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颎

　　高颎，字昭玄，一名敏，自云渤海蓚?cè)艘?。父賓，背齊歸周，大司馬獨孤信引 為僚佐，賜姓獨孤氏。及信被誅，妻子徙蜀。文獻(xiàn)皇后以賓父之故吏，每往來其家。 賓后官至鄀州刺史，及颎貴，贈禮部尚書、渤海公。

　　颎少明敏，有器局，略涉書史，尤善詞令。初，孩孺時，家有柳樹，高百許尺， 亭亭如蓋。里中父老曰：“此家當(dāng)出貴人?！蹦晔?，周齊王憲引為記室。武帝時， 襲爵武陽縣伯，除內(nèi)史上士，尋遷下大夫。以平齊功，拜開府。尋從越王盛擊隰州 叛胡，平之。高祖得政，素知颎強明，又習(xí)兵事，多計略，意欲引之入府，遣邗國 公楊惠諭意。颎承旨欣然曰：“愿受驅(qū)馳?？v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辭滅族。”于是 為相府司錄。時長史鄭譯、司馬劉昉并以奢縱被疏，高祖彌屬意于颎，委以心膂。 尉迥之起兵也，遣子惇率步騎八萬，進屯武陟。高祖令韋孝寬擊之，軍至河陽，莫 敢先進。高祖以諸將不一，令崔仲方監(jiān)之，仲方辭父在山東。時颎又見劉昉、鄭譯 并無去意，遂自請行，深合上旨，遂遣颎。颎受命便發(fā)，遣人辭母，云忠孝不可兩 兼，歔欷就路。至軍，為橋于沁水，賊于上流縱大伐，颎預(yù)為土狗以御之。既渡， 焚橋而戰(zhàn)，大破之。遂至鄴下，與迥交戰(zhàn)，仍共宇文忻、李詢等設(shè)策，因平尉迥。 軍還，侍宴于臥內(nèi)，上撤御帷以賜之。進位柱國，改封義寧縣公，遷相府司馬，任 寄益隆。

　　高祖受禪，拜尚書左仆射，兼納言，進封渤?？す?，朝臣莫與為比，上每呼為 獨孤而不名也。颎深避權(quán)勢，上表遜位，讓于蘇威。上欲成其美，聽解仆射。數(shù)日， 上曰：“蘇威高蹈前朝，颎能推舉。吾聞進賢受上賞，寧可令去官！”于是命颎復(fù) 位。俄拜左衛(wèi)大將軍，本官如故。時突厥屢為寇患，詔颎鎮(zhèn)遏緣邊。及還，賜馬百 余匹，牛羊千計。領(lǐng)新都大監(jiān)，制度多出于颎。颎每坐朝堂北槐樹下以聽事，其樹 不依行列，有司將伐之。上特命勿去，以示后人。其見重如此。又拜左領(lǐng)軍大將軍， 余官如故。母憂去職，二旬起令視事。颎流涕辭讓，優(yōu)詔不許。

　　開皇二年，長孫覽、元景山等伐陳，令颎節(jié)度諸軍。會陳宣帝薨，颎以禮不伐 喪，奏請班師。蕭巖之叛也，詔颎綏集江漢，甚得人和。上嘗問颎取陳之策，颎曰： “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熱，水田早熟。量彼收積之際，微征士馬，聲言掩 襲。彼必屯兵御守，足得廢其農(nóng)時。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若此，賊以為常。 后更集兵，彼必不信，猶豫之頃，我乃濟師，登陸而戰(zhàn)，兵氣益倍。又江南土薄， 舍多竹茅，所有儲積，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風(fēng)縱火，待彼修立，復(fù)更燒之。不 出數(shù)年，自可財力俱盡?！鄙闲衅洳撸墒顷惾艘姹?。九年，晉王廣大舉伐陳，以 颎為元帥長史，三軍諮稟，皆取斷于颎。及陳平，晉王欲納陳主寵姬張麗華。颎曰： “武王滅殷，戮妲己。今平陳國，不宜取麗華?！蹦嗣鼣刂?，王甚不悅。及軍還， 以功加授上柱國，進爵齊國公，賜物九千段，定食千乘縣千五百戶。上因勞之曰： “公伐陳后，人言公反，朕已斬之。君臣道合，非青蠅所間也?！憋G又遜位，詔曰： “公識鑒通遠(yuǎn)，器略優(yōu)深，出參戎律，廓清淮海，入司禁旅，實委心腹。自朕受命， 常典機衡，竭誠陳力，心跡俱盡。此則天降良輔，翊贊朕躬，幸無詞費也?！逼鋬?yōu) 獎如此。

