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呂陳

　　傅弈，相州鄴人。隋開皇中，以儀曹事漢王諒。諒反，問弈：“今茲熒惑入井， 果若何？”對曰：“東井，黃道所由，熒惑之舍，烏足怪邪？若入地上井，乃為災(zāi)?！?諒怒。俄及敗，弈以對免，徙扶風(fēng)。

　　高祖為扶風(fēng)太守，禮之。及即位，拜太史丞。會令庾儉以父質(zhì)占候忤煬帝死， 懲其事，恥以術(shù)宦，薦弈自代。弈遷令，與儉同列，數(shù)排毀之，儉不為恨。于是人 多儉仁，罪弈遽且忿。

　　時(shí)國制草具，多仍隋舊，弈謂承亂世之后，當(dāng)有變更，乃上言：“龍紀(jì)、火官， 黃帝廢之，《咸池》、《六英》，堯不相沿，禹弗行舜政，周弗襲湯禮?！兑住贩Q ‘巳日乃孚，革而信也’，故曰‘革之時(shí)大矣哉’。有隋之季，違天害民，專峻刑 法，殺戮賢俊，天下兆庶同心叛之。陛下?lián)軄y反正，而官名、律令一用隋舊。且懲 沸羹者吹冷齏，傷弓之鳥驚曲木，況天下久苦隋暴，安得不新其耳目哉？改正朔， 易服色，變律令，革官名，功極作樂，治終制禮，使民知盛德之隆，此其時(shí)也。然 官貴簡約，夏后官百不如虞氏五十，周三百不如商之百?！庇衷唬骸跋挠衼y政而作 《禹刑》，商有亂政而作《湯刑》，周有亂政而作《九刑》。衛(wèi)鞅為秦制法，增鑿 顛、抽脅、鑊烹等六篇，始皇為挾書律，此失于煩，不可不監(jiān)?！?

　　是時(shí)，太仆卿張道源建言：“官曹文簿繁總易欺，請減之以鈐吏奸?！惫渑e 不為然，弈獨(dú)是之，為眾沮訾，不得行。

　　武德七年，上疏極詆浮圖法曰：

　　西域之法，無君臣父子，以三涂六道嚇愚期庸。追既往之罪，窺將來之福，至 有身陷惡逆，獄中禮佛，口誦梵言，以圖偷免。且生死壽夭，本諸自然；刑德威福， 系之人主。今其徒矯托，皆云由佛，攘天理，竊主權(quán)?！稌吩唬骸拔┍僮鞲?，惟 辟作威，惟辟玉食?！背加凶鞲Ｗ魍袷?，害于而家，兇于而國。

　　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長久。至漢明帝始立胡祠，然惟西域桑 門自傳其教。西晉以上，不許中國髡發(fā)事胡。至石、苻亂華，乃弛厥禁，主庸臣佞， 政虐祚短，事佛致然。梁武、齊襄尤足為戒。昔褒姒一女，營惑幽王，能亡其國， 況今僧尼十萬，刻繪泥像，以惑天下，有不亡乎？陛下以十萬之眾，自相夫婦，十 年滋產(chǎn)，十年教訓(xùn)，兵農(nóng)兩足，利可勝既邪？昔高齊章仇子他言僧尼塔廟，外見毀 宰臣，內(nèi)見疾妃嬙，陽讒陰謗，卒死都市，周武帝入齊，封寵其墓，臣竊賢之。

　　又上十二論，言益痛切。帝下弈議有司，唯道源佐其請。中書令蕭瑀曰：“佛， 圣人也，非圣人者無法，請誅之?！鞭脑唬骸岸Y，始事親，終事君。而佛逃父出家， 以匹夫抗天子，以繼體悖所親?，r非出空桑，乃尊其言，蓋所謂非孝者無親。”瑀 不答，但合爪曰：“地獄正為是人設(shè)矣?！钡凵妻膶?，未及行，會傳位止。

　　初，九年，太白躔秦分，弈奏秦王當(dāng)有天下，帝以奏付王。及太宗即位，召賜 食，謂曰：“向所奏，幾敗我！雖然，自今毋有所諱而不盡言?！庇謬L問：“卿拒 佛法，奈何？”弈曰：“佛，西胡黠人爾，欺訹夷狄以自神。至入中國，而鏚兒幻 夫摸象莊、老以文飾之，有害國家，而無補(bǔ)百姓也?！钡郛愔?。

