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法二

　　三法司曰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糾察，大理寺駁正。太祖嘗曰：“凡有大獄，當(dāng)面訊，防構(gòu)陷鍛煉之弊?！惫势鋾r重案多親鞫，不委法司。洪武十四年，命刑部聽兩造之詞，議定入奏。既奏，錄所下旨，送四輔官、諫院官、給事中覆核無異，然后覆奏行之。有疑獄，則四輔官封駁之。逾年，四輔官罷，乃命議獄者一歸于三法司。十六年，命刑部尚書開濟(jì)等，議定五六日旬時三審五覆之法。十七年，建三法司于太平門外鐘山之陰，命之曰貫城。下敕言：“貫索七星如貫珠，環(huán)而成象名天牢。中虛則刑平，官無邪私，故獄無囚人；貫內(nèi)空中有星或數(shù)枚者即刑繁，刑官非其人；有星而明，為貴人無罪而獄。今法天道置法司，爾諸司其各慎乃事，法天道行之，令貫索中虛，庶不負(fù)朕肇建之意?！庇种I法司官：“布政、按察司所擬刑名，其間人命重獄，具奏轉(zhuǎn)達(dá)刑部、都察院參考，大理寺詳擬。著為令。”

　　刑部有十三清吏司，治各布政司刑名，而陵衛(wèi)、王府、公侯伯府、在京諸曹及兩京州郡，亦分隸之。按察名提刑，蓋在外之法司也，參以副使、僉事，分治各府縣事。京師自笞以上罪，悉由部議。洪武初決獄，笞五十者縣決之，杖八十者州決之，一百者府決之，徒以上具獄送行省，移駁繁而賄賂行。乃命中書省御史臺詳讞，改月報為季報，以季報之?dāng)?shù)，類為歲報。凡府州縣輕重獄囚，依律決斷。違枉者，御史、按察司糾劾。至二十六年定制，布政司及直隸府州縣，笞杖就決；徒流、遷徙、充軍、雜犯死罪解部，審錄行下，具死囚所坐罪名上部詳議如律者，大理寺擬覆平允，監(jiān)收侯決。其決不待時重囚，報可，即奏遣官往決之。情詞不明或失出入者，大理寺駁回改正，再問駁至三，改擬不當(dāng)，將當(dāng)該官吏奏問，謂之照駁。若亭疑讞決，而囚有番異，則改調(diào)隔別衙門問擬。二次番異不服，則具奏，會九卿鞫之，謂之圓審。至三四訊不服，而后請旨決焉。

　　正統(tǒng)四年，稍更直省決遣之制，徒流就彼決遣，死罪以聞。成化五年，南大理評事張鈺言：“南京法司多用嚴(yán)刑，迫囚誣服，其被糾者亦止改正而無罪，甚非律意?！蹦嗽t申大理寺參問刑部之制。弘治十七年，刑部主事朱瑬言：“部囚送大理，第當(dāng)駁正，不當(dāng)用刑?！贝罄砬錀钍仉S言：“刑具永樂間設(shè)，不可廢?！钡凼瞧溲?。

　　會官審錄之例，定于洪武三十年。初制，有大獄必面訊。十四年，命法司論囚，擬律以奏，從翰林院、給事中及春坊正字、司直郎會議平允，然后覆奏論決。至是置政平、訟理二幡，審諭罪囚。諭刑部曰：“自今論囚，惟武臣、死罪，朕親審之，余俱以所犯奏。然后引至承天門外，命行人持訟理幡，傳旨諭之；其無罪應(yīng)釋者，持政平幡，宣德意遣之。”繼令五軍都督府、六部、都察院、六科、通政司、詹事府，間及駙馬雜聽之，錄冤者以狀聞，無冤者實犯死罪以下悉論如律，諸雜犯準(zhǔn)贖。永樂七年，令大理寺官引法司囚犯赴承天門外，行人持節(jié)傳旨，會同府、部、通政司、六科等官審錄，如洪武制。十七年，令在外死罪重囚，悉赴京師審錄。仁宗特命內(nèi)閣學(xué)士會審重囚，可疑者再問。宣德三年奏重囚，帝令多官覆閱之，曰：“古者斷獄，必訊于三公九卿，所以合至公，重民命。卿等往同覆審，毋致枉死。”英國公張輔等還奏，訴枉者五十六人，重命法司勘實，因切戒焉。

　　天順三年，令每歲霜降后，三法司同公、侯、伯會審重囚，謂之朝審。歷朝遂遵行之。成化十七年，命司禮太監(jiān)一員會同三法司堂上官，于大理寺審錄，謂之大審。南京則命內(nèi)守備行之。自此定例，每五年輒大審。初，成祖定熱審之例，英宗特行朝審，至是復(fù)有大審，所矜疑放遣，嘗倍于熱審時。內(nèi)閣之與審也，自憲宗罷，至隆慶元年，高拱復(fù)行之。故事，朝審吏部尚書秉筆，時拱適兼吏部故也。至萬歷二十六年朝審，吏部尚書缺，以戶部尚書楊俊民主之。三十二年復(fù)缺，以戶部尚書趙世卿主之。崇禎十五年，命首輔周延儒同三法司清理淹獄，蓋出于特旨云。大審，自萬歷二十九年曠不舉，四十四年乃行之。