　　是后右衛(wèi)將軍龐晃及將軍盧賁等，前后短颎于上。上怒之，皆被疏黜。因謂颎 曰：“獨孤公猶鏡也，每被磨瑩，皎然益明?！蔽磶?，尚書都事姜曄、楚州行參軍 李君才并奏稱水旱不調(diào)，罪由高颎，請廢黜之。二人俱得罪而去，親禮逾密。上幸 并州，留颎居守。及上還京，賜縑五千匹，復(fù)賜行宮一所，以為莊舍。其夫人賀拔 氏寢疾，中使顧問，絡(luò)繹不絕。上親幸其第，賜錢百萬，絹萬匹，復(fù)賜以千里馬。 上嘗從容命颎與賀若弼言及平陳事，颎曰：“賀若弼先獻(xiàn)十策，后于蔣山苦戰(zhàn)破賊。 臣文吏耳，焉敢與大將軍論功！”帝大笑，時論嘉其有讓。尋以其子表仁取太子勇 女，前后賞賜不可勝計。時熒惑入太微，犯左執(zhí)法。術(shù)者劉暉私言于颎曰：“天文 不利宰相，可修德以禳之?！憋G不自安，以暉言奏之。上厚加賞慰。突厥犯塞，以 颎為元帥，擊賊破之。又出白道，進圖入磧，遣使請兵。近臣緣此言颎欲反，上未 有所答，颎亦破賊而還。

　　時太子勇失愛于上，潛有廢立之意。謂颎曰：“晉王妃有神憑之，言王必有天 下，若之何？”颎長跪曰：“長幼有序，其可廢乎！”上默然而止，獨孤皇后知颎 不可奪，陰欲去之，夫人卒，后言于上曰：“高仆射老矣，而喪夫人，陛下何能不 為之娶！”上以后言謂颎，颎流涕謝曰：“臣今已老，退朝之后，唯齋居讀佛經(jīng)而 已。雖陛下垂哀之深，至于納室，非臣所愿?！鄙夏酥?。至是，颎愛妾產(chǎn)男，上聞 之極歡，后甚不悅。上問其故，后曰：“陛下當(dāng)復(fù)信高颎邪？始陛下欲為颎娶，颎 心存愛妾，面欺陛下。今其詐已見，陛下安得信之！”上由是疏颎。會議伐遼東， 颎固諫不可。上不從，以颎為元帥長史，從漢王征遼東，遇霖潦疾疫，不利而還。 后言于上曰：“颎初不欲行，陛下強遣之，妾固知其無功矣?！庇稚弦詽h王年少， 專委軍于颎。颎以任寄隆重，每懷至公，無自疑之意。諒所言多不用，甚銜之。及 還，諒泣言于后曰：“兒幸免高颎所殺。”上聞之，彌不平。俄而上柱國王世積以 罪誅，當(dāng)推核之際，乃有宮禁中事，云于颎處得之。上欲成颎之罪，聞此大驚。時 上柱國賀若弼、吳州總管宇文彌、刑部尚書薛胄、民部尚書斛律孝卿、兵部尚書柳 述等明颎無罪，上逾怒，皆以之屬吏。自是朝臣莫敢言者。颎竟坐免，以公就第。 未幾，上幸秦王俊第，召颎侍宴。颎歔欷悲不自勝，獨狐皇后亦對之泣，左右皆流 涕。上謂颎曰：“朕不負(fù)公，公自負(fù)也?！币蛑^侍臣曰：“我于高颎勝兒子，雖或 不見，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無高颎。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

