，如詔及劉志選、梁夢環(huán)三賊者，罪實浮于‘五虎’‘五彪’，而天討未加。且詔建祠薊州，迎忠賢像，五拜三稽首，呼九千歲。及聞先帝彌留，詔即整兵三千，易置將領(lǐng)，用崔呈秀所親蕭惟中主郵騎，直接都門，此其意何為。”由是三人皆被逮，論死。

　　邵輔忠，定海人。萬歷二十三年進士。為工部郎中，首劾李三才貪險假橫四大罪。尋謝病去，久之起故官。天啟五年附忠賢，驟遷至兵部尚書，視侍郎事。諸奸黨攻擊正人，多其所主使。七年三月護桂王之藩衡州，加太子太保。還朝，時事已變，移疾歸。尋麗逆案，贖徒為民。

　　孫杰，錢塘人。萬歷四十一年進士。官刑科右給事中，以附忠賢劾劉一燝、周嘉謨，為清議所棄。出為江西參議，引疾歸。忠賢召為大理丞，累擢工部右侍郎。大學(xué)士馮銓由李魯生、李蕃擁戴為首輔，素與崔呈秀珰。而杰與霍維華以呈秀最得忠賢歡，欲令入閣，謀之吳淳夫等，先擊去銓。又恐王紹徽為吏部，不肯推呈秀，令袁鯨疏攻紹徽，而龔萃肅上閣臣內(nèi)外兼用疏以堅之。自是，魯生、蕃與杰等分途，其黨日相輒矣。杰官亦至尚書，加少保。忠賢誅，杰被劾罷，名麗逆案，贖徒三年。輔忠、杰本謀搖中宮，而事發(fā)于志選、夢環(huán)，故得輕論云。

　　曹欽程，江西德化人。舉進士。授吳江知縣，贓污狼籍，以淫刑博強項聲。巡撫周起元劾之，貶秩，改順天教授，調(diào)國子助教。諂附汪文言，得為工部主事。及文言敗，欽程力擠之，由座主馮銓父事魏忠賢，為“十狗”之一。銓欲害御史張慎言、周宗建，令李魯生草疏，屬欽程上之，因及李應(yīng)升、黃尊素，而薦魯生及傅櫆、陳九疇、張訥、李蕃、李恒茂、梁夢環(huán)輩十余人。慎言等四人并削籍。欽程于群小中尤無恥，日夜走忠賢門，卑諂無所不至，同類頗羞稱之。欽程顧驕眾人以忠賢親己。給事中吳國華劾之，忠賢怒，除國華名，欽程益得志。給事中楊所修緣忠賢指，力薦其賢，遂由員外郎擢太仆少卿。后忠賢亦厭之，六年正月為給事中潘士聞所劾。忠賢責(zé)以敗群，削其籍。瀕行猶頓首忠賢前曰：“君臣之義已絕，父子之恩難忘。”絮泣而去。忠賢誅，入逆案首等，論死。系獄久之，家人不復(fù)饋食，欽程掠他囚余食，日醉飽。李自成陷京師，欽程首破獄出降。自成敗，隨之西走，不知所終。福王時，定從賊案，欽程復(fù)列首等。

　　當忠賢盛時，其黨爭搏擊清流，獻諂希寵。最著者，石三畏、張訥、盧承欽、門克新、劉徽、智鋌。

　　三畏，交河人。知文登、曹二縣，大著貪聲。以御史陳九疇薦，得行取。趙南星秉銓，出為王府長史。故事，外吏行取無為王官者，三畏以是大恨。及忠賢得志，三畏諂附之，遂授御史。首劾都給事中劉弘化護熊廷弼，太仆卿吳炯黨顧憲成，兩人獲嚴譴。追論京察三變，力詆李三才、王圖、孫丕揚、曹于汴、湯兆京、王宗賢、顧憲成、胡忻、王元翰、王淑抃、趙南星、張問達、王允成、涂一榛、王象春等十五人，而薦喬應(yīng)甲、徐兆魁等十三人。于是三才等生者除名，死者追奪。已，極論三案，請以其疏付史館，而劾禮部侍郎周炳謨、南京尚書沈儆炌、大理丞張廷拱，三人亦獲譴。三畏為忠賢“十孩兒”之一。又倚呈秀為薦主，鍛成楊、左之獄，咆哮特甚。一日，赴戚畹宴，魏良卿在焉。三畏醉，誤令優(yōu)人演《劉瑾酗酒》一劇。忠賢聞，大怒，削籍歸。忠賢殛，借忤蔭名，起故官，為南京御史朱純所劾，罷去。