　　貞觀十三年，卒，年八十五。弈病，未嘗問醫(yī)，忽酣臥，蹶然悟曰：“吾死矣 乎！”即自志曰：“傅弈，青山白云人也。以醉死，嗚乎！”遺言戒子：“《六經(jīng)》 名教言，若可習(xí)也；妖胡之法，慎勿為。吾死當(dāng)倮葬?！鞭碾m善數(shù)，然嘗自言其學(xué) 不可以傳。又注《老子》，并集晉、魏以來與佛議駁者為《高識篇》。武德時(shí)，所 改漏刻，定十二軍號，皆詔弈云。

　　呂才，博州清平人。貞觀時(shí)，祖孝孫增損樂律，與音家王長通、白明達(dá)更質(zhì)難， 不能決。太宗詔侍臣舉善音者，中書令溫彥博白才天悟絕人，聞見一接，輒窮其妙； 侍中王珪、魏征盛稱才制尺八凡十二枚，長短不同，與律諧契。即召才直弘文館， 參論樂事。

　　帝嘗覽周武帝《三局象經(jīng)》，不能通，或言太子洗馬蔡允恭能之，召問允恭， 少通其略，老乃忘。試問才，退一昔即解，具圖以聞。允恭記其舊，與才正同，由 是知名。擢累太常博士。

　　帝病陰陽家所傳書多謬偽淺惡，世益拘畏，命才與宿學(xué)老師刪落煩訛，掇可用 者為五十三篇，合舊書四十七，凡百篇，詔頒天下。才于持議儒而不俚，以經(jīng)誼推 處其驗(yàn)術(shù)，諸家共訶短之，又舉世相惑以禍福，終莫悟云。

　　才之言不甚文，要欲救俗失，切時(shí)事，俾易曉也。故叕刂其三篇。

　　《卜宅篇》曰：

　　《易》稱“上古穴居而野處，后世圣人易之以宮室。蓋取諸《大壯》”。殷、 周時(shí)有卜擇之文，《詩》稱“相其陰陽”，《書》卜洛食。近世乃有五姓，謂宮也， 商也，角也，徵也，羽也，以為天下萬物悉配屬之，以處吉兇，然言皆不類。如張、 王為商，武、庾為羽，是以音相諧附；至柳為宮，趙為角，則又不然。其間一姓而 兩屬，復(fù)姓數(shù)字不得所歸。是直野人巫師說爾。按《堪輿經(jīng)》，黃帝對天老，始言 五姓。且黃帝時(shí)獨(dú)姬、姜數(shù)姓耳，后世賜族者浸多，然管、蔡、郕、霍、魯、衛(wèi)、 毛、聃、郜、雍、曹、滕、畢、原、酆、郇本之姬姓，孔、殷、宋、華、向、蕭、 亳、皇甫本之子姓，至因官命氏，因邑賜族，本同末異，叵為配宮商哉？春秋以陳、 衛(wèi)、秦為水姓，齊、鄭、宋為火姓，或所出之祖，所分之星，所居之地，以著由來， 非宮、商、角、徵、羽相管攝也。

　　《祿命篇》曰：

　　漢宋忠、賈誼譏司馬季主曰：“卜筮者高人祿命，以悅?cè)诵?；矯言禍福，以規(guī) 人財(cái)?！蓖醭湓唬骸耙姽求w，知命祿；見命祿，知骨體?！贝藙t言祿命尚矣。推索 本原，固不其然?！胺e善之家，必有余慶”，豈建祿而后吉乎？“積惡之家，必有 余殃”，豈劫殺而后災(zāi)乎？“皇天無親，常與善人”，天人之交如影響。“有夏多 罪，天命剿絕”；宋景脩德，妖星退舍?！皩W(xué)也祿在某中”，不生當(dāng)建學(xué)。文王憂 勤損壽，非初值空亡；長平坑降卒，非俱犯三刑；南陽多近親，非俱當(dāng)六合；歷陽 成湖，不共河魁；蜀郡炎火，不盡災(zāi)厄。世有同建與祿，而貴賤殊域；共命若胎， 而夭壽異科。魯桓公六年七月，子同生，是為莊公。按歷，歲在乙亥，月建申，然 則值祿空亡，據(jù)法應(yīng)窮賤。又觸句絞六害，偝驛馬，身克驛馬三刑，法無官。命火 也，生當(dāng)病鄉(xiāng)，法曰“為人尪弱矬陋”，而《詩》言莊公曰：“猗嗟昌兮，頎而長 兮。美目揚(yáng)兮，巧趨蹌兮?！蔽ㄏ蛎晃铮ó?dāng)壽，而公薨止四十五。一不驗(yàn)。秦 昭襄王四十八年，始皇帝生以正月，故名政。是歲壬寅正月，命偝祿，于法無官， 假得祿，奴婢應(yīng)少。又破驛馬三刑，身克驛馬，法望官不到。命金也，正月為絕， 無始有終，老而吉。又建命生，法當(dāng)壽，帝崩時(shí)不過五十。二不驗(yàn)。漢武帝以乙酉 歲七月七日平旦生，當(dāng)?shù)摽胀?，于法無官。雖向驛馬，乃隔四辰，法少無官，老而 吉；武帝即位，年十六，末年戶口減耗。三不驗(yàn)。后魏高祖孝文皇帝生皇興元年八 月，是歲丁未，為偝祿命與驛馬三刑，身克驛馬，于法無官。又生父死中，法不見 父，而孝文受其父顯祖之禪。禮，君未逾年，不得正位，故天子無父，事三老也。 孝文率天下生子墓中，法宜嫡子，雖有次子，當(dāng)早卒，而高祖長子先被弒，次子義 隆享國。又生祖祿下，法得嫡孫財(cái)若祿；其孫劭、浚皆篡逆，幾失宗祧。五不驗(yàn)。