　　頃之，颎國令上颎陰事，稱：“其子表仁謂颎曰：‘司馬仲達(dá)初托疾不朝，遂 有天下。公今遇此，焉知非福！’”于是上大怒，囚颎于內(nèi)史省而鞫之。憲司復(fù)奏 颎他事，云：“沙門真覺嘗謂颎云：‘明年國有大喪?！崃顣煆?fù)云：‘十七、十 八年，皇帝有大厄。十九年不可過?！下劧媾?，顧謂群臣曰：“帝王豈可力求！ 孔子以大圣之才，作法垂世，寧不欲大位邪？天命不可耳。颎與子言，自比晉帝， 此何心乎？”有司請斬颎。上曰：“去年殺虞慶則，今茲斬王世積，如更誅颎，天 下其謂我何？”于是除名為民。颎初為仆射，其母誡之曰：“汝富貴已極，但有一 斫頭耳，爾宜慎之！”颎由是常恐禍變。及此，颎歡然無恨色，以為得免于禍。

　　煬帝即位，拜為太常。時詔收周、齊故樂人及天下散樂。颎奏曰：“此樂久廢。 今或征之，恐無識之徒棄本逐末，遞相教習(xí)。”帝不悅。帝時侈靡，聲色滋甚，又 起長城之役。颎甚病之，謂太常丞李懿曰：“周天元以好樂而亡，殷鑒不遙，安可 復(fù)爾！”時帝遇啟民可汗恩禮過厚，颎謂太府卿何稠曰：“此虜頗知中國虛實、山 川險易，恐為后患?！睆?fù)謂觀王雄曰：“近來朝廷殊無綱紀(jì)?！庇腥俗嘀?，帝以為 謗訕朝政，于是下詔誅之，諸子徙邊。

　　颎有文武大略，明達(dá)世務(wù)。及蒙任寄之后，竭誠盡節(jié)，進引貞良，以天下為己 任。蘇威、楊素、賀若弼、韓擒等，皆颎所推薦，各盡其用，為一代名臣。自余立 功立事者，不可勝數(shù)。當(dāng)朝執(zhí)政將二十年，朝野推服，物無異議。治致升平，颎之 力也，論者以為真宰相。及其被誅，天下莫不傷惜，至今稱冤不已。所有奇策密謀 及損益時政，颎皆削稿，世無知者。

　　其子盛道，官至莒州刺史，徙柳城而卒。次弘德，封應(yīng)國公，晉王府記室。次 表仁，封渤海郡公，徙蜀郡。

　　○蘇威子夔

　　蘇威，字無畏，京兆武功人也。父綽，魏度支尚書。威少有至性，五歲喪父， 哀毀有若成人。周太祖時，襲爵美陽縣公，仕郡功曹。大冢宰宇文護見而禮之，以 其女新興主妻焉。見護專權(quán)，恐禍及己，逃入山中，為叔父所逼，卒不獲免。然威 每屏居山寺，以諷讀為娛。未幾，授使持節(jié)、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改封懷道縣 公。武帝親總?cè)f機，拜稍伯下大夫。前后所授，并辭疾不拜。有從父妹者，適河南 元雄。雄先與突厥有隙，突厥入朝，請雄及其妻子，將甘心焉。周遂遣之。威曰： “夷人昧利，可以賂動?！彼鞓?biāo)賣田宅，罄家所有以贖雄，論者義之。宣帝嗣位， 就拜開府。

　　高祖為丞相，高颎屢言其賢，高祖亦素重其名，召之。及至，引入臥內(nèi)，與語 大悅。居月余，威聞禪代之議，遁歸田里。高颎請追之，高祖曰：“此不欲預(yù)吾事， 且置之。”及受禪，征拜太子少保。追贈其父為邳國公，邑三千戶，以威襲焉。俄 兼納言、民部尚書。威上表陳讓，詔曰：“舟大者任重，馬駿者遠(yuǎn)馳。以公有兼人 之才，無辭多務(wù)也?！蓖酥?。

　　初，威父在西魏，以國用不足，為征稅之法，頗稱為重。既而嘆曰：“今所為 者，正如張弓，非平世法也。后之君子，誰能弛乎？”威聞其言，每以為己任。至 是，奏減賦役，務(wù)從輕典，上悉從之。漸見親重，與高颎參掌朝政。威見宮中以銀 為幔鉤，因盛陳節(jié)儉之美以諭上。上為之改容，雕飾舊物，悉命除毀。上嘗怒一人， 將殺之，威入閤進諫，不納。上怒甚，將自出斬之，威當(dāng)上前不去。上避之而出， 威又遮止。上拂衣而入。良久，乃召威謝曰：“公能若是，吾無憂矣?！庇谑琴n馬 二匹，錢十余萬。尋復(fù)兼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本官悉如故。