　　訥，閬中人。由行人擢御史，承忠賢指，首劾趙南星十大罪，并及御史王允成，吏部郎鄒維璉、程國祥、夏嘉遇。忠賢大喜，立除南星等名，且令再奏。乃羅織兵部侍郎李邦華，湖廣巡撫孫鼎相，舊給事中毛士龍、魏大中，光祿少卿史記事等十七人，誣以賄南星得官，諸人并獲罪。尋請毀東林、關(guān)中、江右、徽州諸書院。痛詆鄒元標、馮從吾、余懋衡、孫慎行并及侍郎鄭三俊、畢懋良等，亦坐削奪。復(fù)劾罷江西巡撫韓光祐。訥為忠賢鷹犬，前后搏擊用力多。忠賢深德之，用其兄太仆少卿樸至南京戶部尚書，加太子太保。樸官宣大總督，為忠賢建四祠。兄弟并入逆案。

　　承欽，余姚人。由中書舍人擢御史，首劾罷戶部侍郎孫居相等，因言：“東林自顧憲成、李三才、趙南星而外，如王圖、高攀龍等謂之副帥，曹于汴、湯兆京、史記事、魏大中、袁化中謂之‘先鋒’，丁元薦、沈正宗、李樸、賀烺謂之‘敢死軍人’，孫丕揚、鄒元標謂之‘土木魔神。’請以黨人姓名、罪狀榜示海內(nèi)?！敝屹t大喜，敕所司刊籍，凡黨人已罪未罪者，悉編名其中。承欽官至太仆少卿卒。

　　克新，汝陽人。由青州推官擢御史，劾右庶子葉燦、光祿卿錢春、按察使張光縉倚傍門戶，且請速誅熊廷弼。忠賢大喜，立傳旨行刑。以閣臣固爭，乃令俟秋后，而除燦等名。御史吳裕中，廷弼姻也，憤曰：“廷弼已死人，何必疏促?！迸c克新絕，逆黨由此銜之。廷弼之禍，大學(xué)士丁紹軾有力焉。馮銓因使人嗾裕中劾紹軾，而先報忠賢曰：“裕中必為廷弼報仇?！痹Ｖ惺枭希烀谖玳T杖之百，舁至家死。魏廣微將謝政，克新言：“廣微砥柱狂瀾，厥功甚偉，宜錫之溫綸，優(yōu)以禮數(shù)?！币允巧允е屹t意。太倉人孫文豸，與同里武進士顧同寅嘗客廷弼所。廷弼死，文豸為詩誄之，同寅題尺牘亦有追惜語，為邏卒所獲。克新遽以誹謗聞，兩人遂棄市，連及同郡編修陳仁錫、故修撰文震孟，并削籍?？诵聦ぱ舶瓷綎|，崇禎初，引疾去。

　　徽，清苑人。由臨淮知縣擢御史。陳朝輔劾馮銓，徽出疏繼之，且曰：“臣與銓同鄉(xiāng)，痛惡群小之誤銓，不忍銓坐失燕、趙本色。”聞?wù)咝χ?。出督遼餉，乾沒不貲。初，梁夢環(huán)巡關(guān)，誣熊廷弼侵盜軍貲十七萬?；昭裕骸巴㈠鲈I(lǐng)帑金三十萬，茫無所歸。其家貲不下百萬，而僅以十七萬還公家，何以申國法？”因誣給事中劉弘化、毛士龍，御史樊尚燝、房可壯贓賄事。忠賢喜，削弘化等籍，敕所司徵廷弼贓。尋加徽太仆少卿，先后頌忠賢至十一疏。忠賢敗，被劾回籍。