　　《葬篇》曰：

　　《易》稱：“古之葬者，衣之以薪，不封不樹，喪期無數(shù)，后世圣人易之以棺 郭。蓋取諸《大過》?！薄督?jīng)》曰：“葬者，藏也，欲人之弗得見也?！庇衷唬?“卜其宅兆，而安厝之。”以是為感慕之所也，魂神之宅也。朝市貿(mào)遷不可知，石 泉頹嚙不可常，是其謀及卜筮，庶無后艱，斯則備于慎終之禮也。后代葬說出于巫 史，一物有失，便謂災(zāi)及死生，多為妨禁，以售其術(shù)，附妄憑妖，至其書乃有百二 十家。《春秋》：“王者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大夫三 月，士庶人逾月而已?！辟F賤不同，禮亦異數(shù)。此直為赴吊遠(yuǎn)近之期，量事制法。 故先期而葬，謂之不懷也；后期不葬，謂之殆禮也。此則葬有定期，不擇年與月， 一也。又曰：“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至于戊午襄事?！本由浦！抖Y》 “卜先遠(yuǎn)日”者，自末而進(jìn)，避不懷也。今法己亥日用葬最兇，春秋是日葬者二十 余族。此葬不擇日，二也?！抖Y》：“周尚赤，大事用旦；殷尚白，大事用日中； 夏尚黑，大事用昏?！贝笫抡吆?？喪禮也。此直取當(dāng)代所尚，而不擇時(shí)早晚也。鄭 卿子產(chǎn)及子太叔葬簡公。于是，司墓大夫室當(dāng)柩路，若壞其室，即平旦而??；不壞 其室，即日中而堋。子產(chǎn)不欲壞室，欲待日中。子太叔曰：“若日中而堋，恐久勞 諸侯大夫來會葬者?！比蛔赢a(chǎn)、太叔不問時(shí)之得失，惟論人事可否而已。曾子曰： “葬逢日蝕，舍于路左，待明而行。”所以備非常也。按法，葬家多取乾、艮二時(shí)， 乃近夜半，文與禮乖。此葬不擇時(shí)，三也。《經(jīng)》曰：“立身行道，揚(yáng)名于后世， 以顯父母。”《易》謂：“圣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倍ㄔ唬骸肮倬舾?貴，葬可致也；年壽修促，子姓蕃衍，葬可招也。”夫日慎一日，澤及無疆；德則 不建，而祚乃無永。臧孫有后于魯，不聞葬得吉也；若敖絕祀于荊，不聞葬得兇也。 此葬有吉兇不可信，四也。今法皆據(jù)五姓為之。古之葬，并在國都之北，趙氏之葬， 在九原，漢家山陵，或散處諸域，又何上利下利、大墓小墓為哉？然劉之子孫，本 支不絕，趙后與六國等王。此則葬用五姓不可信，五也。且人有初賤而后貴、始泰 而終否者。子文為令尹，三仕三已，展禽三黜于士師。彼冢墓已定而不改，此名位 不常，何也？故知榮辱升降，事關(guān)諸人，而不由于葬，六也。世之人為葬巫所欺， 忘擗踴荼毒，以期徼幸。由是相塋隴，希官爵；擇日時(shí)，規(guī)財(cái)利。謂辰日不哭，欣 然而受吊；謂同屬不得臨壙，吉服避送其親。詭斁禮俗，不可以法，七也。