　　熱審始永樂二年，止決遣輕罪，命出獄聽候而已。尋并寬及徒流以下。宣德二年五、六、七月，連論三法司錄上系囚罪狀，凡決遣二千八百余人。七年二月，親閱法司所進(jìn)系囚罪狀，決遣千余人，減等輸納，春審自此始。六月，又以炎暑，命自實犯死罪外，悉早發(fā)遣，且馳諭中外刑獄悉如之。成化時，熱審始有重罪矜疑、輕罪減等、枷號疏放諸例。正德元年，掌大理寺工部尚書楊守隨言：“每歲熱審事例，行于北京而不行于南京。五年一審錄事例，行于在京，而略于在外。今宜通行南京，凡審囚，三法司皆會審，其在外審錄，亦依此例?！痹t可。嘉靖十年，令每年熱審并五年審錄之期，雜犯死罪、準(zhǔn)徒五年者，皆減一年。二十三年，刑科羅崇奎言：“五、六月間，笞罪應(yīng)釋放、徒罪應(yīng)減等者，亦宜如成化時欽恤枷號例，暫與蠲免，至六月終止。南法司亦如之。”報可。隆慶五年，令贓銀止十兩以上、監(jiān)久產(chǎn)絕、或身故者，熱審免追，釋其家屬。萬歷三十九年，方大暑省刑，而熱審矜疑疏未下。刑部侍郎沈應(yīng)文以獄囚久滯，乞暫豁矜疑者。未報。明日，法司盡按囚籍軍徒杖罪未結(jié)者五十三人，發(fā)大興、宛平二縣監(jiān)候，乃以疏聞。神宗亦不罪也。舊例，每年熱審自小滿后十余日，司禮監(jiān)傳旨下刑部，即會同都察院、錦衣衛(wèi)題請，通行南京法司，一體審擬具奏。京師自命下之日至六月終止。南京自部移至日為始，亦滿兩月而止。四十四年不舉行。明年，又逾兩月，命未下，會暑雨，獄中多疫。言官以熱審愆期、朝審不行、詔獄理刑無人三事交章上請。又請釋楚宗英嫶、蘊(yùn)鈁等五十余人，罣誤知縣滿朝薦，同知王邦才、卞孔時等。皆不報。崇禎十五年四月亢旱，下詔清獄。中允黃道周言：“中外齋宿為百姓請命，而五日之內(nèi)系兩尚書，不聞有抗疏爭者，尚足回天意乎？”兩尚書謂李日宣、陳新甲也。帝方重怒二人，不能從。

　　歷朝無寒審之制，崇禎十年，以代州知州郭正中疏及寒審，命所司求故事。尚書鄭三俊乃引數(shù)事以奏，言：“謹(jǐn)按洪武二十三年十二月癸未，太祖諭刑部尚書楊靖，‘自今惟犯十惡并殺人者論死，余死罪皆令輸粟北邊以自贖’。永樂四年十一月，法司進(jìn)月系囚數(shù)，凡數(shù)百人，大辟僅十之一。成祖諭呂震曰：‘此等既非死罪，而久系不決，天氣冱寒，必有聽其冤死者?！搽s犯死罪下約二百，悉準(zhǔn)贖發(fā)遣。九年十一月，刑科曹潤等言：‘昔以天寒，審釋輕囚。今囚或淹一年以上，且一月間瘐死者九百三十余人，獄吏之毒所不忍言?！勺嬲俜ㄋ厩胸?zé)，遂詔：‘徒流以下三日內(nèi)決放，重罪當(dāng)系者恤之，無令死于饑寒?！晔辉?，復(fù)令以疑獄名上，親閱之。宣德四年十月，以皇太子千秋節(jié)，減雜犯死罪以下，宥笞杖及枷鐐者。嗣后，世宗、神宗或以災(zāi)異修刑，或以覃恩布德。寒審雖無近例，而先朝寬大，皆所宜取法者?！弊嗌?，帝納其言。然永樂十一年十月，遣副都御史李慶赍璽書，命皇太子錄南京囚，贖雜犯死罪以下。宣德四年冬，以天氣冱寒，敕南北刑官悉錄系囚以聞，不分輕重。因謂夏原吉等曰：“堯、舜之世，民不犯法，成、康之時，刑措不用，皆君臣同德所致。朕德薄，卿等其勉力匡扶，庶無愧古人?！贝撕畬徸钪撸∫嗖幌驹斠?。