　　鋌，元氏人。舉鄉(xiāng)試，受業(yè)趙南星門，授知縣。由魏廣微通于忠賢，得擢御史，遂疏詆南星為元惡。先后劾罷禮部侍郎徐光啟等。鋌以乙榜起家，欲得忠賢歡，搏擊彌銳。忠賢大喜，加太仆少卿，以憂歸。崇禎初，禮部主事喬若雯劾鋌及陳九疇、張訥為魏廣微爪牙，詔奪職。后與三畏、訥、承欽、克新、徽并入逆案，訥遣戍，三畏等論徒。

　　當忠賢橫時，宵小希進干寵，皆陷善類以自媒。始所擊皆東林也，其后凡所欲去者，悉誣以東林而逐之。自四年十月迄熹宗崩，斃詔獄者十余人，下獄謫戍者數(shù)十人，削奪者三百余人，他革職貶黜者不可勝計。

　　王紹徽，咸寧人，尚書用賓從孫也。舉萬歷二十六年進士。授鄒平知縣，擢戶科給事中。居官強執(zhí)，頗以清操聞。湯賓尹號召黨與，圖柄用。吏部尚書孫丕揚以紹徽其門生，用年例出為山東參議，紹徽辭疾不就。泰昌時，起通政參議，遷太仆少卿，被劾引疾。尋以拾遺罷。

　　天啟四年冬，魏忠賢既逐去左光斗，即召紹徽代為左僉都御史。明年六月進左副都御史。尋進戶部侍郎，督倉場，甫視事，改左都御史。十二月拜吏部尚書。忠賢為從子良卿求世封，紹徽即為奏請良卿封伯。請推崇其三世，紹徽亦議如其言。至忠賢遣內(nèi)臣出鎮(zhèn)，紹徽乃偕同官陳四不可。王恭廠、朝天宮并災(zāi)，紹徽言誅罰過多。忤忠賢意，得譙讓。已復(fù)上言：“四方多事，九邊缺饟，難免催科，乞定分數(shù)，寬年限，以緩急之宜付撫按。正殿既成，兩殿宜緩，請敕工部裁省織造、瓷器諸冗費，用佐大工。奸黨削除已盡，恐藏禍蓄怨，反受中傷。逮系重刑，加于封疆、顯過、三案巨奸，則人心悅服，余宜少寬貸?！睆?fù)忤忠賢意。

　　初，紹徽在萬歷朝，素以排擊東林為其黨所推，故忠賢首用居要地。紹徽仿民間《水滸傳》，編東林一百八人為《點將錄》，獻之，令按名黜汰，以是益為忠賢所喜。既而奸黨轉(zhuǎn)盛，后進者求速化，妒諸人妨己，擬次第逐之。孫杰乃謀使崔呈秀入閣，先擊去紹徽，令御史袁鯨、張文熙詆紹徽朋比。鯨再疏列其鬻官穢狀，遂落紹徽職，而以周應(yīng)秋代。逆案既定，紹徽削籍論徒。

　　應(yīng)秋，金壇人。萬歷中進士。歷官工部侍郎，生平無持操。天啟三年避東林謝病去。明年冬，魏忠賢起為南京刑部左侍郎。五年召拜刑部添注尚書。時忠賢廣樹私人，悉餌以顯爵，故兩京大僚多添注。尋改左都御史。家善烹飪，每魏良卿過，進豚蹄留飲，良卿大歡，時號“煨蹄總憲”。明年七月代紹徽為吏部尚書，與文選郎李夔龍鬻官分賄。清流未盡逐者，應(yīng)秋毛舉細故，削奪無虛日。忠賢門下有“十狗”，應(yīng)秋其首也。冒三殿功，屢加太子太師。初，楊漣等拷死，應(yīng)秋夜半叩戶，語其館客曰：“天眼開，楊漣、左光斗死矣。”莊烈帝嗣位，被劾歸。已，入逆案，遣戍死。弟維持。天啟中為御史，請刊黨籍，盡毀天下書院。俄劾兵部尚書趙彥等，并削籍。以兄應(yīng)秋在位，引嫌歸。崇禎初，起按浙江，被劾罷。兄弟并麗逆案。