　　帝又詔造《方域圖》及教飛騎戰(zhàn)陣圖，屢稱旨。擢太常丞。麟德中，以太子司 更大夫卒。生平豫修書及著述甚多。

　　子方毅，七歲能誦經(jīng)。太宗聞其敏，召見，奇之，賜束帛。長為右衛(wèi)鎧曹參軍。 母喪，以毀卒。布車從母葬，通人郎余令以白粥、玄酒、生芻祭路隅，世共哀之。

　　陳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其先居新城，六世祖太樂，當(dāng)齊時(shí)。兄弟競豪 亻桀，梁武帝命為郡司馬。父元敬，世高貲，歲饑，出粟萬石賑鄉(xiāng)里。舉明經(jīng)，調(diào) 文林郎。

　　子昂十八未知書，以富家子，尚氣決，弋博自如。它日入鄉(xiāng)校，感悔，即痛修 飭。文明初，舉進(jìn)士。時(shí)高宗崩，將遷梓宮長安，于是，關(guān)中無歲，子昂盛言東都 勝塏，可營山陵。上書曰：

　　“臣聞秦?fù)?jù)咸陽，漢都長安，山河為固，而天下服者，以北假胡、宛之利，南 資巴、蜀之饒，轉(zhuǎn)關(guān)東之粟，而收山西之寶，長羈利策，橫制宇宙。今則不然，燕、 代迫匈奴，巴、隴嬰吐蕃，西老千里贏糧，北丁十五乘塞，歲月奔命，秦之首尾不 完，所余獨(dú)三輔間耳。頃遭荒饉，百姓薦饑，薄河而右，惟有赤地；循隴以北，不 逢青草。父兄轉(zhuǎn)徙，妻子流離。賴天悔禍，去年薄稔，羸耗之余，幾不沉命。然流 亡未還，白骨縱橫，阡陌無主，至于蓄積，猶可哀傷。陛下以先帝遺意，方大駕長 驅(qū)，按節(jié)西京，千乘萬騎，何從仰給？山陵穿復(fù)，必資徒役，率癯弊之眾，興數(shù)萬 之軍，調(diào)發(fā)近畿，督抶稚老，鏟山輦石，驅(qū)以就功，春作無時(shí)，何望有秋？雕氓遺 噍，再罹艱苦，有不堪其困，則逸為盜賊，揭梃叫呼，可不深圖哉！

　　且天子以四海為家，舜葬蒼梧，禹葬會稽，豈愛夷裔而鄙中國耶？示無外也。 周平王、漢光武都洛，而山陵寢廟并在西土者，實(shí)以時(shí)有不可，故遺小存大，去禍 取福也。今景山崇秀，北對嵩、邙，右眄汝、海，祝融、太昊之故墟在焉。園陵之 美，復(fù)何以加？且太原廥巨萬之倉，洛口儲天下之粟，乃欲舍而不顧，儻鼠竊狗盜， 西入陜郊，東犯虎牢。取敖倉一抔粟，陛下何與遏之？

　　武后奇其才，召見金華殿。子昂貌柔野，少威儀，而占對慷慨，擢麟臺正字。

　　垂拱初，詔問群臣“調(diào)元?dú)猱?dāng)以何道？”子昂因是勸后興明堂、大學(xué)，即上言：

　　臣聞之于師曰：“元?dú)?，天地之始，萬物之祖，王政之大端也。天地莫大于陰 陽，萬物莫靈于人，王政莫先于安人。故人安則陰陽和，陰陽和則天地平，天地平 則元?dú)庹?。先王以人之通于天也，于是養(yǎng)成群生，順天德，使人樂其業(yè)，甘其食， 美其服，然后天瑞降，地符升，風(fēng)雨時(shí)，草木茂遂。故顓頊、唐、虞不敢荒寧，其 《書》曰：“百姓昭明，協(xié)和萬邦，黎人于變時(shí)雍。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 月星辰，敬授人時(shí)?！焙椭靡病Ｏ?、商之衰，桀、紂昏暴，陰陽乖行，天地震怒， 山川神鬼，發(fā)妖見災(zāi)，疾疫大興，終以滅亡，和之失也。迨周文、武創(chuàng)業(yè)，誠信忠 厚加于百姓，故成、康刑措四十余年，天人方和。而幽、厲亂常，苛慝暴虐，詬黷 天地，川冢沸崩，人用愁怨。其《詩》曰：“昊天不惠，降此大戾”，不先不后， 為虐為瘵，顧不哀哉！近隋煬帝恃四海之富，鑿渠決河，自伊、洛屬之揚(yáng)州，疲生 人之力，泄天地之藏，中國之難起，故身死人手，宗廟為墟。逆元?dú)庵硪?。臣觀 禍亂之動，天人之際，先師之說，昭然著明，不可欺也。