　　在外恤刑會審之例，定于成化時。初，太祖患刑獄壅蔽，分遣御史林愿、石恒等治各道囚，而敕諭之。宣宗夜讀《周官·立政》：“式敬爾由獄，以長我王國。”慨然興嘆，以為立國基命在于此。乃敕三法司：“朕體上帝好生之心，惟刑是恤。令爾等詳覆天下重獄，而犯者遠(yuǎn)在千萬里外，需次當(dāng)決，豈能無冤？”因遣官審錄之。正統(tǒng)六年四月，以災(zāi)異頻見，敕遣三法司官詳審天下疑獄。于是御史張驥、刑部郎林厚、大理寺正李從智等十三人同奉敕往，而復(fù)以刑部侍郎何文淵、大理卿王文、巡撫侍郎周忱、刑科給事中郭瑾審兩京刑獄，亦賜敕。后評事馬豫言：“臣奉敕審刑，竊見各處捉獲強(qiáng)盜，多因仇人指攀，拷掠成獄，不待詳報，死傷者甚多。今后宜勿聽妄指，果有贓證，御史、按察司會審，方許論決。若未審錄有傷死者，毋得準(zhǔn)例升賞?！笔悄?，出死囚以下無數(shù)。九年，山東副使王裕言：“囚獄當(dāng)會審，而御史及三司官或逾年一會，囚多瘐死。往者常遣御史會按察司詳審，釋遣甚眾。今莫若罷會審之例，而行詳審之法，敕遣按察司官一員，專審諸獄?！辈砍峙f制不可廢。帝命審例仍舊，復(fù)如詳審例，選按察司官一員與巡按御史同審。失出者姑勿問，涉贓私者究如律。成化元年，南京戶部侍郎陳翼因災(zāi)異復(fù)請如正統(tǒng)例。部議以諸方多事，不行。八年，乃分遣刑部郎中劉秩等十四人會巡按御史及三司官審錄，敕書鄭重遣之。十二年，大學(xué)士商輅言：“自八年遣官后，五年于茲，乞更如例行。”帝從其請。至十七年，定在京五年大審。即于是年遣部寺官分行天下，會同巡按御史行事。于是恤刑者至，則多所放遣。嘉靖四十三年，定坐贓不及百兩，產(chǎn)絕者免監(jiān)追。萬歷四年，敕雜犯死罪準(zhǔn)徒五年者，并兩犯徒律應(yīng)總徒四年者，各減一年，其他徒流等罪俱減等。皆由恤刑者奏定。所生全者益多矣。初，正統(tǒng)十一年，遣刑部郎中郭恂、員外郎陸瑜審南、北直隸獄囚，文職五品以下有罪，許執(zhí)問。嘉靖間制，審錄官一省事竣，總計前后所奏，依準(zhǔn)改駁多寡，通行考核。改駁數(shù)多者聽劾。故恤刑之權(quán)重，而責(zé)亦匪輕。此中外法司審錄之大較也。

　　凡刑部問發(fā)罪囚，所司通將所問囚數(shù)，不問罪名輕重，分南北人各若干，送山東司，呈堂奏聞，謂之歲報。每月以見監(jiān)罪囚奏聞，謂之月報。其做工、運(yùn)炭等項，每五日開送工科，填寫精微冊，月終分六科輪報之。凡法官治囚，皆有成法，提人勘事，必赍精微批文。京外官五品以上有犯必奏聞?wù)堉?，不得擅勾問罪。在八議者，實封以聞。民間獄訟，非通政司轉(zhuǎn)達(dá)于部，刑部不得聽理。誣告者反坐，越訴者笞，擊登聞鼓不實者杖。訐告問官，必核實乃逮問。至罪囚打斷起發(fā)有定期，刑具有定器，停刑有定月日，檢驗尸傷有定法，恤囚有定規(guī)，籍沒亦有定物，惟復(fù)仇者無明文。

　　弘治元年，刑部尚書何喬新言：“舊制提人，所在官司必驗精微批文，與符號相合，然后發(fā)遣。此祖宗杜漸防微深意也。近者中外提人，止憑駕帖，既不用符，真?zhèn)文?，奸人矯命，何以拒之？請給批文如故?！钡墼唬骸按俗孀谂f例，不可廢?！泵鼜?fù)行之。然旗校提人，率赍駕帖。嘉靖元年，錦衣衛(wèi)千戶白壽等赍駕帖詣科，給事中劉濟(jì)謂當(dāng)以御批原本送科，使知其事。兩人相爭并列，上命檢成、弘事例以聞。濟(jì)復(fù)言，自天順時例即如此。帝入壽言，責(zé)濟(jì)以狀對，亦無以罪也。天啟時，魏忠賢用駕帖提周順昌諸人，竟激蘇州之變。兩畿決囚，亦必驗精微批。嘉靖二十一年，恤刑主事戴楩、吳元璧、呂颙等行急失與內(nèi)號相驗，比至，與原給外號不合，為巡按御史所糾，納贖還職。

　　成化時，六品以下官有罪，巡按御史輒令府官提問。陜西巡撫項忠言：“祖制，京外五品以上官有犯奏聞，不得擅勾問。今巡按輒提問六品官，甚乖律意，當(dāng)聞于朝，命御史、按察司提問為是。”乃下部議，從之。凡罪在八議者，實封奏聞?wù)堉?，惟十惡不用此例。所屬官為上司非理凌虐，亦聽實封徑奏。軍官犯罪，都督府請旨。諸司事涉軍官及呈告軍官不法者，俱密以實封奏，無得擅勾問。嘉靖中，順天巡按御史鄭存仁檄府縣，凡法司有所追取，不得輒發(fā)。尚書鄭曉考故事，民間詞訟非自通政司轉(zhuǎn)達(dá)，不得聽。而諸司有應(yīng)問罪人，必送刑部，各不相侵。曉乃言：“刑部追取人，府縣不當(dāng)卻。存仁違制，宜罪?！贝嫒室鄨?zhí)自下而上之律，論曉欺罔。乃命在外者屬有司，在京者屬刑部。然自曉去位，民間詞訟，五城御史輒受之，不復(fù)遵祖制矣。

　　洪武時，有告謀反者勘問不實，刑部言當(dāng)?shù)肿?。帝以問秦裕伯。對曰：“元時若此者罪止杖一百，蓋以開來告之路也?！钡墼唬骸凹橥讲坏?，善人被誣者多矣。自今告謀反不實者，抵罪。”學(xué)正孫詢訐稅使孫必貴為胡黨，又訐元參政黎銘常自稱老豪杰，謗訕朝廷。帝以告訐非儒者所為，置不問。永樂間定制，誣三四人杖徒，五六人流三千里，十人以上者凌遲，家屬徙化外。