　　霍維華，東光人。萬歷四十一年進士。除金壇知縣，徵授兵科給事中。天啟元年六月，中官王安當掌司禮監(jiān)印，辭疾居外邸，冀得溫旨即視事。安與魏忠賢有隙，閹人陸藎臣者，維華內(nèi)弟也，偵知之以告。維華故與忠賢同郡交好，遂乘機劾安，忠賢輒矯旨殺之。劉一燝、周嘉謨咸惡維華，用年例出為陜西僉事。其同官孫杰言，維華三月兵垣無過失，一燝、嘉謨仰王安鼻息，故擯于外。忠賢大喜，立逐兩人，而維華亦以外艱歸。

　　四年冬，朝事大變，南京御史呂鵬云以外轉(zhuǎn)請告。忠賢傳旨令與被察徐大化、年例外轉(zhuǎn)孫杰俱擢京卿，維華及王志道、郭興治、徐景濂、賈繼春、楊維垣并復(fù)故官。維華得刑科。諸為趙南星斥者，競起用事。維華益銳意攻東林，劾罷御史劉璞、南京御史涂世業(yè)、黃公輔、萬言揚。追論三案，痛詆劉一燝、韓爌、孫慎行、張問達、周嘉謨、王之寀、楊漣、左光斗，而譽范濟世、王志道、汪慶百、劉廷元、徐景濂、郭如楚、張捷、唐嗣美、岳駿聲、曾道唯。請改《光宗實錄》，宣其疏史館。忠賢立傳旨削一燝等五人籍，逮之寀，免李可灼戍，擢濟世巡撫、志道等京卿，嗣美以下悉起用，實錄更撰，而以閣臣言免一燝等罪。尋言，總督張我續(xù)宜罪，尚書趙彥宜去，御史方震孺不宜逮，韓敬宜復(fù)官，湯賓尹宜雪。忤忠賢意，傳旨譙責(zé)之。五年冬擢太仆少卿。明年擢本寺卿。尋擢兵部右侍郎，署部事。每陳奏，必頌忠賢。七年，延綏奏捷，進右都御史，蔭子錦衣千戶。寧、錦敘功，進兵部尚書，視侍郎事，蔭子如之。俄敘三殿功，加太子太保。

　　維華性憸邪，與崔呈秀為忠賢謀主。所親為近侍，宮禁事皆預(yù)知，因進仙方靈露飲。帝初甚甘之，已漸厭。及得疾，體腫，忠賢頗以咎維華。維華甚懼，而慮有后患，欲先自貳于忠賢，乃力辭寧、錦恩命，讓功袁崇煥，乞以己蔭授之。忠賢覺其意，降旨頗厲。無何，熹宗崩，忠賢敗，維華與楊維垣等彌縫百方。其年十月，以兵部尚書協(xié)理戎政。

　　崇禎改元，附珰者多罷去，維華自如。遼東督師王之臣免，代者袁崇煥未至，維華謀行邊自固。帝已可之，給事中顏繼祖極論其罪，言“維華狡人也，珰熾則借珰，珰敗則攻珰。擊楊、左者，維華也。楊、左逮，而陽為救者，亦維華也。以一給事中，三年躐至尚書，無敘不及，有賚必加，即維華亦難以自解?！蹦藢嬊懊?。頃之，言者踵至，維華乃引退。逆案既定，維華戍徐州，氣勢猶盛。七年，駱馬湖淤，維華言于治河尚書劉榮嗣，請自宿遷抵徐州，穿渠二百余里，引黃河水通漕，冀敘功復(fù)職。榮嗣然其計，費金錢五十余萬，工不成，下獄論死，維華意乃沮。九年，邊事急，都御史唐世濟薦維華邊才，至，下獄遣戍。維華遂憂憤死。

　　福王時，楊維坦翻逆案，為維華等訟冤，章下吏部。尚書張捷重述三朝舊事，力稱維華等忠，追賜恤典。贈蔭祭葬謚全者，維華及劉廷元、呂純?nèi)?、楊所修、徐紹吉、徐景濂六人。贈蔭祭葬不予謚者，徐大化、范濟世二人。贈官祭葬者，徐揚先、劉廷宣、岳駿聲三人。復(fù)官不賜恤者，王紹徽、徐兆魁、喬應(yīng)甲三人。他若王德完、黃克纘、王永光、章光岳、徐鼎臣、徐卿伯、陸澄源，名不麗逆案，而為清議所抑者，亦賜恤有差。