　　陛下含天地之德，日月之明，眇然遠(yuǎn)思，欲求太和，此伏羲氏所以為三皇首也。 昔者，天皇大帝攬?jiān)?，東封太山，然未建明堂，享上帝，使萬世鴻業(yè)闕而不昭， 殆留此盛德，以發(fā)揮陛下哉！臣謂和元?dú)?，睦人倫，舍此則無以為也。昔黃帝合宮， 有虞總期，堯衢室，夏世室，皆所以調(diào)元?dú)?，治陰陽也。臣聞明堂有天地之制，?陽之統(tǒng)，二十四氣、八風(fēng)、十二月、四時(shí)、五行、二十八宿，莫不率備。王者政失 則災(zāi)，政順則祥。臣愿陛下為唐恢萬世之業(yè)，相國南郊，建明堂，與天下更始，按 《周禮》、《月令》而成之。乃月孟春，乘鸞輅，駕蒼龍，朝在三公、九卿、大夫 于青陽左個(gè)，負(fù)斧扆，馮玉幾，聽天下之政。躬藉田、親蠶以勸農(nóng)桑，養(yǎng)三老、五 更以教孝悌，明訟恤獄以息淫刑，脩文德以止干戈，察孝廉以除貪吏。后宮非妃嬪 御女者，出之；珠玉錦繡、雕琢伎巧無益者，棄之；巫鬼淫祀營惑于人者，禁之。 臣謂不數(shù)期且見太平云。

　　又言：

　　陛下方興大化，而太學(xué)久廢，堂皇埃蕪，《詩》、《書》不聞，明詔尚未及之， 愚臣所以私恨也。太學(xué)者，政教之地也，君臣上下之取則也，俎豆揖讓之所興也， 天子于此得賢臣焉。今委而不論，雖欲睦人倫，興治綱，失之本而求之末，不可得 也。“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奈何為天下而輕禮樂哉？ 愿引胄子使歸太學(xué)，國家之大務(wù)不可廢已。

　　后召見，賜筆札中書省，令條上利害。子昂對三事。其一言：

　　九道出大使巡按天下，申黜陟，求人瘼，臣謂計(jì)有未盡也。且陛下發(fā)使，必欲 使百姓知天子夙夜憂勤之也，群臣知考績而任之也，奸暴不逞知將除之也，則莫如 擇仁可以恤孤、明可以振滯、剛不避強(qiáng)御、智足以照奸者，然后以為使，故輶軒未 動，而天下翹然待之矣。今使且未出，道路之人皆已指笑，欲望進(jìn)賢下不肖，豈可 得邪？宰相奉詔書，有遣使之名，無任使之實(shí)。使愈出，天下愈弊，徒令百姓治道 路，送往迎來，不見其益也。臣愿陛下更選有威重風(fēng)概為眾推者，因御前殿，以使 者之禮禮之，諄諄戒敕所以出使之意，乃授以節(jié)。自京師及州縣，登拔才良，求人 瘼，宣布上意，令若家見而戶曉。昔堯、舜不下席而化天下，蓋黜陟幽明能折衷者。 陛下知難得人，則不如少出使。彼煩數(shù)而無益于化，是烹小鮮而數(shù)撓之矣。

　　其二言：

　　刺史、縣令，政教之首。陛下布德澤，下詔書，必待刺史、縣令謹(jǐn)宣而奉行之。 不得其人，則委棄有司，掛墻屋耳，百姓安得知之？一州得才刺史，十萬戶賴其福； 得不才刺史，十萬戶受其困。國家興衰，在此職也。今吏部調(diào)縣令如補(bǔ)一尉，但計(jì) 資考，不求賢良。有如不次用人，則天下囂然相謗矣，狃于常而不變也。故庸人皆 任縣令，教化之陵遲，顧不甚哉！

　　其三言：

　　天下有危機(jī)，禍福因之而生。機(jī)靜則有福，動則有禍，百姓安則樂生，不安則 輕生者是也。今軍旅之弊，夫妻不得安，父子不相養(yǎng)，五六年矣。自劍南盡河、隴， 山東由青、徐、曹、汴，河北舉滄、瀛、趙、鄚，或困水旱，或頓兵疫，死亡流離 略盡，尚賴陛下憫其失職，凡兵戍調(diào)發(fā)，一切罷之，使人得妻子相見，父兄相保， 可謂能靜其機(jī)也。然臣恐將相有貪夷狄利，以廣地強(qiáng)武說陛下者，欲動其機(jī)，機(jī)動 則禍構(gòu)。宜脩文德，去刑罰，勸農(nóng)桑，以息疲民。蠻夷知中國有圣王，必累譯至矣。