　　洪武末年，小民多越訴京師，及按其事，往往不實，乃嚴(yán)越訴之禁。命老人理一鄉(xiāng)詞訟，會里胥決之，事重者始白于官，然卒不能止，越訴者日多。乃用重法，戍之邊。宣德時，越訴得實者免罪，不實仍戍邊。景泰中，不問虛實，皆發(fā)口外充軍，后不以為例也。

　　登聞鼓，洪武元年置于午門外，一御史日監(jiān)之，非大冤及機(jī)密重情不得擊，擊即引奏。后移置長安右門外，六科、錦衣衛(wèi)輪收以聞。旨下，校尉領(lǐng)駕帖，送所司問理，蒙蔽阻遏者罪。龍江衛(wèi)吏有過，罰令書寫，值母喪，乞守制，吏部尚書詹徽不聽，擊鼓訴冤。太祖切責(zé)徽，使吏終喪。永樂元年，縣令以贓戍，擊鼓陳狀。帝為下法司，其人言實受贓，年老昏眊所致，惟上哀憫。帝以其歸誠，屈法宥之。宣德時，直登聞鼓給事林富言：“重囚二十七人，以奸盜當(dāng)決，擊鼓訴冤，煩瀆不可宥?！钡墼唬骸暗锹劰闹O(shè)，正以達(dá)下情，何謂煩惱？自后凡擊鼓訴冤，阻遏者罪?！?/p>

　　凡訐告原問官司者，成化間定議，核究得實，然后逮問。弘治時，南京御史王良臣按指揮周愷等怙勢黜貨，愷等遂訐良臣。詔下南京法司逮系會鞫。侍郎楊守隨言：“此與舊章不合。請自今以后，官吏軍民奏訴，牽緣別事，摭拾原問官者，立案不行。所奏事仍令問結(jié)，虛詐者擬罪，原問官枉斷者亦罪?！蹦讼缕渥h于三法司。法司覆奏如所請，從之。洪武二十六年以前，刑部令主事廳會御史、五軍斷事司、大理寺、五城兵馬指揮使官，打斷罪囚。二十九年，并差錦衣衛(wèi)官。其后惟主事會御史，將笞杖罪于打斷廳決訖，附卷，奉旨者次日覆命。萬歷中，刑部尚書孫丕揚(yáng)言：“折獄之不速，由文移牽制故耳。議斷既成，部、寺各立長單，刑部送審掛號，次日即送大理。大理審允，次日即還本部。參差者究處，庶事體可一。至于打斷相驗，令御史三、六、九日遵例會同，余日止會寺官以速遣。徒流以上，部、寺詳鞫，笞杖小罪，聽堂部處分?！泵缱h行。

　　凡獄囚已審錄，應(yīng)決斷者限三日，應(yīng)起發(fā)者限十日，逾銀計日以笞。囚淹滯至死者罪徒，此舊例也。嘉靖六年，給事中周瑯言：“比者獄吏苛刻，犯無輕重，概加幽系，案無新故，動引歲時。意喻色授之間，論奏未成，囚骨已糜。又況偏州下邑，督察不及，奸吏悍卒倚獄為市，或扼其飲食以困之，或徙之穢溷以苦之，備諸痛楚，十不一生。臣觀律令所載，凡逮系囚犯，老疾必散收，輕重以類分，枷杻薦席必以時飭，涼漿暖匣必以時備，無家者給之衣服，有疾者予之醫(yī)藥，淹禁有科，疏決有詔。此祖宗良法美意，宜敕臣下同為奉行。凡逮系日月并已竟、未竟、疾病、死亡者，各載文冊，申報長吏，較其結(jié)竟之遲速，病故之多寡，以為功罪而黜陟之?！钡凵钊黄溲?，且命中外有用法深刻，致戕民命者，即斥為民，雖才守可觀，不得推薦。

　　凡內(nèi)外問刑官，惟死罪并竊盜重犯，始用拷訊，余止鞭撲常刑?？崂糨m用挺棍、夾棍、腦箍、烙鐵及一封書、鼠彈箏、攔馬棍、燕兒飛，或灌鼻、釘指，用徑寸懶桿、不去棱節(jié)竹片，或鞭脊背、兩踝致傷以上者，俱奏請，罪至充軍。

　　停刑之月，自立春以后，至春分以前。停刑之日，初一、初八、十四、十五、十八、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凡十日。檢驗尸傷，照磨司取部印尸圖一幅，委五城兵馬司如法檢驗，府則通判、推官，州縣則長官親檢，毋得委下僚。

　　獄囚貧不自給者，洪武十五年定制，人給米日一升。二十四年革去。正統(tǒng)二年，以侍郎何文淵言，詔如舊，且令有贓罰敝衣得分給。成化十二年，令有司買藥餌送部，又廣設(shè)惠民藥局，療治囚人。至正德十四年，囚犯煤、油、藥料，皆設(shè)額銀定數(shù)。嘉靖六年，以運(yùn)炭等有力罪囚，折色糴米，上本部倉，每年約五百石，乃停收。歲冬給綿衣褲各一事，提牢主事驗給之。

　　犯罪籍沒者，洪武元年定制，自反叛外，其余罪犯止沒田產(chǎn)孳畜。二十一年，詔謀逆奸黨及造偽鈔者，沒貲產(chǎn)丁口，以農(nóng)器耕牛給還之。凡應(yīng)合鈔劄者，曰奸黨，曰謀反大逆，曰奸黨惡，曰造偽鈔，曰殺一家三人，曰采生拆割人為首。其《大誥》所定十條，后未嘗用也。復(fù)仇，惟祖父被毆條見之，曰：“祖父母、父母為人所殺，而子孫擅殺行兇人者，杖六十。其即時殺死者勿論。其余親屬人等被人殺而擅殺之者，杖一百?！卑绰勺锶藨?yīng)死，已就拘執(zhí)，其捕者擅殺之，罪亦止此。則所謂家屬人等，自包兄弟在內(nèi)，其例可類推也。