　　徐大化，會稽人，家京師。由庶吉士改御史，以京察貶官，再起再貶，至工部主事。孫丕揚典京察，坐不謹落職。故事，大計斥退官無復(fù)起者。萬歷末，群邪用事，文選郎陸卿榮破例起之。天啟初，屢遷刑部員外郎，結(jié)魏忠賢、劉朝，為之謀主。給事中周朝瑞劾其奸貪，御史張新詔抉其閨房之隱，大化頗愧沮。已，承要人指，力詆熊廷弼。及廷弼入關(guān)，又請速誅，與朝瑞相訐，尚書王紀劾罷之。尋復(fù)罹察典，削職。四年冬，中旨起大理丞，益與魏廣微比，助忠賢為虐。疏薦邵輔忠、姚宗文、陸卿榮、郭鞏等十三人，即召用。俄遷少卿。左僉都御史楊漣等之下獄也，大化獻策于忠賢曰：“彼但坐移宮罪，則無贓可指。若坐納楊鎬、熊廷弼賄，則封疆事重，殺之有名?！敝屹t大悅，從之，由是諸人皆不免。尋進左副都御史，歷工部左、右侍郎?；蕵O殿成，加尚書，貪恣無忌，忠賢亦厭之。七年四月那移金錢事發(fā)，遂勒閑住。后入逆案，戍死。

　　李蕃，日照人。與李魯生皆萬歷四十一年進士。蕃由廬江知縣入為御史，魯生亦方居垣中，皆為魏忠賢心腹。孫承宗請入朝，蕃以王敦、李懷光為比，承宗遂還鎮(zhèn)。朱國禎當國，不為忠賢所喜，蕃希指劾去之。同官排擊忠良，多其代草。始與魯生諂事魏廣微，廣微敗，改事馮銓，銓寵衰，又改事崔呈秀，時號兩人為四姓奴。出督畿輔學(xué)政，建祠天津、河間、真定，呼忠賢九千歲。加太仆卿，視御史事。忠賢敗，被劾罷。

　　魯生，沾化人，知邢臺、邯鄲、儀封、祥符四縣。擢兵科給事中，由座主廣微通于忠賢，卑污奸險，常參密謀。周起元劾朱童蒙，魯生希忠賢指，攻罷起元。時中旨頻出，朝端以為憂。魯生獨上言：“執(zhí)中者帝，用中者王，旨不從中出而誰出？”舉朝大駭。內(nèi)閣缺人，詔舉老成干濟者。馮銓資淺，年未及四十，魯生、蕃欲令入閣。魯生遂上言：“成即為老，而非必老乎年。干乃稱濟，而即有濟于國?！便尮谩r有“十孩兒”之號，魯生其一也。嘗薦阮大鋮、陳爾翼、張素養(yǎng)、李嵩、張捷輩十一人，悉其私黨。疏詆家居大學(xué)士韓爌，削其籍。主事呂下問治徽州吳養(yǎng)春獄，株累者數(shù)百家，知府石萬程不能堪，棄官去。魯生反劾罷萬程。遷左給事中，典試湖廣，發(fā)策詬楊漣，因歷詆屈原、宋玉等。冒寧、錦功，進太仆少卿。莊烈帝即位，魯生知禍及，疏請免漣等追贓。給事中汪始亨、顏繼祖，御史張三謨交章發(fā)其奸，始罷去。御史汪應(yīng)元再劾之，乃削籍。

　　又有李恒茂者，邢臺人。為禮科給事中，薦呈秀復(fù)官，與深相得。劾罷侍郎扶克儉、太仆少卿孫之益、太常少卿莊欽鄰，皆不附忠賢者也。恒茂、魯生、蕃日走吏、兵二部，交通請托，時人為之語曰：“官要起，問三李?！焙蠛雠c呈秀交惡，削籍歸。忠賢敗，起故官，為御史鄒毓祚劾罷。逆案既定。魯生遣戍，蕃、恒茂贖徒為民。