　　于時(shí)，吐蕃、九姓叛，詔田揚(yáng)名發(fā)金山道十姓兵討之。十姓君長以三萬騎戰(zhàn)， 有功，遂請入朝。后責(zé)其嘗不奉命擅破回紇，不聽。子昂上疏曰：

　　國家能制十姓者，繇九姓強(qiáng)大，臣服中國，故勢微弱，委命下吏。今九姓叛亡， 北蕃喪亂，君長無主，回紇殘破，磧北諸姓已非國有，欲犄角亡叛，唯金山諸蕃共 為形勢。有司乃以揚(yáng)名擅破回紇，歸十姓之罪，拒而遣還，不使入朝，恐非羈戎之 長策也。夫戎有鳥獸心，親之則順，疑之則亂，今阻其善意，則十姓內(nèi)無國家親信 之恩，外有回紇報(bào)仇之患，懷不自安，鳥駭狼顧，則河西諸蕃自此拒命矣。且夷狄 相攻，中國之福。今回紇已破，既無可言；十姓非罪，又不當(dāng)絕。罪止揚(yáng)名，足以 慰其酋領(lǐng)矣。

　　近詔同城權(quán)置安北府，其地當(dāng)磧南口，制匈奴之沖，常為劇鎮(zhèn)。臣頃聞磧北突 厥之歸者已千余帳，來者未止，甘州降戶四千帳，亦置同城。今磧北喪亂、荒饉之 余，無所存仰，陛下開府招納，誠覆全戎狄之仁也。然同城本無儲峙，而降附蕃落 不免寒饑，更相劫掠。今安北有官牛羊六千，粟麥萬斛，城孤兵少，降者日眾，不 加救恤，盜劫日多。夫人情以求生為急，今有粟麥牛羊?yàn)橹D，而不救其死，安得 不為盜乎？盜興則安北不全，甘、涼以往，蹺以待陷，后為邊患，禍未可量。是則 誘使亂，誨之盜也。且夷狄代有雄亻桀，與中國抗，有如勃起，招合遺散，眾將系 興，此國家大機(jī)，不可失也。

　　又謂：

　　河西諸州，軍興以來，公私儲蓄，尤可嗟痛。涼州歲食六萬斛，屯田所收不能 償墾。陛下欲制河西，定亂戎，此州空虛，未可動也。甘州所積四十萬斛，觀其山 川，誠河西喉咽地，北當(dāng)九姓，南逼吐蕃，奸回不測，伺我邊罅。故甘州地廣粟多， 左右受敵，但戶止三千，勝兵者少，屯田廣夷，倉庾豐衍，瓜、肅以西，皆仰其餫， 一旬不往，士已枵饑。是河西之命系于甘州矣。且其四十余屯，水泉良沃，不待天 時(shí)，歲取二十萬斛，但人力寡乏，未盡墾發(fā)。異時(shí)吐番不敢東侵者，繇甘、涼士馬 強(qiáng)盛，以振其入。今甘州積粟萬計(jì)，兵少不足以制賊，若吐蕃敢大入，燔蓄谷，蹂 諸屯，則河西諸州，我何以守？宜益屯兵，外得以防盜，內(nèi)得以營農(nóng)，取數(shù)年之收， 可飽士百萬，則天兵所臨，何求不得哉？