　　凡決囚，每歲朝審畢，法司以死罪請旨，刑科三覆奏，得旨行刑。在外者奏決單于冬至前，會審決之。正統(tǒng)元年，令重囚三覆奏畢，仍請駕帖，付錦衣衛(wèi)監(jiān)刑官，領(lǐng)校尉詣法司，取囚赴市。又制，臨決囚有訴冤者，直登聞鼓給事中取狀封進(jìn)，仍批校尉手，馳赴市曹，暫停刑。嘉靖元年，給事中劉濟(jì)等以囚廖鵬父子及王欽、陶杰等頗有內(nèi)援，懼上意不決，乃言：“往歲三覆奏畢，待駕帖則已日午，鼓下仍受訴詞，得報且及未申時，及再請始刑，時已過酉，大非刑人于市與眾棄之之意。請自今決囚，在未前畢事?！睆闹Ｆ吣甓ㄗh，重囚有冤，家屬于臨決前一日撾鼓，翼日午前下，過午行刑，不覆奏。南京決囚，無刑科覆奏例。弘治十八年，南刑部奏決不待時者三人，大理寺已審允，下法司議，謂：“在京重囚，間有決不待時者，審允奏請，至刑科三覆奏，或蒙恩仍監(jiān)候會審。南京無覆奏例，乞俟秋后審竟，類奏定奪。如有巨憝難依常例者，更具奏處決，著為令。”詔可。各省決囚，永樂元年，定制，死囚百人以上者，差御史審決。弘治十三年，定歲差審決重囚官，俱以霜降后至，限期復(fù)命。

　　凡有大慶及災(zāi)荒皆赦，然有常赦，有不赦，有特赦。十惡及故犯者不赦。律文曰：“赦出臨時定罪名，特免或降減從輕者，不在此限?！笔異褐?，不睦又在會赦原宥之例，此則不赦者亦得原。若傳旨肆赦，不別定罪名者，則仍依常赦不原之律。自仁宗立赦條三十五，皆楊士奇代草，盡除永樂年間敝政，歷代因之。凡先朝不便于民者，皆援遺詔或登極詔革除之。凡以赦前事告言人罪者，即坐以所告者罪。弘治元年，民呂梁山等四人坐竊盜殺人死，遇赦，都御史馬文升請宥死戍邊，帝特命依律斬之。世宗雖屢停刑，尤慎無赦。廷臣屢援赦令，欲宥大禮大獄暨建言諸臣，益持不允。及嘉靖十六年，同知姜輅酷殺平民，都御史王廷相奏當(dāng)發(fā)口外，乃特命如詔書宥免，而以違詔責(zé)廷相等。四十一年，三殿成，群臣請頒赦。帝曰：“赦乃小人之幸?！辈辉?。穆宗登極覃恩，雖徒流人犯已至配所者，皆許放還，蓋為遷謫諸臣地也。

　　有明一代刑法大概。太祖開國之初，懲元季貪冒，重繩贓吏，揭諸司犯法者于申明亭以示戒。又命刑部，凡官吏有犯，宥罪復(fù)職，書過榜其門，使自省。不悛，論如律。累頒犯諭、戒諭、榜諭，悉象以刑，誥示天下。及十八年《大誥》成，序之曰：“諸司敢不急公而務(wù)私者，必窮搜其原而罪之。”凡三《誥》所列凌遲、梟示、種誅者，無慮千百，棄市以下萬數(shù)。貴溪儒士夏伯啟叔侄斷指不仕，蘇州人才姚潤、王謨被征不至，皆誅而籍其家?！板局惺糠虿粸榫谩敝扑稍O(shè)也。其《三編》稍寬容，然所記進(jìn)士監(jiān)生罪名，自一犯至四犯者猶三百六十四人。幸不死還職，率戴斬罪治事。其推原中外貪墨所起，以六曹為罪魁，郭桓為誅首。郭桓者，戶部侍郎也。帝疑北平二司官吏李彧、趙全德等與桓為奸利，自六部左右侍郎下皆死，贓七百萬，詞連直省諸官吏，系死者數(shù)萬人。核贓所寄借遍天下，民中人之家大抵皆破。時咸歸謗御史余敏、丁廷舉?；蛞詾檠?，帝乃手詔列桓等罪，而論右審刑吳庸等極刑，以厭天下心，言：“朕詔有司除奸，顧復(fù)生奸擾吾民，今后有如此者，遇赦不宥。”先是，十五年空印事發(fā)。每歲布政司、府州縣吏詣戶部核錢糧、軍需諸事，以道遠(yuǎn)，預(yù)持空印文書，遇部駁即改，以為常。及是，帝疑有奸，大怒，論諸長吏死，佐貳榜百戍邊。寧海人鄭士利上書訟其冤，復(fù)杖戍之。二獄所誅殺已過當(dāng)。而胡惟庸、藍(lán)玉兩獄，株連死者且四萬。