　　閻鳴泰，清苑人。萬歷中進士。除戶部主事，屢遷遼東參政，拾遺被劾罷歸。久之，起僉事，分巡遼海。開原既失，經(jīng)略熊廷弼遣撫沈陽，半道慟哭而返。尋托疾謝歸。天啟二年，起故官，監(jiān)軍山海關(guān)。旋進副使，受知孫承宗，屢疏推薦，而鳴泰實無才略，工諂佞，以虛詞罔上而已。其年八月，廷推鳴泰遼東經(jīng)略，會承宗自請督師，乃擢右僉都御史，巡撫遼東。自王化貞棄地后，巡撫罷不設(shè)。至是承宗以重臣當關(guān)，事權(quán)獨操，鳴泰不能有所為。明年五月復(fù)移疾去，家居三年。魏忠賢竊柄，鳴泰潛結(jié)之，用御史智鋌薦，召為兵部右侍郎。

　　六年正月，寧遠告警，畿輔震驚。內(nèi)閣顧秉謙等以順天巡撫吳中偉非御侮才，薦鳴泰代之。未幾，代王之臣總督薊、遼、保定軍務(wù)。寧遠敘功，進本部尚書。以繕修山海關(guān)城，進太子太傅。尋召還，協(xié)理戎政。敘錦州功，加少保。三殿成，加少師兼太子太師。熹宗崩，代崔呈秀為兵部尚書。鳴泰由忠賢再起，專事諂諛。每陳邊事，必頌功德，于薊、遼建生祠，多至七所。其頌忠賢，有“民心依歸，即天心向順”語，聞?wù)哒ι?。崇禎初，為言者劾罷。后麗逆案，遣戍死。

　　生祠之建，始于潘汝禎。汝禎巡撫浙江，徇機戶請，建祠西湖。六年六月疏聞于朝，詔賜名“普德”。自是，諸方效尤，幾遍天下。其年十月，孝陵衛(wèi)指揮李之才建之南京。七年正月，宣大總督張樸、宣府巡撫秦士文、宣大巡按張素養(yǎng)建之宣府、大同，應(yīng)天巡撫毛一鷺、巡按王珙建之虎丘。二月，鳴泰與順天巡撫劉詔、巡按倪文煥建之景忠山，宣大總督樸、大同巡撫王點、巡按素養(yǎng)又建之大同。三月，鳴泰與詔、文煥，巡按御史梁夢環(huán)建之西協(xié)密云丫髻山，又建之昌平、通州，太仆寺卿何宗圣建之房山。四月，鳴泰與巡撫袁崇煥又建之寧前，宣大總督樸、山西巡撫曹爾禎、巡按劉弘光又建之五臺山，庶吉士李若琳建之蕃育署，工部郎中曾國禎建之盧溝橋。五月，通政司經(jīng)歷孫如冽、順天府尹李春茂建之宣武門外，巡撫朱童蒙建之延綏，巡視五城御史黃憲卿、王大年、汪若極、張樞、智鋌等建之順天，戶部主事張化愚建之崇文門，武清侯李誠銘建之藥王廟，保定侯梁世勛建之五軍營大教場，登萊巡撫李嵩、山東巡撫李精白建之蓬萊閣、寧海院，督餉尚書黃運泰，保定巡撫張鳳翼、提督學(xué)政李蕃、順天巡按文煥建之河間、天津，河南巡撫郭增光、巡按鮑奇謨建之開封，上林監(jiān)丞張永祚建之良牧、嘉蔬、林衡三署，博平侯郭振明等建之都督府、錦衣衛(wèi)。六月，總漕尚書郭尚友建之淮安。是月，順天巡按盧承欽、山東巡按黃憲卿、順天巡按卓邁，七月，長蘆巡鹽龔萃肅、淮揚巡鹽許其孝、應(yīng)天巡按宋禎漢、陜西巡按莊謙，各建之所部。八月，總河李從心、總漕尚友、山東巡撫精白、巡按黃憲卿、巡漕何可及建之濟寧，湖廣巡撫姚宗文、鄖陽撫治梁應(yīng)澤、湖廣巡按溫謨建之武昌、承天、均州。三邊總督史永安。陜西巡撫胡廷晏，巡按謙、袁鯨建之固原太白山。楚王華奎建之高觀山。山西巡撫牟志夔，巡按李燦然、劉弘光建之河?xùn)|。