　　治書侍御史梁毗以威領(lǐng)五職，安繁戀劇，無舉賢自代之心，抗表劾威。上曰： “蘇威朝夕孜孜，志存遠(yuǎn)大，舉賢有闕，何遽迫之！”顧謂威曰：“用之則行，舍 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因謂朝臣曰：“蘇威不值我，無以措其言；我不得蘇 威，何以行其道？楊素才辯無雙，至若斟酌古今，助我宣化，非威之匹也。蘇威若 逢亂世，南山四皓，豈易屈哉！”其見重如此。

　　未幾，拜刑部尚書，解少保、御史大夫之官。后京兆尹廢，檢校雍州別駕。時 高颎與威同心協(xié)贊，政刑大小，無不籌之，故革運數(shù)年，天下稱治。俄轉(zhuǎn)民部尚書， 納言如故。屬山東諸州民饑，上令威賑恤之。后二載，遷吏部尚書。歲余，兼領(lǐng)國 子祭酒。隋承戰(zhàn)爭之后，憲章踳駁，上令朝臣厘改舊法，為一代通典。律令格式， 多威所定，世以為能。九年，拜尚書右仆射。其年，以母憂去職，柴毀骨立。上敕 威曰：“公德行高人，情寄殊重，大孝之道，蓋同俯就。必須抑割，為國惜身。朕 之于公，為君為父，宜依朕旨，以禮自存?！蔽磶?，起令視事，固辭，優(yōu)詔不許。 明年，上幸并州，命與高颎同總留事。俄追詣行在所，使決民訟。

　　威子夔，少有盛名于天下，引致賓客，四海士大夫多歸之。后議樂事，夔與國 子博士何妥各有所持。于是夔、妥俱為一議，使百僚署其所同。朝廷多附威，同夔 者十八九。妥恚曰：“吾席間函丈四十余年，反為昨暮兒之所屈也！”遂奏威與禮 部尚書盧愷、吏部侍郎薛道衡、尚書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共為朋黨，省中 呼王弘為世子，李同和為叔，言二人如威之子弟也。復(fù)言威以曲道任其從父弟徹、 肅等罔冒為官。又國子學(xué)請蕩陰人王孝逸為書學(xué)博士，威屬盧愷，以為其府參軍。 上令蜀王秀、上柱國虞慶則等雜治之，事皆驗。上以《宋書·謝晦傳》中朋黨事令 威讀之。威惶懼，免冠頓首。上曰：“謝已晚矣。”于是免威官爵，以開府就第。 知名之士坐威得罪者百余人。未幾，上曰：“蘇威德行者，但為人所誤耳?！泵?通籍。歲余，復(fù)爵邳公，拜納言。從祠太山，坐不敬免。俄而復(fù)位。上謂群臣曰： “世人言蘇威詐清，家累金玉，此妄言也。然其性狠戾，不切世要，求名太甚，從 己則悅，違之必怒，此其大病耳?！睂ち畛止?jié)巡撫江南，得以便宜從事。過會稽， 逾五嶺而還。時突厥都藍(lán)可汗屢為邊患，復(fù)使威至可汗所，與結(jié)和親?？珊辜辞彩?獻(xiàn)方物。以勤勞，進位大將軍。仁壽初，復(fù)拜尚書右仆射。上幸仁壽宮，以威總留 后事。及上還，御史奏威職事多不理，請推之。上怒，詰責(zé)威。威拜謝，上亦止。 后上幸仁壽宮，不豫，皇太子自京師來侍疾，詔威留守京師。