　　然時引大體，有所縱舍。沅陵知縣張杰當(dāng)輸作，自陳母賀，當(dāng)元季亂離守節(jié)，今年老失養(yǎng)。帝謂可勵俗，特赦之，秩杰，令終養(yǎng)。給事中彭與民坐系，其父為上表訴哀。立釋之，且免同系十七人。有死囚妻妾訴夫冤，法司請黥之。帝以婦為夫訴，職也，不罪。都察院當(dāng)囚死者二十四人，命群臣鞫，有冤者，減數(shù)人死。真州民十八人謀不軌，戮之，而釋其母子當(dāng)連坐者。所用深文吏開濟(jì)、詹徽、陳寧、陶凱輩，后率以罪誅之。亦數(shù)宣仁言，不欲純?nèi)涡塘P。嘗行郊壇，皇太子從，指道旁荊楚曰：“古用此為撲刑，取能去風(fēng)，雖寒不傷也?！鄙袝_濟(jì)議法密，諭之曰：“竭澤而漁，害及鯤鮞，焚林而田，禍及麛鷇。法太巧密，民何以自全？”濟(jì)慚謝。參政楊憲欲重法，帝曰：“求生于重典，猶索魚于釜，得活難矣。”御史中丞陳寧曰：“法重則人不輕犯，吏察則下無遁情?！碧嬖唬骸安蝗弧９湃酥菩桃苑缾盒l(wèi)善，故唐、虞畫衣冠、異章服以為戮，而民不犯。秦有鑿顛抽脅之刑、參夷之誅，而囹圄成市，天下怨叛。未聞用商、韓之法，可致堯、舜之治也?！睂帒M而退。又嘗謂尚書劉惟謙曰：“仁義者，養(yǎng)民之膏粱也；刑罰者，懲惡之藥石也。舍仁義而專用刑罰，是以藥石養(yǎng)人，豈得謂善治乎？”蓋太祖用重典以懲一時，而酌中制以垂后世，故猛烈之治，寬仁之詔，相輔而行，未嘗偏廢也。建文帝繼體守文，專欲以仁義化民。元年刑部報囚，減太祖時十三矣。

　　成祖起靖難之師，悉指忠臣為奸黨，甚者加族誅、掘冢，妻女發(fā)浣衣局、教坊司，親黨謫戍者至隆、萬間猶勾伍不絕也?？惯`者既盡殺戮，懼人竊議之，疾誹謗特甚。山陽民丁鈺訐其鄉(xiāng)誹謗，罪數(shù)十人。法司迎上旨，言鈺才可用，立命為刑科給事中。永樂十七年，復(fù)申其禁。而陳瑛、呂震、紀(jì)綱輩先后用事，專以刻深固寵。于是蕭議、周新、解縉等多無罪死。然帝心知苛法之非，間示寬大。千戶某灌桐油皮鞭中以決人，刑部當(dāng)以杖，命并罷其職。法司奏冒支官糧者，命即戮之，刑部為覆奏。帝曰：“此朕一時之怒，過矣，其依律。自今犯罪皆五覆奏?！?/p>

　　至仁宗性甚仁恕，甫即位，謂金純、劉觀曰：“卿等皆國大臣，如朕處法失中，須更執(zhí)奏，朕不難從善也?！币蛘賹W(xué)士楊士奇、楊榮、金幼孜至榻前，諭曰：“比年法司之濫，朕豈不知。其所擬大逆不道，往往出于文致，先帝數(shù)切戒之。故死刑必四五覆奏，而法司略不加意，甘為酷吏而不愧。自今審重囚，卿三人必往同讞，有冤抑者，雖細(xì)故必以聞。”洪熙改元，二月諭都御史劉觀、大理卿虞謙曰：“往者法司以誣陷為功，人或片言及國事，輒論誹謗，身家破滅，莫復(fù)辨理。今數(shù)月間，此風(fēng)又萌。夫治道所急者求言，所患者以言為諱，奈何禁誹謗哉？”因顧士奇等曰：“此事必以詔書行之?！庇谑鞘科娉兄迹d帝言于己丑詔書云：“若朕一時過于嫉惡，律外用籍沒及凌遲之刑者，法司再三執(zhí)奏，三奏不允至五，五奏不允，同三公及大臣執(zhí)奏，必允乃已，永為定制。文武諸司亦毋得暴酷用鞭背等刑，及擅用宮刑絕人嗣續(xù)。有自宮者以不孝論。除謀反及大逆者，余犯止坐本身，毋一切用連坐法。告誹謗者勿治?！痹谖晃匆荒辏识髟撉⒁?。

　　宣宗承之，益多惠政。宣德元年，大理寺駁正猗氏民妻王骨都?xì)⒎蛑?，帝切?zé)刑官，尚書金純等謝罪，乃已。義勇軍士閻群兒等九人被誣為盜，當(dāng)斬，家人擊登聞鼓訴冤。覆按實不為盜。命釋群兒等，而切責(zé)都御史劉觀。其后每遇奏囚，色慘然，御膳為廢。或以手撤其牘，謂左右曰：“說與刑官少緩之?！币蝗?，御文華殿與群臣論古肉刑，侍臣對：“漢除肉刑，人遂輕犯法?！钡墼唬骸按俗杂山袒?，豈關(guān)肉刑之有無。舜法有流宥金贖，而四兇之罪止于竄殛?？梢姰?dāng)時被肉刑者，必皆重罪，不濫及也。況漢承秦敝，挾書有律，若概用肉刑，受傷者必多矣。”明年，著《帝訓(xùn)》五十五篇，其一恤刑也。武進(jìn)伯朱冕言：“比遣舍人林寬等送囚百十七人戍邊，到者僅五十人，余皆道死?！钡叟ㄋ靖F治之。帝寬詔歲下，閱囚屢決遣，有至三千人者。諭刑官曰：“吾慮其瘐死，故寬貸之，非常制也。”是時，官吏納米百石若五十石，得贖雜犯死罪，軍民減十之二。諸邊衛(wèi)十二石，遼東二十石，于例為太輕，然獨嚴(yán)贓吏之罰。命文職犯贓者俱依律科斷。由是用法輕，而貪墨之風(fēng)亦不甚恣，然明制重朋比之誅。都御史夏迪催糧常州，御史何楚英誣以受金。諸司懼罪，明知其冤，不敢白，迪竟充驛夫憤死。以帝之寬仁，而大臣有冤死者，此立法之弊也。