　　其后吐蕃果入寇，終后世為邊患最甚。

　　后方謀開蜀山，由雅州道翦生羌，因以襲吐蕃。子昂上書以七驗(yàn)諫止之，曰：

　　臣聞亂生必由于怨。雅州羌未嘗一日為盜，今無罪蒙戮，怨必甚，怨甚則蜂駭 且亡，而邊邑連兵，守備不解，蜀之禍構(gòu)矣。東漢喪敗，亂始諸羌，一驗(yàn)也。吐蕃 黠獪，抗天誅者二十余年。前日薛仁貴、郭待封以十萬眾敗大非川，一甲不返；李 敬玄、劉審禮舉十八萬眾困青海，身執(zhí)賊廷，關(guān)、隴為空。今乃欲建李處一為上將， 驅(qū)疲兵襲不可幸之吐蕃，舉為賊笑，二驗(yàn)也。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昔蜀與中國不 通，秦以金牛、美女啖蜀侯，侯使五丁力士棧褒斜，鑿?fù)ü?，迎秦之饋。秦隨以兵， 而地入中州，三驗(yàn)也。吐蕃愛蜀富，思盜之矣，徒以障隊(duì)隘絕，頓餓喙不得噬。今 撤山羌，開阪險(xiǎn)，使賊得收奔亡以攻邊，是除道待賊，舉蜀以遺之，四驗(yàn)也。蜀為 西南一都會，國之寶府，又人富粟多，浮江而下，可濟(jì)中國。今圖僥幸之利，以事 西羌，得羌地不足耕，得羌財(cái)不足富。是過殺無辜之眾，以傷陛下之仁，五驗(yàn)也。 蜀所恃，有險(xiǎn)也；蜀所安，無役也。今開蜀險(xiǎn)，役蜀人，險(xiǎn)開則便寇，人役則傷財(cái)。 臣恐未及見羌，而奸盜在其中矣。異時(shí)益州長史李崇真托言吐蕃寇松州，天子為盛 軍師，趣轉(zhuǎn)餉以備之。不三年，巴、蜀大困，不見一賊，而崇真奸贓已鉅萬。今得 非有奸臣圖利，復(fù)以生羌為資？六驗(yàn)也。蜀士尪孱不知兵，一虜持矛，百人不敢當(dāng)。 若西戎不即破滅，臣見蜀之邊垂且不守，而為羌夷所暴，七驗(yàn)也。國家近廢安北， 拔單于，棄龜茲、疏勒，天下以為務(wù)仁不務(wù)廣，務(wù)養(yǎng)不務(wù)殺，行太古三皇事。今徇 貪夫之議，誅無罪之羌，遺全蜀患，此臣所未諭。方山東饑，關(guān)隴弊，生人流亡， 誠陛下寧靜思和天人之時(shí)，安可動甲兵、興大役，以自生亂？又西軍失守，北屯不 利，邊人駭情，今復(fù)舉輿師投不測，小人徒知議夷狄之利，非帝王至德也。善為天 下者，計(jì)大而不計(jì)小，務(wù)德而不務(wù)刑，據(jù)安念危，值利思害。愿陛下審計(jì)之。

　　后復(fù)召見，使論為政之要，適時(shí)不便者，毋援上古，角空言。子昂乃奏八科： 一措刑，二官人，三知賢，四去疑，五招諫，六勸賞，七息兵，八安宗子。其大榷 謂：

　　今百度已備，但刑急罔密，非為政之要。凡大人初制天下，必有兇亂叛逆之人 為我驅(qū)除，以明天誅。兇叛已滅，則順人情，赦過宥罪。蓋刑以禁亂，亂靜而刑息， 不為承平設(shè)也。太平之人，樂德而惡刑，刑之所加，人必慘怛，故圣人貴措刑也。 比大赦，澡蕩群罪，天下蒙慶，咸得自新。近日詔獄稍滋，鉤捕支黨，株蔓推窮， 蓋獄吏不識天意，以抵慘刻。誠宜廣愷悌之道，敕法慎罰，省白誣冤，此太平安人 之務(wù)也。

　　官人惟賢，政所以治也。然君子小人各尚其類。若陛下好賢而不任，任而不能 信，信而不能終，終而不賞，雖有賢人，終不肯至，又不肯勸。反是，則天下之賢 集矣。

　　議者乃云“賢不可知，人不易識”。臣以為固易知，固易識。夫尚德行者無兇 險(xiǎn)，務(wù)公正者無邪朋，廉者憎貪，信者疾偽，智不為愚者謀，勇不為怯者死，猶鸞 隼不接翼，薰蕕不共氣，其理自然。何者？以德并兇，勢不相入；以正攻佞，勢不 相利；以廉勸貪，勢不相售；以信質(zhì)偽，勢不相和。智者尚謀，愚者所不聽；勇者 徇死，怯者所不從。此趣向之反也。賢人未嘗不思效用，顧無其類則難進(jìn)，是以湮 汩于時(shí)。誠能信任俊良，知左右有灼然賢行者，賜之尊爵厚祿，使以類相舉，則天 下之理得矣。

　　陛下知得賢須任，今未能者，蓋以常信任者不效。如裴炎、劉祎之、周思茂、 騫味道固蒙用矣，皆孤恩前死，以是陛下疑于信賢。臣固不然。昔人有以噎得病， 乃欲絕食，不知食絕而身殞。賢人于國，猶食在人，人不可以一噎而止餐，國不可 以謬一賢而遠(yuǎn)正士，此神鑒所知也。

　　圣人大德，在能納諫，太宗德參三王，而能容魏徵之直。今誠有敢諫骨鯁之臣， 陛下廣延順納，以新盛德，則萬世有述。

　　臣聞勞臣不賞，不可勸功；死士不賞，不可勸勇。今或勤勞死難，名爵不及； 偷榮尸祿，寵秩妄加，非所以表庸勵行者也。愿表顯徇節(jié)，勵勉百僚。古之賞一人， 千萬人悅者，蓋云當(dāng)也。