　　每一祠之費，多者數(shù)十萬，少者數(shù)萬，剝民財，侵公帑，伐樹木無算。開封之建祠也，至毀民舍二千余間，創(chuàng)宮殿九楹，儀如帝者。參政周鏘、祥符知縣季寓庸恣為之，巡撫增光俯首而已。鏘與魏良卿善，祠成，熹宗已崩，猶抵書良卿，為忠賢設(shè)滲金像。而都城數(shù)十里間，祠宇相望。有建之內(nèi)城東街者，工部郎中葉憲祖竊嘆曰：“此天子幸辟雍道也，土偶能起立乎！”忠賢聞，即削其籍。上林一苑，至建四祠。童蒙建祠延綏，用琉璃瓦。詔建祠薊州，金像用冕旒。

　　幾疏詞揄揚，一如頌圣，稱以“堯天帝德，至圣至神?！倍w臣輒以駢語褒答，中外若響應(yīng)。運泰迎忠賢像，五拜三稽首，率文武將吏列班階下，拜稽首如初。已，詣像前，祝稱某事賴九千歲扶植，稽首謝。某月荷九千歲拔擢，又稽首謝。還就班，復(fù)稽首如初禮。運泰請以游擊一人守祠，后建祠者必守。其孝等方建祠揚州，將上梁，而熹宗哀詔至，既哭臨，釋縗易吉，相率往拜。監(jiān)生陸萬齡至謂：“孔子作《春秋》，忠賢作《要典》。孔子誅少正卯，忠賢誅東林。宜建祠國學(xué)西，與先圣并尊?！彼緲I(yè)朱之俊輒為舉行，會熹宗崩，乃止。而華奎、誠銘輩，以藩王之尊，戚畹之貴，亦獻諂希恩，祝厘恐后。最后，巡撫楊邦憲建祠南昌，毀周、程三賢祠，益其地，鬻澹臺滅明祠，曳其像碎之。比疏至，熹宗已崩，莊烈帝且閱且笑。忠賢覺其意，具疏偽辭，帝輒報允。無何，忠賢誅，諸祠悉廢，凡建祠者概入逆案云。

　　賈繼春，新鄉(xiāng)人。萬歷三十八年進士。歷知臨汾、任丘二縣，入為御史。李選侍移噦鸞宮，一時頗逼迫，然故無恙也。繼春聽流言，上書內(nèi)閣方從哲等，略言：“新君御極，首導(dǎo)以違忤先皇，逼逐庶母，通國痛心。昔孝宗不問昭德，先皇優(yōu)遇鄭妃，何不輔上取法？且先皇彌留，面以選侍諭諸臣，而玉體未寒，愛妾莫保。忝為臣子，夫獨何心?！苯o事中周朝瑞駁之，繼春再揭，謂“選侍雉經(jīng)，皇八妹入井”，至稱選侍為未亡人。楊漣乃上移宮始末疏，謂：“宸宮未定，先帝之社稷為重，則平日之寵愛為輕。及宸居已安，既盡臣子防危之忠，即當體圣主如天之度。臣所以請移宮者如此。而蜚語謂選侍踉蹌徒跣，屢欲自裁，皇妹失所投井?？轴劷袢罩啥耍鳛樗曛畬嵤?。”帝于是宣敕數(shù)百言，極言選侍無狀，嚴責(zé)廷臣黨庇。