　　英宗以后，仁、宣之政衰。正統(tǒng)初，三楊當(dāng)國，猶恪守祖法，禁內(nèi)外諸司鍛煉刑獄。刑部尚書魏源以災(zāi)旱上疑獄，請命各巡撫審錄。從之。無巡撫者命巡按。清軍御史、行在都察院亦以疑獄上，通審錄之。御史陳祚言：“法司論獄，多違定律，專務(wù)刻深。如戶部侍郎吳璽舉淫行主事吳軏，宜坐貢舉非其人罪，乃加以奏事有規(guī)避律斬。及軏自經(jīng)死，獄官卒之罪，明有遞減科，乃援不應(yīng)為事理重者，概杖之。夫原情以定律，祖宗防范至周，而法司乃抑輕從重至此，非所以廣圣朝之仁厚也。今后有妄援重律者，請以變亂成法罪之?！钡凼瞧溲裕瑸樯昃?。至六年，王振始亂政，數(shù)辱廷臣，刑章大紊。侍講劉球條上十事，中言：“天降災(zāi)譴，多感于刑罰之不中。宜一任法司，視其徇私不當(dāng)者而加以罪。雖有觸忤，如漢犯蹕盜環(huán)之事，猶當(dāng)聽張釋之之執(zhí)奏而從之?！钡鄄荒苡?。而球即以是疏觸振怒，死于獄。然諸酷虐事，大率振為之，帝心頗寬平。十一年，大理卿俞士悅以毆斗殺人之類百余人聞，請宥，俱減死戍邊。景泰中，陽谷主簿馬彥斌當(dāng)斬，其子震請代死。特宥彥斌，編震充邊衛(wèi)軍。大理少卿薛瑄曰：“法司發(fā)擬罪囚，多加參語奏請，變亂律意。”詔法官問獄，一依律令，不許妄加參語。六年，以災(zāi)異審錄中外刑獄，全活者甚眾。天順中，詔獄繁興，三法司、錦衣獄多系囚未決，吏往往泄獄情為奸。都御史蕭維楨附會徐有貞，枉殺王文、于謙等。而刑部侍郎劉廣衡即以詐撰制文，坐有貞斬罪。其后緹騎四出，海內(nèi)不安。然霜降后審錄重囚，實自天順間始。至成化初，刑部尚書陸瑜等以請，命舉行之。獄上，杖其情可矜疑者，免死發(fā)戍。列代奉行，人獲沾法外恩矣。

　　憲宗之即位也，敕三法司：“中外文武群臣除贓罪外，所犯罪名紀(jì)錄在官者，悉與湔滌?！逼浜髿q以為常。十年，當(dāng)決囚，冬至節(jié)近，特命過節(jié)行刑。既而給事中言，冬至后行刑非時，遂詔俟來年冬月。山西巡撫何喬新劾奏遲延獄詞僉事尚敬、劉源，因言：“凡二司不決斷詞訟者，半年之上，悉宜奏請執(zhí)問?！钡墼唬骸靶酞z重事，《周書》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時’，特為未得其情者言耳。茍得其情，即宜決斷。無罪拘幽，往往瘐死，是刑官殺之也。故律特著淹禁罪囚之條，其即以喬新所奏，通行天下?！庇侄ㄖ疲脖I賊贓仗未真、人命死傷未經(jīng)勘驗、輒加重刑致死獄中者，審勘有無故失明白，不分軍民職官，俱視酷刑事例為民。侍郎楊宣妻悍妒，殺婢十余人，部擬命婦合坐者律，特命決杖五十。時帝多裨政，而于刑獄尤慎之，所失惟一二事。嘗欲殺一囚，不許覆奏。御史方佑復(fù)以請，帝怒，杖謫佑。吉安知府許總有罪，中官黃高嗾法司論斬。給事中白昂以未經(jīng)審錄為請，不聽，竟乘夜斬之。

　　孝宗初立，免應(yīng)決死罪四十八人。元年，知州劉概坐妖言罪斬，以王恕爭，得長系。末年，刑部尚書閔珪讞重獄，忤旨，久不下。帝與劉大夏語及之，對曰：“人臣執(zhí)法效忠，珪所為無足異。”帝曰：“且道自古君臣曾有此事否？”對曰：“臣幼讀《孟子》，見瞽瞍殺人，皋陶執(zhí)之語。珪所執(zhí)，未可深責(zé)也?！钡垲h之。明日疏下，遂如擬。前后所任司寇何喬新、彭韶、白昂、閔珪皆持法平者，海內(nèi)翕然頌仁德焉。

　　正德五年會審重囚，減死者二人。時冤濫滿獄，李東陽等因風(fēng)霾以為言，特許寬恤。而刑官懼觸劉瑾怒，所上止此。后磔流賊趙鐩等于市，剝?yōu)榭吡似?。法司奏祖?xùn)有禁，不聽。尋以皮制鞍鐙，帝每騎乘之。而廷杖直言之臣，亦武宗為甚。