　　煬帝嗣位，加上大將軍。及長城之役，威諫止之。高颎、賀若弼等之誅也，威 坐與相連，免官。歲余，拜魯郡太守。俄召還，參預(yù)朝政。未幾，拜太常卿。其年 從征吐谷渾，進位左光祿大夫。帝以威先朝舊臣，漸加委任。后歲余，復(fù)為納言。 與左翊衛(wèi)大將軍宇文述、黃門侍郎裴矩、御史大夫裴蘊、內(nèi)史侍郎虞世基參掌朝政， 時人稱為“五貴”。及遼東之役，以本官領(lǐng)左武衛(wèi)大將軍，進位光祿大夫，賜爵寧 陵侯。其年，進封房公。威以年老，上表乞骸骨。上不許，復(fù)以本官參掌選事。明 年，從征遼東，領(lǐng)右御衛(wèi)大將軍。

　　楊玄感之反也，帝引威帳中，懼見于色，謂威曰：“此小兒聰明，得不為患乎？” 威曰：“夫識是非，審成敗者，乃所謂聰明。玄感粗疏，非聰明者，必?zé)o所慮。但 恐浸成亂階耳?！蓖妱谝鄄幌?，百姓思亂，微以此諷帝，帝竟不寤。從還至涿郡， 詔威安撫關(guān)中。以威孫尚輦直長儇為副。其子鴻臚少卿夔，先為關(guān)中簡黜大使，一 家三人，俱奉使關(guān)右，三輔榮之。歲余，帝下手詔曰：“玉以潔潤，丹紫莫能渝其 質(zhì)；松表歲寒，霜雪莫能凋其采?？芍^溫仁勁直，性之然乎！房公威器懷溫裕，識 量弘雅，早居端揆，備悉國章，先皇舊臣，朝之宿齒。棟梁社稷，弼諧朕躬，守文 奉法，卑身率禮。昔漢之三杰，輔惠帝者蕭何；周之十亂，佐成王者邵奭。國之寶 器，其在得賢，參燮臺階，具瞻斯允。雖復(fù)事藉論道，終期獻(xiàn)替，銓衡時務(wù)，朝寄 為重，可開府儀同三司，余并如故?！蓖?dāng)時見尊重，朝臣莫與為比。

　　后從幸雁門，為突厥所圍，朝廷危憚。帝欲輕騎潰圍而出，威諫曰：“城守則 我有余力，輕騎則彼之所長。陛下萬乘之主，何宜輕脫！”帝乃止。突厥俄亦解圍 而去。車駕至太原，威言于帝曰：“今者盜賊不止，士馬疲敝。愿陛下還京師，深 根固本，為社稷之計?！钡鄢跞恢?，竟用宇文述等議，遂往東都。時天下大亂，威 知帝不可改，意甚患之。屬帝問侍臣盜賊事，宇文述曰：“盜賊信少，不足為虞?！?威不能詭對，以身隱于殿柱。帝呼威而問之。威對曰：“臣非職司，不知多少，但 患其漸近?！钡墼唬骸昂沃^也？”威曰：“他日賊據(jù)長白山，今者近在滎陽、汜水?！?帝不悅而罷。尋屬五月五日，百僚上饋，多以珍玩。威獻(xiàn)《尚書》一部，微以諷帝， 帝彌不平。后復(fù)問伐遼東事，威對愿赦群盜，遣討高麗，帝益怒。御史大夫裴蘊希 旨，令白衣張行本奏威昔在高陽典選，濫授人官，畏怯突厥，請還京師。帝令案其 事。及獄成，下詔曰：“威立性朋黨，好為異端，懷挾詭道，徼幸名利，詆訶律令， 謗訕臺省。昔歲薄伐，奉述先志，凡預(yù)切問，各盡胸臆，而威不以開懷，遂無對命。 啟沃之道，其若是乎！資敬之義，何其甚??！”于是除名為民。后月余，有人奏威 與突厥陰圖不軌者，大理簿責(zé)威。威自陳奉事二朝三十余載，精誠微淺不能上感， 咎釁屢彰，罪當(dāng)萬死。帝憫而釋之。其年從幸江都宮，帝將復(fù)用威。裴蘊、虞世基 奏言昏耄贏疾。帝乃止。

　　宇文化及之弒逆也，以威為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皵?，歸于李密。未 幾密敗，歸東都，越王侗以為上柱國、邳公。王充僭號，署太師。威自以隋室舊臣， 遭逢喪亂，所經(jīng)之處，皆與時消息，以求容免。及大唐秦王平王充，坐于東都閶闔 門內(nèi)，威請謁見，稱老病不能拜起。王遣人數(shù)之曰：“公隋朝宰輔，政亂不能匡救， 遂令品物涂炭，君弒國亡。見李密、王充，皆拜伏舞蹈。今既老病，無勞相見也?！?尋歸長安，至朝堂請見，又不許。卒于家。時年八十二。