　　時繼春出按江西，便道旋里，馳疏自明上書之故，中有“威福大權(quán)，莫聽中涓旁落”語。王安激帝怒，嚴旨切責(zé)，令陳狀。于是御史張慎言、高弘圖連章為求寬。帝益怒，下廷臣雜議。尚書周嘉謨等言：“臣等意陛下篤念圣母，不能忘選侍。及誦敕諭，知圣心自體恤。而繼春誤聽風(fēng)聞，慎言等又連疏瀆奏。然意本無他，罪當宥。”未報。御史王大年、張捷、周宗建、劉廷宣，給事中王志道、倪思輝等交章論救，給事、御史復(fù)合詞為請，諸閣臣又于講筵救之，乃停慎言、弘圖、大年俸，宥志道等。既而繼春回奏，詞甚哀，且隱“雉經(jīng)、入井”二語。帝嚴旨窮詰，令再陳。嘉謨等復(fù)力救，帝不許。繼春益窘，惶恐引罪，言得之風(fēng)聞。乃除名永錮，時天啟元年四月也。其后言者屢請召還，帝皆不納。

　　四年冬，魏忠賢既逐楊漣等，即以中旨召復(fù)官。至則重述移宮事，極言：“漣與左光斗目無先皇，罪不容死。且漣因傅櫆發(fā)汪文言事，知禍及，故上劾內(nèi)疏，先發(fā)制人，天地祖宗所必殛。而止坐納賄結(jié)黨，則漣等當死之罪未大暴天下。宜速定爰書布中外，昭史冊，使后世知朝廷之罪漣等以不道無人臣禮也。”疏娓娓數(shù)百言，且請用楊所修言，亟修《三朝要典》，忠賢大喜。

　　莊烈帝即位，繼春方督學(xué)南畿，知忠賢必敗，馳疏劾崔呈秀及尚書田吉、順天巡撫單明詡、副都御史李夔龍，群小始自貳。旋由太常少卿進左僉都御史，與霍維華輩力扼正人。崇禎改元五月，給事中劉斯球極言其反覆善幻，乃自引歸。已，楊漣子之易疏訐之，詔削籍。初，繼春以移宮事詆漣結(jié)王安圖封拜，后見公議直漣，畏漣向用，俯首乞和，聲言疏非己意。還朝則極詆漣。及忠賢殛，又極譽高弘圖之救漣，且薦韓爌、倪元璐，以求容于清議。帝定逆案，繼春不列名，帝問故。閣臣言繼春雖反覆，持論亦可取。帝曰：“惟反覆，故為真小人?！彼煲唤Y(jié)近侍律，坐徒三年，自恨死。

　　田爾耕，任丘人，兵部尚書樂孫也。用祖蔭，積官至左都督。天啟四年十月代駱思恭掌錦衣衛(wèi)事。狡黠陰賊，與魏良卿為莫逆交。魏忠賢斥逐東林，數(shù)興大獄。爾耕廣布偵卒，羅織平人，鍛練嚴酷，入獄者率不得出。宵人希進者，多緣以達于忠賢，良卿復(fù)左右之，言無不納，朝士輻輳其門。魏廣微亦與締姻，時有“大兒田爾耕”之謠。又與許顯純、崔應(yīng)元、楊寰、孫云鶴有“五彪”之號。累加至少師兼太子太師，蔭錦衣世職者數(shù)人，歲時賞賚不可勝紀。顯純等加官亦如之。忠賢敗，言者交劾，下吏論死。崇禎元年六月與顯純并伏誅。

　　顯純，定興人，駙馬都尉從誠孫也。舉武會試，擢錦衣衛(wèi)都指揮僉事。天啟四年，劉僑掌鎮(zhèn)撫司，治汪文言獄，失忠賢指，得罪，以顯純代之。顯純略曉文墨，性殘酷，大獄頻興，毒刑鍛練，楊漣、左光斗、周順昌、黃尊素、王之寀、夏之令等十余人，皆死其手。諸人供狀，皆顯純自為之。每讞鞫，忠賢必遣人坐其后，謂之聽記，其人偶不至，即袖手不敢問。

　　應(yīng)元，大興人。市井無賴，充校尉，冒緝捕功，積官至錦衣指揮。云鶴，霸州人，為東廠理刑官。寰，吳縣人。隸籍錦衣，為東司理刑。凡顯純殺人事，皆應(yīng)元等共為之。而寰為田爾耕心腹。及顯純論死，法司止當應(yīng)元、云鶴、寰戍。后定逆案，三人并論死，寰先死戍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