　　世宗即位七月，因日精門災(zāi)，疏理冤抑，命再問緩死者三十八人，而廖鵬、王瓛、齊佐等與焉。給事中李復(fù)禮等言：“鵬等皆江彬、錢寧之黨。王法所必誅。”乃令禁之如故。后皆次第伏法。自杖諸爭大禮者，遂痛折廷臣。六年，命張璁、桂萼、方獻(xiàn)夫攝三法司，變李福達(dá)之獄，欲坐馬錄以奸黨律。楊一清力爭，乃戍錄，而坐罪者四十余人。璁等以為己功，遂請帝編《欽明大獄錄》頒示天下。是獄所坐，大抵璁三人夙嫌者。以祖宗之法，供權(quán)臣排陷，而帝不悟也。八年，京師民張福殺母，訴為張柱所殺，刑部郎中魏應(yīng)召覆治得實。而帝以柱乃武宗后家仆，有意曲殺之，命侍郎許讃盡反讞詞，而下都御史熊浹及應(yīng)召于獄。其后，猜忌日甚，冤濫者多，雖間命寬恤，而意主苛刻。嘗諭輔臣：“近連歲因災(zāi)異免刑，今復(fù)當(dāng)刑科三覆請旨。朕思死刑重事，欲將盜陵殿等物及毆罵父母大傷倫理者取決，余令法司再理，與卿共論，慎之慎之?！睍r以為得大體。越數(shù)年，大理寺奉詔讞奏獄囚應(yīng)減死者。帝謂諸囚罪皆不赦，乃假借恩例縱奸壞法，黜降寺丞以下有差。自九年舉秋謝醮免決囚，自后或因祥瑞，或因郊祀大報，停刑之典每歲舉行。然屢譴怒執(zhí)法官，以為不時請旨，至上迫冬至，廢義而市恩也。遂削刑部尚書吳山職，降調(diào)刑科給事中劉三畏等。中年益肆誅戮，自宰輔夏言不免。至三十七年，乃出手諭，言：“司牧者未盡得人，任情作威。湖廣幼民吳一魁二命枉刑，母又就捕，情迫無控，萬里叩閽。以此推之，冤抑者不知其幾。爾等宜亟體朕心，加意矜恤。仍通行天下，咸使喻之?！笔窃t也，恤恤乎有哀痛之思焉。末年，主事海瑞上書觸忤，刑部當(dāng)以死。帝持其章不下，瑞得長系。穆宗立，徐階緣帝意為遺詔，盡還諸逐臣，優(yōu)恤死亡，縱釋幽系。讀詔書者無不嘆息。

　　萬歷初，冬月，詔停刑者三矣。五年九月，司禮太監(jiān)孫得勝復(fù)傳旨：“奉圣母諭，大婚期近，命閣臣于三覆奏本，擬旨免刑。”張居正言：“祖宗舊制，凡犯死罪鞫問既明，依律棄市。嘉靖末年，世宗皇帝因齋醮，始有暫免不決之令，或間從御筆所勾，量行取決。此特近年姑息之弊，非舊制也。臣等詳閱諸囚罪狀，皆滅絕天理，敗傷彝倫，圣母獨見犯罪者身被誅戮之可憫，而不知彼所戕害者皆含冤蓄憤于幽冥之中，使不一雪其痛，怨恨之氣，上干天和，所傷必多。今不行刑，年復(fù)一年，充滿囹圄，既費(fèi)關(guān)防，又乖國典，其于政體又大謬也?！苯o事中嚴(yán)用和等亦以為言。詔許之。十二年，御史屠叔明請釋革除忠臣外親。命自齊、黃外，方孝孺等連及者俱勘豁。帝性仁柔，而獨惡言者。自十二年至三十四年，內(nèi)外官杖戍為民者至百四十人。后不復(fù)視朝，刑辟罕用，死囚屢停免去。天啟中，酷刑多，別見，不具論。

　　莊烈帝即位，誅魏忠賢。崇禎二年，欽定逆案凡六等，天下稱快。然是時承神宗廢弛、熹宗昏亂之后，銳意綜理，用刑頗急，大臣多下獄者矣。六年冬論囚，素服御建極殿，召閣臣商榷，而溫體仁無所平反。陜西華亭知縣徐兆麒抵任七日，城陷，坐死。帝心憫之，體仁不為救。十一年，南通政徐石麒疏救鄭三俊，因言：“皇上御極以來，諸臣麗丹書者幾千，圜扉為滿。使情法盡協(xié)，猶屬可憐，況怵惕于威嚴(yán)之下者。有將順而無挽回，有揣摩而無補(bǔ)救，株連蔓引，九死一生，豈圣人惟刑之恤之意哉！”帝不能納也。是年冬，以彗見，停刑。其事關(guān)封疆及錢糧剿寇者，詔刑部五日具獄。十二年，御史魏景琦論囚西市，御史高欽舜、工部郎中胡璉等十五人將斬，忽中官本清銜命馳免，因釋十一人。明日，景琦回奏，被責(zé)下錦衣獄。蓋帝以囚有聲冤者，停刑請旨，而景琦倉卒不辨，故獲罪。十四年，大學(xué)士范復(fù)粹疏請清獄，言：“獄中文武累臣至百四十有奇，大可痛?！辈粓蟆Ｊ菚r國事日棘，惟用重法以繩群臣，救過不暇，而卒無救于亂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