　　威治身清儉，以廉慎見稱。每至公議，惡人異己，雖或小事，必固爭之。時人 以為無大臣之體。所修格令章程，并行于當(dāng)世，然頗傷苛碎，論者以為非簡允之法。 及大業(yè)末年，尤多征役，至于論功行賞，威每承望風(fēng)旨，輒寢其事。時群盜蜂起， 郡縣有表奏詣闕者，又訶詰使人，令減賊數(shù)。故出師攻討，多不克捷。由是為物議 所譏。子夔。

　　夔字伯尼，少聰敏，有口辯。八歲誦詩書，兼解騎射。年十三，從父至尚書省， 與安德王雄馳射，賭得雄駿馬而歸。十四詣學(xué)，與諸儒論議，詞致可觀，見者莫不 稱善。及長，博覽群言，尤以鐘律自命。初不名夔，其父改之，頗為有識所哂。起 家太子通事舍人。楊素甚奇之，素每戲威曰：“楊素?zé)o兒，蘇夔無父?！焙笈c沛國 公鄭譯、國子博士何妥議樂，因而得罪，議寢不行。著《樂志》十五篇，以見其志。 數(shù)載，遷太子舍人。后加武騎尉。仁壽末，詔天下舉達(dá)禮樂之源者，晉王昭時為雍 州牧，舉夔應(yīng)之。與諸州所舉五十余人謁見，高祖望夔謂侍臣：“唯此一人，稱吾 所舉?！庇谑前輹x王友。煬帝嗣位，遷太子洗馬，轉(zhuǎn)司朝謁者。以父免職，夔亦去 官。后歷尚書職方郎、燕王司馬。遼東之役，夔領(lǐng)宿衛(wèi)，以功拜朝散大夫。時帝方 勤遠(yuǎn)略，蠻夷朝貢，前后相屬。帝嘗從容謂宇文述、虞世基等曰：“四夷率服，觀 禮華夏，鴻臚之職，須歸令望。寧有多才藝，美容儀，可以接對賓客者為之乎？” 咸以夔對。帝然之，即日拜鴻臚少卿。其年，高昌王曲伯雅來朝，朝廷妻以公主。 夔有雅望，令主婚焉。其后弘化、延安等數(shù)郡盜賊蜂起，所在屯結(jié)，夔奉詔巡撫關(guān) 中。突厥之圍雁門也，夔領(lǐng)城東面事。夔為弩樓車箱獸圈，一夕而就。帝見而善之， 以功進位通議大夫。坐父事，除名為民。復(fù)丁母憂，不勝哀而卒，時年四十九。

　　史臣曰：齊公霸圖伊始，早預(yù)經(jīng)綸，魚水冥符，風(fēng)云玄感。正身直道，弼諧與 運，心同契合，言聽計從。東夏克平，南國底定，參謀帷幄，決勝千里。高祖既復(fù) 禹跡，思布堯心，舟楫是寄，鹽梅斯在。兆庶賴以康寧，百僚資而輯睦，年將二紀(jì)， 人無間言。屬高祖將廢儲宮，由忠信而得罪；逮煬帝方逞浮侈，以忤時而受戮。若 使遂無猜釁，克終厥美，雖未可參縱稷、契，足以方駕蕭、曹。繼之實難，惜矣！ 邳公周道云季，方事幽貞；隋室龍興，首應(yīng)旌命。綢繆任遇，窮極榮寵；久處機衡， 多所損益；罄竭心力，知無不為。然志尚清儉，體非弘曠，好同惡異，有乖直道， 不存易簡，未為通德。歷事二帝，三十余年，雖廢黜當(dāng)時，終稱遺老。君邪而不能 正言，國亡而情均眾庶。予違汝弼，徒聞其語；疾風(fēng)勁草，未見其人。禮命闕于興 王，抑亦此之由也。夔志識沉敏，方雅可稱，若天假之年，足以不虧堂構(gòu)矣。