　　今事之最大者，患兵甲歲興，賦役不省，興師十萬，則百萬之家不得安業(yè)。自 有事北狄，于今十年，不聞中國之勝。以庸將御冗兵，徭役日廣，兵甲日敝。愿審 量損益，計(jì)利害，勢有不可，毋虛出兵，則人安矣。

　　虺賊干紀(jì)，自取屠滅，罪止魁逆，無復(fù)緣坐，宗室子弟，皆得更生。然臣愿陛 下重曉慰之，使明知天子慈仁，下得自安。臣聞人情不能自明則疑，疑則懼，懼則 罪生。惟賜愷悌之德，使居無過之地。

　　俄遷右衛(wèi)胄曹參軍。

　　后既稱皇帝，改號周，子昂上《周受命頌》以媚悅后。雖數(shù)召見問政事，論亦 詳切，故奏聞輒罷。以母喪去官，服終，擢右拾遺。

　　子昂多病，居職不樂。會武攸宜討契丹，高置幕府，表子昂參謀。次漁陽，前 軍敗，舉軍震恐，攸宜輕易無將略，子昂諫曰：“陛下發(fā)天下兵以屬大王，安危成 敗在此舉，安可忽哉？”今大王法制不立，如小兒戲。愿審智愚，量勇怯，度眾寡， 以長攻短，此刷恥之道也。夫按軍尚威嚴(yán)，擇親信以虞不測。大王提重兵精甲，屯 之境上，硃亥竊發(fā)之變，良可懼也。王能聽愚計(jì)，分麾下萬人為前驅(qū)，契丹小丑， 指日可擒?！必艘云淙逭?，謝不納。居數(shù)日，復(fù)進(jìn)計(jì)，攸宜怒，徙署軍曹。子昂 知不合，不復(fù)言。

　　圣歷初，以父老，表解官歸侍，詔以官供養(yǎng)。會父喪，廬冢次，每哀慟，聞?wù)?為涕?？h令段簡貪暴，聞其富，欲害子昂，家人納錢二十萬緡，簡薄其賂，捕送獄 中。子昂之見捕，自筮，卦成，驚曰：“天命不祐，吾殆死乎！”果死獄中，年四 十三。

　　子昂資褊躁，然輕財(cái)好施，篤朋友，與陸余慶、王無競、房融、崔泰之、盧藏 用、趙元最厚。

　　唐興，文章承徐、庾余風(fēng)，天下祖尚，子昂始變雅正。初，為《感遇詩》三十 八章，王適曰：“是必為海內(nèi)文宗?！蹦苏埥弧Ｗ影核撝?，當(dāng)世以為法。大歷中， 東川節(jié)度使李叔明為立旌德碑于梓州，而學(xué)堂至今猶存。

　　子光，復(fù)與趙元子少微相善，俱以文稱。光終商州刺史。子易甫、簡甫，皆位 御史。

　　王無競者，字仲烈，世徙東萊，宋太尉弘之遠(yuǎn)裔。家足于財(cái)，頗負(fù)氣豪縱。擢 下筆成章科，調(diào)欒城尉，三遷監(jiān)察御史，改殿中。會朝，宰相宗楚客、楊再思離立 偶語，無競揚(yáng)笏曰：“朝禮上敬，公等大臣，不宜慢常典?！背团銦o競太子 舍人。

　　神龍初，詆權(quán)幸，出為蘇州司馬。張易之等誅，坐嘗交往，貶廣州，仇家矯制 搒殺之。

　　趙元省，字貞固，河間人。祖掞，號通儒，在隋，與同郡劉焯俱召至京師，補(bǔ) 黎陽長，徙居汲。

　　元少負(fù)志略，好論辯。來游雒陽，士爭慕向，所以造謝皆縉紳選。武后方稱制， 懼不容其高，調(diào)宜祿尉。到職，非公事不言，彈琴蒔藥，如隱者之操。自傷位不配 才，卒年四十九。其友魏元忠、孟詵、宋之問、崔璩等共謚昭夷先生。

　　贊曰：“子昂說武后興明堂太學(xué)，其言甚高，殊可怪笑。后竊威柄，誅大臣、 宗室，肋逼長君而奪之權(quán)。子昂乃以王者之術(shù)勉之，卒為婦人訕侮不用，可謂薦圭 璧于房闥，以脂澤污漫之也。瞽者不見泰山，聾者不聞?wù)瘀?，子昂之于言，其聾瞽 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